第16章 你会明白的(修)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8-30 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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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秋的话音落进夜色里,沉沉地压在岳停川心上。


“殿下此言何意?”


“你比孤更清楚,不是吗?”萧长秋咳了几声,顺了顺气才继续往下说道:“不过在谈论皇妹前,我还是想和你先谈谈北境的事。”


“自你和岳伯父大败北凛班师回朝之后,父皇就指令你协助兵部负责北境军队的换防与整编工作,孤看过父皇下的旨,也看过兵部呈上来的折子。”


“孤看过那些之后便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


“在此之前,北境原有驻军十万,分为左青羽卫,中朱鳞卫,右金翎卫,这三卫为一军,由岳家世代统领。而此次换防,父皇令兵部将三卫中的四万老兵调回了京畿,又从地方守军里抽了两万精锐北上补缺,同时打散了北境原有几十年的镇守编制——将统一的军队彻底打散,重新编练成了三支互不统属的军队,不过,其中人数最多的朱鳞卫依旧是由伯父统领。”


“经此一改,原先北境的兵权便一分为三,再也不由岳家独掌。”


萧长秋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咳。这回咳得比方才厉害些,帕子掩着嘴角,整个人微微佝偻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殿下,您的身子——”


“无妨。”萧长秋摆了摆手,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让她看见帕面上那一点暗红,“老毛病了,太医院的方子吃了这些年,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萧长秋靠在亭柱上,微微喘息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表面上看,父皇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削弱岳家在北境的影响力,尽可能地减少岳家在北境拥兵自重、起兵谋反的可能。”


“但,孤可不这样认为。”萧长秋话锋一转,“毕竟父皇表面上改制了军队,将北境驻军一分为三,但原先那些由岳伯父一手带出来的老将们却实实在在留在了北境,被编入了其他的两卫之中担任主要的军职。所以岳家在北境的影响力,以及对北境军队的实际控制力和领导力,并不会有半分削弱。”


“说句不好听的,只要岳家真想谋反,父皇现在的这些举措全是无用功。”


“但父皇不会做这样自相矛盾、毫无意义的事情。所以,孤想父皇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别的。”


“为的是有朝一日岳家不在了,这可以颠覆朝野的军权不会落入别人手中——毕竟能同时带动北境三支驻军的人,除了你和岳伯父,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来第三个人了。”


岳停川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萧长秋一点一点地指出真相。


“不过,停川你说,父皇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准备呢?”


面对萧长秋的问题,岳停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是不知道皇上的用意,相反的,在她协助兵部处理换防和改编工作时,她就已经猜到了。


萧玄胤对北境军制的改革,是让了让她在萧玄胤死后之后可以没有牵挂地去履行自己所允诺的——带着萧望舒离开朝堂,离开京城。


但若是北境军制依旧是如今的样子,那日后,岳停川便不可能毫无牵挂地离开北境,北境也不可能像岳家在时一样固若金汤,届时北境如有变故,受灾的,便是整个大宁的人民。


而现在,北凛元气重伤,短时间内定然无法卷土重来,这是让北境的军队从过去的‘岳家军’变成‘大宁军’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大宁皇帝萧玄胤,已经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他不仅仅为萧望舒准备好了退路,也为北境,为大宁,准备了退路。


“臣,不敢妄言圣心。”岳停川看着眼前的萧长秋,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为人臣子,要做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忠君报国四字。所以陛下要臣做什么,臣便会去做什么,至于其中的缘由……”


“那不是臣该去想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去看萧长秋的表情。


萧长秋听到岳停川的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夜色更浓了,远处蓬莱山的轮廓此刻淡得像一抹墨痕,宫灯的光映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涟漪碎成了千万片金鳞,在昏暗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好,既然如此,那孤想问你。”


“对于孤的皇妹,现在的你究竟是奉旨行事,还是真心实意地想去做那些事呢?”


“臣不懂殿下所言何事。”


萧长秋看着此刻依旧面无表情的岳停川,夜风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微微的腥气和秋天特有的凉意。亭角悬着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来摇去。


“当然是说,父皇委托给你的,关于望舒的事。”


岳停川闻言抬起眼,月色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像一头在雪地里嗅到了危险气味的豹子。


“认识你这么多年——”萧长秋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表情。”


宫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暖黄的光晕从岳停川脸上扫过去,又荡回来。


“臣只是有些困惑。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萧长秋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你啊,还真是守口如瓶。算了,接下来的话,你只当是孤的玩笑话,听一听便罢。”


“原本孤在看到兵部折子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将你和皇妹联系到一起,孤还以为父皇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日后新君即位时,能让岳家不会因为北境的兵权而遭到猜忌和迫害。”


“毕竟忠臣常有但明君不常有,岳家因为兵权而收到猜疑和迫害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孤这个想法,在听竹苑遇刺之后,便改变了。”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大约是夜鹭被什么惊动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岳停川的目光越过萧长秋的肩头,望向那片被月光浸透的池水。


“听竹苑那个地方,别说是你,就算是孤,没有父皇旨意的话都不得靠近半步,而你不但去了,还留在那里住了一晚。凭孤对你的了解,你可不是会为了小小的儿女情长就敢去违背皇命的人。更何况,事发之后父皇不仅没有惩处你,还让你参加了今日的家宴。 ”


萧长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的意味,只是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的释然。


"把这些事都结合起来,孤就明白了。"他轻声说,"父皇是在为望舒铺路,也在为岳家铺路。两条路在某个地方交汇,而那个交汇的地方——"


他抬起眼,看向岳停川。


"就是你。"


“所以孤想,父皇肯定是将望舒托付给了你,必要时,就连北境都可以舍弃,对吗?”


岳停川没有回答,夜风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撩起又放下。


“你不必回答,看你这样子,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今日在殿上,靖之问你话时,父皇没有打断他,想必也是想看看你心里关于皇妹的真实想法。”


“所以,孤想问问你,现在的你究竟对孤的皇妹抱有怎样的心意呢?”


岳停川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头,落在那双常年握刀的手上。月光照在那双手上,把虎口处磨得发亮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层琥珀色的铠甲。此刻,她忽然觉得那铠甲好重,重到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力。


"臣……不知道。"


“不知道?”


萧长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太液池的水面,"能让岳少将军说出'不知道'三个字,倒也算是一桩奇事。"


“不过我想,你总会明白的。爱也好,责任也罢,孤只希望,到时候的你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夜风又从水面上吹过来,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几缕碎发,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意。远处传来更鼓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


“夜色已深,孤也该回去了。”他撑着亭柱慢慢站起身,“再坐下去,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又该唠叨个没完了。”


岳停川跟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凉亭,踏过那座窄窄的石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


快走到桥头时,萧长秋忽然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岳停川,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过来:"有句话,孤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你说。"


"殿下请讲。"


"今日的你让孤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岳停川的目光落在萧长秋的背影上,月光把他那身锦袍染成一种极淡的银灰色,他的肩线微微塌着,是常年病痛磨出来的姿态。


萧长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的遗憾,"孤今晚和你谈这些,也只是希望你不要重蹈孤的覆辙。辜负的情分,就是断了线的纸鸢。就算事后你鼓起了勇气,拼尽全力地伸出手试图留住它,最后抓到手里的,也不过是一缕残风罢了。"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步履不快,却格外平稳。他的贴身内侍从暗处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两人渐行渐远,拐过一道月洞门,便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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