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会明白的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7-19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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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秋的话音落进夜色里,不重,却沉沉地压在岳停川心上。


“殿下此言何意?”


“你比孤更清楚,不是吗。”萧长秋咳了几声,顺了顺气才继续往下说道:“自你和岳伯父大败北凛班师回朝之后,父皇就指令你协助兵部负责北境军队的换防与整编工作,孤看过父皇下的旨,也看过兵部呈上来的折子。”


“孤看过那些之后便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


“北境原有驻军十万,分为左青羽卫,中朱鳞卫,右金翎卫,这三卫为一军,由你和岳伯父统领。而此次换防,父皇令兵部将三卫中的四万老兵调回了京畿,又从南境和西境各抽了两万精锐北上补缺,同时打散了北境原有的镇守编制——将原先统一听从岳伯父指挥的军队一分为三,重新编练成了三支互不统属的军队。”萧长秋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如此一来,此后的北境便不再有任何一个将领能独自掌控全部兵马。”


萧长秋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咳。这回咳得比方才厉害些,帕子掩着嘴角,整个人微微佝偻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殿下,您的身子——”


“无妨。”萧长秋摆了摆手,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让她看见帕面上那一点暗红,“老毛病了,每年入了秋便要犯一回,太医院的方子吃了这些年,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萧长秋靠在亭柱上,微微喘息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表面上看,父皇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削弱岳家在北境的影响力,尽可能地减少岳家在北境拥兵自重、起兵谋反的可能。”


“但,孤可不这样认为。”萧长秋话锋一转,“毕竟父皇表面上改制了军队,将北境驻军一分为三,但原先三卫的将领十有八九依旧留在了北境。就是说,此后统领军队的将领,依旧是那些由岳伯父一手带出来的老将。所以岳家在北境的影响力,以及对北境军队的控制力和领导力,实际上不会有半分削弱。”


“说句不好听的,只要岳家真想谋反,父皇现在的这些举措全是无用功。”


“但父皇不会做这样自相矛盾、毫无意义的事情。所以,孤想父皇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别的。”


“为的是有朝一日岳家不在了,这可以颠覆朝野的军权不会落入别人手中——毕竟能同时策反北境三支驻军的人,除了你和岳伯父,这世上找不出来第三个人了。”


岳停川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凉亭的青砖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不过,停川你说,父皇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准备呢?”


面对萧长秋的问题,岳停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是不知道皇上的用意,相反的,在她协助兵部处理换防和改编工作时,她就已经猜到了。


萧玄胤为的,是让她在萧玄胤死后之后可以没有牵挂地去履行自己所允诺的——带着萧望舒离开朝堂,离开京城。


而若是北境驻军一成不变,那日后,岳停川便不可能毫无牵挂地离开北境,北境也不可能像岳家在时一样固若金汤,届时北境如有变故,受灾的,便是整个大宁的人民。


而现在,北凛元气重伤,短时间内定然无法卷土重来,这是让北境的军队从‘岳家军’,变成‘大宁军’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大宁皇帝萧玄胤,已经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他不仅仅为萧望舒准备好了退路,也为北境,为大宁,准备了退路。


“臣,不敢妄言圣心。”岳停川看着眼前的萧长秋,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为人臣子,要做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忠君报国四字。所以陛下要臣做什么,臣便会去做什么,至于其中的缘由……”


“那不是臣该去想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去看萧长秋的表情。


听到岳停川的回答,萧长秋轻轻地叹了口气。


夜色更浓了,远处蓬莱山的轮廓此刻淡得像一抹墨痕,宫灯的光映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涟漪碎成了千万片金鳞,在昏暗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好,既然如此,那孤想问你。”


“对于孤的皇妹,现在的你究竟是奉旨行事,还是真心实意地想去做那些事呢?”


“殿下指的,是什么?”岳停川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臣不懂殿下所言何事。”


萧长秋看着此刻依旧面无表情的岳停川,夜风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微微的腥气和秋天特有的凉意。亭角悬着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来摇去,像一只无声的钟摆。


“当然是说,你所答应父皇的,关于望舒的事。”


岳停川闻言抬起眼,月色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像一头在雪地里嗅到了陷阱气味的豹子。


“认识你这么多年——”萧长秋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表情。”


宫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暖黄的光晕从岳停川脸上扫过去,又荡回来。那张脸被光影割成两半——一半映着灯,一半沉在夜色里。沉在夜色里的那只眼睛,正看着萧长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缩,极缓极慢,像是一扇从未对人打开过的门,忽然被人叩了一下。


“臣只是有些困惑。”岳停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稳,“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萧长秋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借这几息功夫斟酌措辞,“你啊,还真是守口如瓶。算了,接下来的话,你只当是孤的玩笑话,听一听便罢。”


“原本孤在看到兵部折子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将你和皇妹联系到一起,孤还以为父皇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日后新君即位时,能让岳家不会因为北境的兵权而遭到猜忌和迫害。”


“直到听竹苑遇袭一事。”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大约是夜鹭被什么惊动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岳停川的目光越过萧长秋的肩头,望向那片被月光浸透的池水。


“听竹苑那个地方,别说是你,就算是孤,没有父皇旨意的话都不得靠近半步,而你不但去了,还留在那里住了一晚。凭孤对你的了解,你可不是会为了小小的儿女情长就敢去违背皇命的人。更何况,事发之后父皇不仅没有惩处你……”


萧长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的意味,只是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的释然。


"把这些事都结合起来,孤就明白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父皇是在为望舒铺路,也在为岳家铺路。两条路在某个地方交汇,而那个交汇的地方——"


他抬起眼,看向岳停川。


"就是你。"


“孤不知道父皇具体拜托了你什么,但孤想肯定是让你保护望舒,必要时,就连北境都可以舍弃,对吗?”


夕阳把太液池的水面烧成了一炉将尽的炭。


岳停川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亭外,延伸到青石桥面上,像一道干涸了多年的河床。


夜风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撩起又放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默过了。在军中,沉默是常态,她习惯了用沉默应付大多数场面。可此刻这份沉默不一样——它不是应付,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萧长秋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不必回答,看你这样子,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的底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孤只想问,现在的你究竟对孤的皇妹保有怎样的心意呢?”


岳停川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头,落在那双常年握刀的手上。月光照在那双手上,把虎口处磨得发亮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层琥珀色的铠甲。此刻,她忽然觉得那铠甲好重,重到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力。


萧长秋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久到湖心的最后一丝暖意从水面彻底褪净,久到远处的夜鸟又扑棱棱地飞了一趟。他才听见岳停川的声音从夜色里浮起来,很轻,像一片铁锈从刀身上剥落。


"臣……不知道。"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迟疑。像是埋在冰层底下许久的气泡,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忽然从深处升了上来,在冰面下鼓出一个小小的包,却没有炸开,就那么卡在那里。


“你会明白的。爱也好,责任也罢,孤只希望,到时候的你不要留下遗憾。”


夜风又从水面上吹过来,撩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意。远处传来更鼓声,梆梆两下,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


"天不早了,孤该回去了。出来久了,东宫那边的人怕是要急了。"萧长秋说着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慢,膝盖像是僵了似的。


岳停川跟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凉亭,踏过那座窄窄的石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两个正在水上行走的人。


快走到桥头时,萧长秋忽然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岳停川,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过来:"有句话,孤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跟你说。"


"殿下请讲。"


"今日的你让孤想到了一个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夜的月色,"让孤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岳停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萧长秋的背影上,月光把他那身锦袍染成一种极淡的银灰色,他的肩线微微塌着,是常年病痛磨出来的姿态。


萧长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的遗憾,"孤今晚和你谈这些,也只是希望你不要重蹈孤的覆辙。辜负的情分,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就算事后你鼓起了勇气,拼尽全力地伸出手试图留住它,最后抓到手里的也不过是一缕残风罢了。"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步履不快,却格外平稳。他的贴身内侍从暗处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两人渐行渐远,拐过一道月洞门,便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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