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到六月走至尽头时,雨终于停了。
歇了两日的太阳把积了半个多月的水慢慢晒干,青石板路上不再有没过脚踝的积水,空气里的潮气也淡了些。南乡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澡盆里被捞了出来,晾在日光底下,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岸边的柳树被雨水洗得翠绿,枝条垂到河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那天苏棠没有课。她难得闲下来,便说要带萧长秋去看镇子外面的荷塘。她说那荷塘是她娘在世时种的,后来无人照料后也就荒了,可每年六月还是会开花。没人管,照样开得热热闹闹。
他们沿着镇子外的小路走,路面被太阳晒得半干,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面团上。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风吹过来的时候,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棠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衫子,还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上绣了一圈细细的藤蔓纹。她穿着一双旧的布鞋,脚踝上那根红绳在日光下鲜红欲滴,像一道被风吹不灭的火苗。她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只竹篮,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支萧长秋没听过的小调。
荷塘藏在一片竹林后面,不大,水面上漂满了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无数把撑开的绿伞。荷花还没全开,多数是花苞,粉白的花瓣紧紧裹着,只在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更深的粉色。有一两朵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大半,花瓣在日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很好看。”萧长秋站在塘边,看着那几朵半开的荷花。阳光把花瓣的边缘照得透亮。
苏棠没有接话。她蹲在塘边,从竹篮里拿出一只粗瓷碗,探身舀了一碗水,然后从篮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米糕。她把米糕掰成小块丢进水里,水面上立刻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你在做什么?”萧长秋有些不解。
“喂鱼。”苏棠把碎米糕撒在水面上,眼睛盯着水里,“这塘里有几条红鲤,是我娘当年放的。后来没人管,它们自己就繁衍起来,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条了。”
她话音刚落,水面下就浮上来几条红色的影子。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色块,慢慢地越来越清晰,最后,三四条红鲤从荷叶底下钻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啄食浮在水面上的碎米糕。它们的鳞片在水里闪着光,像几块被打磨过的红铜。
苏棠看着那些鱼,嘴角弯起来,弧度很浅,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惊跑了它们。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她说,“我娘抱着我坐在塘边,给我编花环,教我唱歌。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自己来。有时候觉得委屈了,或者被镇上的孩子欺负了,就跑到这里来哭一场。那些鱼会游过来看我,大概是觉得我哭的样子很好笑。”
萧长秋没有说话。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盘腿坐在被太阳晒暖的草地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线条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睫毛在日光下投下淡金色的阴影,眨一次眼,那道阴影就轻轻跳动一下。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萧长秋忽然问。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全然不像一个普通游学士子该问的话。
苏棠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把最后一块碎米糕丢进水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糕屑。
“当然。”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其实我一直想去苏州城看看,看看大城市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自嘲的意味:“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我一个南乡女子,连路上的盘缠都凑不齐。”
萧长秋看着她,心口猛地抽紧。他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苏州,带你去京城……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是太子,只要他想,他便可以给她一切——金银、宅邸、锦衣玉食,给她她这辈子在南乡想都不敢想的奢华。
可他活不了几年了。
太医院院判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他还记得,老头跪在地上替他把脉的时候,手指在他腕上搭了很久很久,然后院判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把方子上的两味药剂量加重了些。
“三年五载,殿下好生养着,未必不能——”
未必不能怎样。老院判自己都说不下去。
三年五载。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又碾,碾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苦,比阿福每晚端来的那碗药还苦。三年五载够做什么。够种一棵树,等它长到屋檐那么高。够养一塘鱼,看它们从鱼苗长到一拃长。够娶一个姑娘,然后让她才二十岁就成了寡妇。
一个活不了几年的人,没有资格去和别人谈什么儿女情长。
他看着苏棠的侧脸。她还在看荷塘里那几条红鲤,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浑然不觉他心底正刮着一场什么样的雨。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淡金色,像两片被晒透了的蝉翼。
“苏州城是什么样的?”苏棠忽然问。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盛着好奇,还有一点他没见过的向往。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选了一个她大概能听懂的说法:“比南乡大很多。有很多桥,很多船,河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书的铺子吗?”
“有。有一整条街都是。”
苏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目光移回荷塘,捞起粗瓷碗在手里转着,碗底剩的一点点水被她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看着那个漩涡,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真好。”
后来他们又说了些别的。说南乡的雨什么时候能彻底停下来,说土地庙的屋顶能不能撑过今年,说那几个女孩里谁的字写得最好。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事,可她说得很慢,他也听得很慢,好像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在把时间拉长,拉成一条细细的丝线,让它断得晚一些。
夕阳西沉的时候,他们开始起身往回走。苏棠的竹篮空了,里面的米糕全都喂了鱼,只剩一只粗瓷碗,在篮子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那双旧布鞋踩在田埂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萧长秋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和他的影子几乎要叠在一起。
“苏棠。”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夕阳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里,那双眼睛刚好落在明暗之间,一只亮一只暗,像是两扇开合不一的窗。
“我可能,就要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天地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的稻田里还有人在唱歌,河边还有洗衣的妇人在说笑,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苏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意外。她只是沉默了几息的工夫,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缓,像是这个答案她早就已经猜到,只是在等他说出口。
“什么时候?”
“后天。也许是明天。”
“那你还欠我一次船钱,上次是我请的,下次该轮到你了。”没有意料中的悲伤与惊讶,眼前的南乡姑娘只是用微笑回应了他。
萧长秋愣住了。他以为她会问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京城是什么样的,他到底是什么人。可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田埂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开着玩笑说你还欠我一次船钱。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漂远就沉了下去。其实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不是真的在乎那两枚铜板,她只是不想让这场告别看起来太像一场告别。
“明天,”他抬起头,正对上苏棠的笑容,“明天我会去渡口等你。我请你再坐一次船。”
第二天一早,南乡又落了一场雨。
不是什么铺天盖地的大雨,只是薄薄的几缕,就如同所有爱情故事里男女主分别时那般,从铅灰的天幕上垂了下来。萧长秋站在客栈房间里,把第一次见苏棠时穿着的直裰穿好,又把青布腰带系上。阿福则在身后帮他收拾行装,一面叠衣服一面唠叨,说驿站的侍卫们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说京里来的信使已经催了三次了,说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殿下。
萧长秋一句也没有回,只是穿好衣服后便带着那柄在南乡用了一个月的油纸伞,推开客栈的门,走进了雨里。阿福在身后喊他,他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渡口的凉亭里,苏棠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衫子——还是旧的,但颜色是红色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那根木簪子插在髻上,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花,萧长秋看不太清是什么花。她没有戴斗笠,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她把它们拢到耳后去,拢了好几次。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要来。”
船来了。还是那个披蓑衣的撑船老人,还是那艘漏雨的乌篷船,竹篙入水的声音在这个雨天听起来格外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一下一下地敲着船底。
“你回了京城之后,还会再回来吗?”她忽然问。
萧长秋看着船篷外的雨幕,没有立刻回答。船篷上漏下来的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感受着那些冰凉的触感,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只极细的针一针一针地扎。
“不知道。”
苏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天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没有再问。
萧长秋和苏棠就这样并肩坐在船舱里,谁都没有再说话。雨打在船篷上的声音很大,噼里啪啦的,把沉默填得满满的,让他们不必费力去找话说。
船靠岸的时候,雨停了。那场雨像是专门为他们下的,撑船的老头把竹篙搁在船板上,伸手去接天上最后几滴飘落的雨丝,说了句南乡话——萧长秋没完全听懂,只知道大概意思是老天爷今天很给面子。
他们今天没有去土地庙。苏棠说今天不是上课的日子,女孩们都不会来。但萧长秋知道她在说谎。他记得昨天在荷塘边她说过,明天还有课,后天也有课,大后天是那个最小的女孩的生辰,她说要带点点心去给她过。
可他没有戳穿。他跟着苏棠沿着陈家渡的河岸走,走过那几间土坯房,走过那座垮了半边的石拱桥,走过一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芦苇荡。他们一前一后,距离不过半步,可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混着芦苇的清香,还有从远处飘来的炊烟。一只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展开的翅膀有一瞬间遮住了天空,然后它朝河对岸飞去了,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苏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萧长秋。”她叫了他的名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头顶只够到他的下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发顶,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没干的雨水,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微光,像几粒碎星。
“这个给你。”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根红绳。和她脚踝上系着的那根一模一样,新的,编得很紧很密,首尾相接打了一个小巧的结。萧长秋看着那根红绳,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一面被慢慢碾过的镜子。
“我们这儿有个说法,”苏棠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绳,声音很轻,“红绳系在手腕上,能保平安。你身子不好,回去路上那么远……”
她没有说完。萧长秋伸出手,让她把红绳系在他的左手腕上。红绳系得很紧,紧到手腕上微微有些勒疼,可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根红绳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朱红,像一道被刻进皮肤里的烙印。
“谢谢。”
苏棠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可她还在笑,这个笑容和昨天在荷塘边的一模一样,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可它就是在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稳稳地挂着,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蘅芜花。她没有问他要任何东西。他也没有给她任何东西。那块游鱼玉佩被他压在包袱的最底层,他不敢拿出来。他怕一旦送出去,就等于给了她一个承诺。而他最没有资格给的,就是一个承诺。
“那我走啦。”苏棠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裙摆的边缘,“一路顺风。”
“苏棠。”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用力也说不出。所以他最后说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轻轻的保重而已。
苏棠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暗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火苗,最后明灭了一下便熄了,但她还是在笑。
“你才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她转身走了。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田埂上。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荡的转弯处。
雨又开始下了。
而等到他回到客栈时,他的袍子下摆已沾满了泥,浑身湿透,脸色也白得吓人。阿福被萧长秋的样子吓坏了,扑上去就要替他更衣擦脸。萧长秋由着他折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淋透了的泥塑。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万一淋坏了身子——”
“阿福。孤自己收拾便好。”萧长秋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一会去驿站,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那天夜里,萧长秋没有睡着。他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田野。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星星从缝隙里漏下来,像几滴眼泪落在了黑绒布上。他想起苏棠临别时的眼神,想起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暗下去。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在说再见。
他攥着手腕上那根红绳,攥到指节发白,攥到红绳嵌进皮肤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第二天清晨,车驾离开了南乡。萧长秋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那个镇子最后一眼。晨雾还没有散尽,白墙黑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浸过又被风吹干的画。远处浣花溪的水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和马蹄叩击地面的节奏。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驾朝北驶去。南乡在他身后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融进了那片广袤的水网里。七月的暑气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地里已经在收了。萧长秋一路几乎没有说话,阿福给他端药他就喝,端饭他就吃,剩下的时间就全都靠在车厢壁上发呆。
十月,车队抵达京城。太子车驾从侧门入宫时,宫门口的侍卫跪了一地,他们低着头,盔缨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红浪。萧长秋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袍摆拖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进了东宫,换回那身明黄的储君袍服。那袍子比他在南乡穿的粗布直裰重得多,也闷得多。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脸色还是白,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明黄袖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它。
此后萧长秋每日照常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去太医院诊脉,在书房读书批折,偶尔被皇帝召去旁听朝政。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从前他偶尔还会和阿福开几句玩笑,现在连玩笑也没有了。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殿外那棵银杏树发呆。银杏叶开始泛黄,边缘一圈焦枯,阳光照在叶子上,把那些枯黄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南乡的土地庙门口,庙里空无一人,土地公公缺了的那条胳膊不知被谁补上了,用的是泥巴,颜色和原来的不一样,像打了一块突兀的补丁。供桌上放着几张字帖,墨迹已经干了,纸被风吹得卷起了边。他走过去把字帖捡起来,上面写着三个字——天、地、人。字迹歪歪扭扭,是最小的那个女孩写的。他把字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尚新:苏棠姐姐说,天是头顶上的天,地是脚下踩的地,人是她等的那个人。
他没有忘记苏棠。从来没有。那个赤着脚在雨里跑的姑娘,那个用米糕喂红鲤的姑娘——她没有从他心里离开过哪怕一天。他每天批完折子之后都会在窗前坐很久,窗外是东宫的庭院,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柏,假山石被匠人叠得极精巧,水池里养着锦鲤,比南乡荷塘里那几条红鲤大得多也肥得多。可他看着那些锦鲤,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南乡荷塘里那几尾瘦瘦的红影。
他知道自己应该忘记她。他是太子,他的命应该是这个天下的,他的婚事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太子妃的人选要由礼部拟定,要由父皇钦定,要从满朝文武的女儿里挑一个最合适的。苏棠不合适,一百个不合适。可他想得越明白,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又一次院判给萧长秋把脉的时候,萧长秋忽然问了一句:“孤这病,到底能不能治。”
院判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把脉,把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
“殿下天生体弱,乃是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院判斟酌着措辞,“只要好生调养,未必不能延年益寿——”
“最多能延多少年。”萧长秋打断了他。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殿外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院判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都不敢说。
“下去吧。”萧长秋收回手腕,将卷起的袖子放下。那截手腕苍白瘦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宣纸底下透出来的墨痕。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院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飘飘荡荡地浮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景德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的风里已经有了暖意,东宫院子里的玉兰开了花,白花花地缀在枝头,像落了一树的雪。萧长秋扭头看着窗外那些玉兰花,忽然说了一句话,把阿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孤要回南乡,孤想再见见她,和她好好谈谈,如果可以,孤想娶她。”
阿福愣住了。他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中,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袖子上。他看着萧长秋的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可他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萧长秋脸上的表情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殿下,”阿福咽了口唾沫,“您是当朝太子,您——”
“孤知道。”
“就算苏棠姑娘同意了,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萧长秋把手中的奏折合上,放在桌上,压得端端正正。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像几片还没化完的雪。
“可孤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便把折子递了上去。
萧玄胤在澄心堂里看完那道折子后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回京这几个月,萧长秋变了许多。从前那个虽然体弱但还算开朗的孩子,如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做父亲的看在眼里,不能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把折子合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萧玄胤摆了摆手,“趁着你现在还年轻,就去做你想做的事罢。”
萧长秋叩首谢恩。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他没有停,转身便往外走。阿福正候在殿外,看见萧长秋从澄心堂里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可眼睛却是亮的,那种亮光他在太子殿下眼睛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上一次还是南下刚离京的时候。
“殿下——”
“备马。现在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带很多侍卫,只带了阿福和两个身手好的护卫。马队日夜兼程,比南巡时快了数倍。阿福在马背上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可他看着太子殿下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一句劝的话都不敢说。
阳春三月,萧长秋又一次看见了南乡。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南乡没有下雨。天空是干干净净的淡蓝,几片云挂在天边,像是谁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旧棉絮。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缝隙里的青苔枯了大半。街口那家老铺子还在,蒸笼照旧冒着白汽,卖的还是米糕。萧长秋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个铺子,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把马缰扔给阿福,翻身下马就朝镇子里面走去。他的脚步很快,比他这辈子的任何时候都快。他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走到渡口。渡口卖鱼的妇人正在收摊,地上搁着几只湿漉漉的木盆,盆里剩了几条没卖完的鲫鱼,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白沫。他记得这个妇人,去年他在渡口等苏棠的时候,经常看见她从河边挑鱼过来。她的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可今天她没有笑,看见萧长秋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笑声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一样,只是低下头加紧收拾自己的东西。
然后是那个撑船的佝偻老头,蹲在渡口修他的竹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萧长秋走到他面前,问他苏棠在哪里。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像浣花溪的河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然后低下头继续修他的竹篙。
巷口那个卖鱼妇人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听见几个字。
“……苦命的丫头……年纪轻轻的就……”
然后风声就把剩下的话都卷走了。
他站在渡口,三月的风吹在他脸上,不算冷,可他的手脚忽然都凉透了。那种凉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像一口井,一年前他往里面投了一颗石子,现在那颗石子终于落到了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又去镇子西边那条小巷,找到了苏棠的住处。
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灰,还有几片被风刮来的枯叶堆在门槛边上。
萧长秋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抬手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两下,还是没有人应。他用了一点力,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门没有锁。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的竹竿上什么都没有,角落里那个养荷花的水缸干了一半,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正屋的门也关着,萧长秋走过去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全都拉上了,桌椅板凳都在,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柜子上的铜锁没有撬过的痕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卷起了边。墙角那只竹篮还在,就是去年她提着去荷塘喂鱼的那只,篮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几粒干透了的米糕渣。
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杯。杯底有半圈干涸的茶渍,茶渍上落了灰,灰上又落了更细的灰。萧长秋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只杯子,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变冷,像冬天的河水漫过冰层,一点一点地淹上来。
后来萧长秋又去了渡口。他站在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河水。现在不是六月,河水没有那么浑,安安静静地朝下游淌去,河面上映着三月淡白的天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
三月的南乡没有下雨,他也没有再遇见那个姑娘。
她不会再从那条巷子里跑出来了。不会再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赤脚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不会再歪着头看他,问他渡口有什么好看的。
萧长秋在凉亭里坐了下来,盘腿坐在那片被雨水浸得发黑的长凳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尾游鱼。去年六月他不敢送给她,把它压在包袱最底层,压了整整大半年。现在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攥到玉石的棱角嵌进掌纹,硌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殿下。”阿福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您别这样——”
“孤没事。”
他笑了一下,但他其实早就听见了心底碎裂的声音,从听见那妇人的话时就已经听见了。那声音不大,不像瓷碗落地那样清脆,更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从这头蔓延到那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撕成两半。
后来他终于在镇子东头的山坡上找到了她。
那里有一棵极老的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山坡都罩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上面零星冒出几茎嫩绿的草芽。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块削得整整齐齐的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苏棠。
字迹歪歪扭扭,萧长秋认得那字,是当时庙里最小的那个女孩写的。萧长秋在那座坟前站了很久,头顶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谁耳语。
他把那块游鱼玉佩埋在了坟前的土里。手指插进湿冷的泥土时,他想起她脚踝上那根红绳,想起她在雨里跑动的样子,想起她说“下次坐船该你请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晃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每一帧又都远得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下山的路上,阿福跟在萧长秋身后,走着走着,萧长秋突然停了,停在那里盯着小路看了好一阵子才继续往前走。阿福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山坡下那条通往镇子的小路,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萧长秋看见了什么。
萧长秋看见的是去年那个六月。那条小路上,有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女孩正朝着镇子跑回去,脚踝上的红绳在灰绿色的晨雾里一闪一闪。她没有回头,步子很快,裙摆高高提起,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里。他站在渡口那里想喊她的名字,可他张不开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他的喉咙里,把他的声音堵在了胸腔里。
物是人非。
后来他在回京的路上反复做一个梦。梦里南乡的雨一直下,水漫过了渡口,漫过了土地庙的门槛,漫过了荷塘边的田埂。他站在浣花溪的岸边,看见对岸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女孩,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红绳。她朝他挥手,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见。河水在他们之间奔流,浑浊的浪花裹挟着枯枝败叶滚滚而下,越涨越高。他想要渡河,可渡口没有船,那个撑船的老头不知去向。他只好站在原地,隔着那片永远也渡不过去的水,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洇开,慢慢地消散。
车驾一路向北,暮色四合,星星升起来了。那些星子一颗一颗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照着这个二十岁的太子和他手腕上那根褪不了色的红绳,照着他怀里那片从南乡带来的枯草,照着那条他再也渡不过去的浣花溪。
远处好像下了雨,雨声淙淙,像谁在远处弹一张老旧的筝,弦松了,曲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