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岳停川收回目光,发现萧长秋正看着她,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不是探究,也不是打趣,倒有几分像是……了然。
两人沿着太液池的岸边慢慢走。夜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扇动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落在池面上,荡开一圈圈极小的涟漪。
远处传来宫人收拢宫灯的声响,铜质的灯架被搬动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宫城里荡开,又被风吹散。
“看起来,孤的皇妹很喜欢你。”
萧长秋忽然说。
岳停川脚步一顿。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太子殿下——”
“你不用跟孤解释什么。”萧长秋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孤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孤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聊聊天。”
他抬起手,指了指湖中心的凉亭,亭子的四根朱红柱子撑着飞檐,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只有一座小石桥连着岸。
“去陪孤坐坐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石桥走去,而走到桥边时,萧长秋侧过身,朝身后不远处跟着的贴身内侍说了一句:“刘公公,有劳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人过来。”
两人走至亭中,石凳上铺着锦垫,却还是透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萧长秋靠着柱子,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沉入宫墙。
池面上最后一点金红沉了下去,夜色将太液池的水面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远处的宫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映在水面上,像是一把碎金子。
“岳少将军,你我二人相识有多少年了?”
萧长秋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碎金似的光斑上。
“回殿下,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萧长秋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被晚风送出去,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连个回响都没有。他靠在朱红色的亭柱上,月色从飞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疏疏的影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长秋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轻轻咳了两声。帕子掩住嘴角,片刻后才放下来,攥在手心里。
岳停川没有接着回话,她坐在离萧长秋较远的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个常年被病痛所磨的储君。
她当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萧长秋的时候。
不是在皇宫,而是在岳府。
那是景德十年的夏天。
那一年她才七岁,还住在岳府,母亲也还在世。那一年北境也算太平,父亲难得地能回京住上两个月。
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六月出头,日头便毒得仿佛能将青砖晒裂。院子里的老槐树蔫蔫地垂着叶子,蝉声震天响,一阵叠着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撕碎。
那时候的岳停川每天卯时便起,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再练一套拳,然后才用早饭。母亲有时会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眼看看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那天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她正蹲在院子里扎马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块暗色。日光从槐树叶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不是父亲的——父亲的步子沉,靴底落在地上,隔老远就能听见。
她没有回头。扎马步的时候不能动,父亲说过,习武之人,根基要稳。根基不稳,练什么都是无用功。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她等了片刻,没听见人说话,便又继续着。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收了势,直起身,拿手帕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转过身去。
他穿着一身极好的蔚蓝色锦袍,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流光。他的个头比她高出大半头,生得白白净净的,五官秀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内侍,垂手立在几步开外。
岳停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那时候已经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了。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性子安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把她敬着,没有人会凑上来跟她闲聊。她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被人沉默地对待。
不过那少年倒是不介意她的沉默。
“你就是岳停川?”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朗朗的,像是山涧里淌过的小溪。
岳停川点了点头。
“我叫萧长秋。”他说,语气自然而然,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萧长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也不打声招呼就这么闯进人家家里,而且他说话的口气,全然不像一个陌生人,而像一个从小陪你长大的邻家兄长。
“接下来要暂住贵府些时日,叨扰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端方,礼数周全,可眼底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岳停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一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客客气气地说“叨扰了”,她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憋出一个字来。
“嗯。”
萧长秋倒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只是笑了笑便自顾自地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那两个内侍想要上前伺候,却被他摆了摆手遣退了。
“你方才是在扎马步?”
“嗯。”
“天还这么早就开始练?”
“嗯。”
“那你每天都这么练?”
“嗯。”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嗯?”
萧长秋被她的回答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畅快得很。少年的笑声落在盛夏的风里,混着聒噪的蝉鸣,竟消了几分灼人的暑气。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方才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鲜活而生动的少年气来。
岳停川看着萧长秋微微弯起的眼睛,看着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的笑意,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她下意识想辩驳几句,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闭上了。
而在那之后,萧长秋便在岳府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岳停川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卯时便起床洗漱,上午练功习武,下午读过书后继续练功习武。只不过是院子里有时会多一个人。
萧长秋不吵不闹,从不打扰她练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看着。有时候他会轻轻咳两声,有时候也会看着看着便放下书,目光落在院里习武的岳停川身上,看她扎马步,看她舞刀弄枪。
岳停川一开始很不习惯。
她练功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母亲盯着她看,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父亲盯着她看,是因为要看她的招式有没有出错。可萧长秋盯着她看,是为什么呢?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她收了刀,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廊下的萧长秋。
“你为什么老看我?”
萧长秋放下书,似乎对她的质问并不意外。
“因为好看。”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
岳停川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褐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头发也因为出汗而黏在额角,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好看了?
萧长秋看着她困惑的表情,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没有告诉她,他说的好看,不是指她的外表,也不是她的招式。而是她才七岁,却已经有了那样的眼神——专注、沉稳。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萧长秋回宫那天,岳停川没有去送他。她照常练功,照常读书,照常吃饭。只是在傍晚时分,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临走前,托人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本书。
岳停川接过。那是一本兵书,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却平整如新。扉页上题着几行字,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她那时候认的字还不够多,只勉强读出来:
“遇挚友停川,幸甚至哉。愿君他日,护国安邦。”
落款是“长秋”。
“臣当然记得。”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那年臣七岁。殿下奉旨在岳府养病一月,臣,多有怠慢。”
萧长秋轻轻笑了一声。
“怠慢?”他侧过头看她,“你倒是说说,你如何怠慢孤了?”
“臣那时年幼无知,未曾好生招待,有失礼数。”
“确实,毕竟你当时从头到尾见到孤都不行礼。”萧长秋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笑意。
“请殿下恕罪。”
“有什么值得恕罪的呢?”萧长秋靠回亭柱,目光落向远处黑沉沉的水面,“毕竟我们当时都还只是孩子。而且,孤很喜欢住在岳府的那段日子。”
萧长秋说的都是真心的。
那年在岳府住的那一个月,是他这辈子少有的松快日子——不必每日向父皇母后请安,不必听太傅唠叨那些圣贤道理,不必被一群内侍宫人围着,连喝口水都有人抢着试毒试温。
“那是段难忘的回忆,因为那段经历,孤才得以认识你。”
“殿下过誉了,能和殿下相识,才是为臣的幸事。”
“哼。”萧长秋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奈,“现在你话倒是比小时候多多了。不过孤还是喜欢你小时候那样——不会称孤为‘殿下’,也不会自称为‘臣’。”
“殿下是君,臣是臣,礼不可废。”
“好一个礼不可废,说得倒是令人伤心。”萧长秋笑着摇摇头,“罢了罢了,不谈这些了。接下来,孤想和你谈谈未来的事。”
“未来的事?”岳停川不解地看着萧长秋。
“关于你,关于北境。”萧长秋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岳停川脸上,“以及——”
他顿了顿。
“孤的皇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