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停川静静地站在那里。
夕阳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薄,钉在青砖地上。萧望舒的影子就在旁边,挨得很近,近到只要起一阵风、或者有个人微微晃一下身子,它们就能叠到一起。可它们就是差着一拳的距离,僵在了那里。
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升起来,一层层地漫过宫墙,漫过飞檐,漫过她青色的袍角,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公主所指的,是哪些话?”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些。”
岳停川知道萧望舒指的是什么,她当然知道。她看着眼前已经醉了的萧望舒,夕阳和酒意把那张脸染得比平时更加柔软,也让岳停川比平日更加无法应对。
"回公主的话——"
"不要叫我公主。现在周围没有别人,叫我小舒。"
萧望舒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被酒意磨软了的委屈,却她整个人还是撑着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近到岳停川能看见她眼底映着的最后一点天光,以及那双异色瞳孔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方才在殿上,晋王兄问你的话……"萧望舒气势软了下去,话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不是太子殿下打断了,你本来要说什么?"
“臣原本想说……”
“别再‘臣’来‘臣’去的啦!”萧望舒打断了她,"我只想知道,你作为岳停川,对我——萧望舒的感觉,不是作为什么少将军,去评价那个昭华公主。是岳停川,对她的……朋友——萧望舒。"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岳停川看着面前这个被酒劲冲昏了头的女孩。那双盛满夕阳与酒意的异色眸子直直地望着她,不给她丝毫躲闪的余地。
不去作为岳少将军,而是作为岳停川自己吗?
如果作为岳少将军,她会说在她心里,萧望舒是皇帝萧玄胤委托给自己照顾的对象,是大宁的昭华公主,是她岳停川哪怕死也要保护好的存在。
但若是把这些话都剥去呢?
若是把"公主"这层身份卸掉,把"职责"这堵墙拆掉,把她和萧望舒之间隔着的所有礼教、宫规、旁人的目光统统掀开——萧望舒在她心里还剩什么?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是她活了二十三年来,第一次遇到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她可以破阵杀敌,可以运筹帷幄,可以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却在这样一个没有刀光剑影的问题面前,溃不成军。
有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残荷的涩味。萧望舒感受着微凉的晚风,眼睛里的醉意似乎淡了些,理智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点一点地重新浮现出来。她看着岳停川犹豫不决的样子,才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在酒劲的作用下有些得寸进尺了。
“算啦算啦。”萧望舒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寂静,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的调子:“天都快黑了,我们快走吧,不然被关在宫里就糟糕了。”
她说着便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而岳停川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她走路是蹦跳的,此刻却走得端庄克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只在脚踝处轻轻晃动——那是嬷嬷们教的步子,公主该有的仪态。
她刚想抬脚跟上去,却听到太子萧长秋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皇妹,岳少将军。”
萧望舒转过身来,太子萧长秋已经走到了岳停川身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太子殿下。”
萧长秋点了点头,目光在岳停川和萧望舒之间转了一遭,忽然轻轻地笑了笑。
方才他就站在殿前,离她们不远。那几句对话他不想听也听见了。这宫墙太高,风带不走的话,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时间不早了,皇妹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他的声音比之前在殿上时多了几分随意,全然不似一国的储君,“今日大典礼节繁杂,想必你也累坏了。”
“皇兄说的是,小妹正准备回府。”
“好,那便快去吧,马车以及护卫的禁军已经在宫外候着了。至于岳少将军……”
萧长秋轻轻咳了两声,帕子掩住嘴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本就生得清瘦,此刻站在夕阳里,更显得身形单薄。
萧长秋目光转到身旁的岳停川,“今日天色极好,不知岳少将军可否赏脸陪孤走走?”
岳停川一怔,萧长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被暮色染出一层极淡的暖意。
“臣——”
她刚想开口婉拒,萧长秋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前些日子你刚回京时,孤正宅在东宫养病,没能去岳府拜访。今日难得一见,若是就这么放你走了,下回再想逮着你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皇妹,孤借岳少将军片刻,你不介意吧?”
他说着忽然把话头抛给了萧望舒。
萧望舒站在几步开外,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到这话愣了一愣,随即不自觉地看了岳停川一眼。
“皇兄说的是。”她歪了歪头,挤出一个笑来,“停……岳少将军难得来一趟,自然该陪皇兄多聊会儿。”
岳停川看着她笑得乖巧又得体的模样,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皇妹果然通情达理。”萧长秋笑了笑,目光在两个女子之间又转了一遭。
“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岳停川终于开口,萧望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朝太子行了一礼:“那皇妹便先告退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暮色已将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只看见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不知是天光还是别的什么。
“岳少将军。”
“今日大典,辛苦你了,早些回府歇息。”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月白的裙裾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支白玉梨花簪在她发间轻轻晃动,被渐沉的夕阳染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升起来,一层层地漫过宫墙,漫过飞檐,漫过她青色的袍角。
“走吧,岳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