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停川静静地站在那里。

夕阳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薄，钉在青砖地上。萧望舒的影子就在旁边，她身边的另一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只要起一阵风、或者有个人微微晃一下身子，它们就能叠到一起。可就是差着一拳的距离，僵在了那里——像是有人在纸上画了两道墨痕，笔尖却悬在了那里，迟迟不肯让它们连上。

萧望舒的问题悬在二人之间，像一片落入静水的叶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却没有人伸手去将它捞起。

岳停川知道萧望舒问的是什么，她当然知道。只是眼前这个人已经有些醉了，夕阳和酒意把那张脸染得比平时更加柔软。面对这样一张脸，岳停川忽然不知道话该怎么起头。

此前在殿上，她回答萧靖之的话字字属实。常年在北境之人，今日不知明日事，娶妻生子是奢望，更是一种负担。她见过太多太多袍泽战死沙场后留下的遗孀孤儿，那些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因她去承受这样的痛苦。

更何况，她本身就是女子。

所以，一个从头到尾都活在虚名里的“岳停川”，就算她真的喜欢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回应萧望舒那真挚的爱呢？

“臣此前回晋王殿下的话，字字属实。”

岳停川终于缓缓开口，萧望舒的眼神黯了一瞬，快得像是被风晃过的烛火，焰尖矮了一矮，随即又挣扎着立了起来。

“这样啊。”

萧望舒垂下眼帘，嘴角却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勉强，像晚霞褪去了最浓的那一层金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快要散尽的余晖。

“说得也是，”萧望舒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勉强的轻快，“你是大宁的功臣，北境的屏障，自然该以国事为重。儿女情长什么的……”

“也确实太麻烦了。”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话。

岳停川看着她那张脸——那层强撑的笑，那双异色眸子里快要兜不住的失落——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张了一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她能说什么呢。

萧望舒没有再说下去。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些银线绣的折枝桂花，盯了很久。夕阳把那些银线染成了浅金色，桂花瓣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那走吧。”她抬起头，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轻快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黯淡只是夕阳晃花了眼，“天都快黑了。”

她说着便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月白的裙裾在青砖上拖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支白玉梨花簪在她发间轻轻晃动，簪首的梨花薄得透光，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她走路是蹦跳的，像一只闲不住的雀儿；此刻却走得端庄而克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只在脚踝处轻轻晃动——那是嬷嬷们教的步子，公主该有的仪态。

可岳停川看着她这副端庄的模样，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烦躁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又重了几分。

她刚想抬脚跟上去，却听到太子萧长秋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皇妹，岳少将军。”

萧望舒转过身来，太子萧长秋已经走到了岳停川身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太子殿下。”

萧长秋点了点头，目光在岳停川和萧望舒之间转了一遭，忽然轻轻地笑了笑。

方才他就站在殿前，离她们不远。那几句对话他不想听也听见了。这宫墙太高，风带不走的话，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时间不早了，皇妹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他的声音比之前在殿上时多了几分随意，全然不像一国的储君，倒像个关心妹妹的哥哥，“今日大典礼节繁杂，想必你也累坏了。”

“皇兄说的是，小妹正准备回府。”

“好，那便快去吧，马车以及护卫的禁军已经在宫外候着了。至于岳少将军……”

萧长秋轻轻咳了两声，帕子掩住嘴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本就生得清瘦，此刻站在夕阳里，更显得身形单薄。

萧长秋目光转到身旁的岳停川，“今日天色极好，不知可否陪本王走走？”

岳停川一怔，萧长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被暮色染出一层极淡的暖意。

“臣——”

她刚想开口婉拒，萧长秋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前些日子你刚回京时，孤正宅在东宫养病，没能去岳府拜访。今日难得一见，若是就这么放你走了，下回再想逮着你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皇妹，孤借岳少将军片刻，你不介意吧？”

他说着忽然把话头抛给了萧望舒。

萧望舒站在几步开外，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到这话愣了一愣，随即不自觉地看了岳停川一眼。

“皇兄说的是。”她歪了歪头，挤出一个笑来，“停……岳少将军难得来一趟，自然该陪皇兄多聊会儿。”

岳停川看着她笑得乖巧又得体的模样，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烦躁又重了几分。

“皇妹果然通情达理。”萧长秋笑了笑，目光在两个女子之间又转了一遭。

“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岳停川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萧望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朝太子行了一礼：“那皇妹便先告退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暮色已将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只看见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不知是天光还是别的什么。

“岳少将军。”

“今日大典，辛苦你了，早些回府歇息。”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月白的裙裾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支白玉梨花簪在她发间轻轻晃动，被渐沉的夕阳染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升起来，一层层地漫过宫墙，漫过飞檐，漫过她青色的袍角。

“走吧，岳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