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真心的吗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4-23 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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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时,已是午后。


等到文武百官都退了出去,等到萧玄胤也离开了含元殿,萧望舒才捧着圣旨,由礼官指引着退出含元殿。经过殿门时,她微微侧过头。


岳停川已经跟了过来,默默地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裙裾曳地,银甲微光。秋日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萧望舒站在龙尾道的最顶端,看着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一路向下延伸。


终于结束了。


萧望舒松了口气,浑身的疲倦以及饥饿便追了上来。从清晨折腾到现在,她只在天不亮时被春桃塞了两块枣泥糕,此刻胃里空得发慌,那身层层叠叠的赤红礼服又重得像是裹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得她肩背发酸,连带着脖子也被凤冠压得僵直。她现在只想寻个地方坐下来,把头上这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了,再吃些热乎的东西。


“公主殿下,”方前在太庙时的内侍总管凑了过来,“陛下在麟德殿设了家宴,请公主殿下更衣后移步。”


萧望舒愣了一下。


家宴?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水滴溅进了油锅,在她心底炸开一片细细密密的慌乱。她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岳停川。


岳停川也正看着她。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隔着秋日的阳光递过来,不声不响的,却让她那颗忽然悬起来的心又落回去几分。


“岳少将军,”那内侍总管又躬了躬身,面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陛下口谕,请岳少将军也一并赴宴。”


岳停川微微一顿。


“臣遵旨。”


“那请公主殿下和岳少将军随老奴去侧殿更衣,换下的礼服以及铠甲会有专人送回府上。”


“劳烦公公了。”


萧望舒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又提起来了。


家宴……


父皇、皇后、还有她那三个从未谋面的皇兄。她活了十七年,从未与这些人同席吃过一顿饭。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


而且,为什么父皇要停川也去?难道是因为自己?


萧望舒来不及细想,内侍总管已经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头引路了。萧望舒只好跟上去,岳停川依旧走在她身后半步。一行人绕过含元殿的侧廊,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甬道往宫城深处去。


“公主殿下,到了。”


内侍总管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那殿宇不大,殿门半掩着,里头已经有宫人候着了。


萧望舒迈进门槛。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熏香气。春桃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大约是方才在外头候着时哭过了。


“公主,您累坏了吧?”春桃接过她手里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又转回身来替她解那身赤红礼服的系带,“快坐下,奴婢给您把这身衣裳换了。”


萧望舒依言坐下,任由春桃和那几个宫人忙活。凤冠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时,她只觉得脖子一轻,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层层叠叠的礼服被褪下来,换上一身轻便些的衣裳——月白色的上襦,配着一条藕荷色的齐腰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广袖衫。料子是极好的云锦,触手生凉,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流光。裙摆绣着折枝桂花,银线勾勒的花瓣在月白的底子上若隐若现,像是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漏下来的影子。


“公主,您看这簪子……”春桃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白玉梨花簪取出来,“要不要戴上?”


萧望舒看着那支簪子。


簪身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首那朵梨花雕得极细,花瓣薄得能透光。她想起父皇说的话——“她在世时最喜欢这支簪子。说是梨花好看,素净,不招摇。”


“戴上吧。”她轻声说,“我想和母亲一起去见父皇。”


春桃应了一声,将那支白玉簪仔细地插进她的发髻里。萧望舒的头发依旧是盘起来的,只是比方才简单了许多,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余下的银发披散在肩上。那支白玉簪插在银发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玉的白和发的白,在烛光下融成了一片。


春桃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眼眶又红了。


“公主戴上这个真好看。”她说完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案上的衣裳,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萧望舒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背。


“你也好好休息一会吧。”她的声音很轻,“跟着我跑一天了。”


春桃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奴婢不累。公主快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


萧望舒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比方才在听竹苑时清晰了许多——这面铜镜是新的,镜面打磨得极光滑,照出来的人影几乎没有变形。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银发披散在肩上,那支白玉梨花簪安安静静地别在发间,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她看了很久。


镜中那个人也在看她。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它们同时望着她,安安静静的,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


这就是她了。


萧望舒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嘴角。


“母亲,”她在心里轻轻说,“我要去见父皇了。”


镜中人也对她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不妥,我走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日光从檐角倾泻而下,将殿前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岳停川就站在阶下。


她也在另一侧殿里换了衣裳,那身银甲此刻已经卸去,换了一身青色的常服。是极深的竹青色,近乎墨色,只在领口袖边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极简的云纹。比方才少了些锋芒,多了几分清隽。


而一看到岳停川,萧望舒心里那沉重的心情便烟消云散了。


“等很久啦?”


萧望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岳停川面前,仰起头看她。


岳停川低下头。


她的目光从萧望舒发间那支白玉梨花簪上掠过,又落在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最后停在那张施了淡妆的脸上。她看见了那双眼眸里的疲惫,看见了脂粉底下透出来的倦色,也看见了她弯起嘴角笑的时候,眼底藏着的那一点不安——那点不安藏得很深,可她还是看见了。


“回公主殿下,臣没等多久。”


萧望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左右看了看,那几个引路的内侍和宫人都退在几步开外,垂手而立,像是庙里的泥塑。


她便往前凑了半步。凑得很近。近到岳停川能闻见她身上那淡淡的熏香气——一种清淡的、像是竹叶被雨水浸透后的气味。


“你叫我什么?”


岳停川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怔。她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张仰起来的脸——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她已经把方才在太庙里那些沉重的东西都收好了,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此刻只留下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之前是大典,而且还有外人在,”萧望舒压低声音,眼珠转了转,往她面前凑了半步,“现在就你我二人,不要称什么臣和殿下,和之前一样就好啦。”


岳停川看着那双盛满了狡黠笑意的眸子。


她想说,您已是昭华公主,君臣有别,以名相称有违礼制。她想说,这宫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这些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小……舒。”


岳停川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里更轻了些。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不习惯的味道,像是一把许久没弹过的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还有些发紧。


可萧望舒听见了。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那笑容从唇边漫开,像三月里的桃花汛,挡都挡不住。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袖口的褶皱,可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出卖了她。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欢喜,“那……停川,我们走吧。”


岳停川看着她。


日光从檐角斜斜地切下来,落在萧望舒低垂的眉眼上。那双异色的眸子被睫毛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亮光。银白的发丝散落在肩头,那支白玉梨花簪安静地别在发间,簪首的梨花薄得能透光。她穿着月白的衣裳站在秋日的阳光里,整个人像一捧还没化尽的月光。


“好。”


两人并肩往麟德殿的方向走去,内侍在前面引路。


她偷偷看了岳停川一眼。


岳停川走在她右边,比她快半步,那身竹青色的常服衬得她整个人都沉了下去,不像穿银甲时那样锋芒毕露。日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那条从颧骨到下颔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均匀的声响。


麟德殿在宫城的西北角,就在太液池旁。他们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眼前便豁然开朗——太液池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有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扇动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麟德殿就建在池畔,朱柱碧瓦,飞檐翘角,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水底也有一座一模一样的殿宇。


殿门敞开着。里头已经摆好了席面,几张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案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


殿内已有人在。


萧望舒迈过门槛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正殿深处摆着几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已布好了银箸瓷盏,却还未上菜。殿中站着三个年轻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回过头来。


最左边的那位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眉眼间与萧玄胤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站在那里,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唇色也淡得近乎苍白,整个人像一株被移进室内的兰花——名贵,清雅,却少了些生气。


中间那位穿着靛蓝锦袍,生得比左边那位壮实些,却也算不上魁梧。他的五官生得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怯懦的柔软。他倒是看了萧望舒好几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可当萧望舒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立刻便垂下了眼帘。


而站在最右边的那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生得高大魁梧,五官与萧玄胤最像,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萧玄胤的沉敛,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面对三位皇兄,萧望舒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按照礼制,她该依次向太子、齐王、晋王行礼,可她从未见过他们,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就在她踌躇的这片刻,岳停川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


“臣岳停川,参见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晋王殿下。”


她一面说,一面依次向三人行礼。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略显空旷的殿宇里荡开一圈浅浅的回响。她行礼的顺序自然而然地替萧望舒标明了三人的身份——从左到右,依次是太子、齐王、晋王。


萧望舒立刻反应过来,顺着岳停川的行礼方向,敛衽行礼。


“望舒见过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晋王殿下。”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紧。


太子萧长秋的目光在岳停川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望舒的身上。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虚浮,却还算温和:“皇妹不必多礼。这些年……辛苦你了。”


“望舒妹妹。”


萧靖之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一圈圈回音。他大步朝她走来。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在整个殿宇里回荡。


萧望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萧靖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像一座山似的压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他低下头看她,目光从她的银发上扫过,在她那双异色的眸子上停了停,然后便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梨花簪上。


“妹妹生得果然好看。”他笑着,声音洪亮,在殿宇里嗡嗡地响,“难怪父皇藏了这么多年,不舍得让我们瞧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亲昵得像是在打趣自家小妹。


“晋王兄过誉了。”她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萧靖之笑了笑,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岳停川身上。


“岳少将军,又见面了。”


岳停川微微颔首:“晋王殿下。”


“那日在甬道上本王还说改日请岳少将军喝酒,不想今日便在家宴上碰见了。”萧靖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看来本王与岳少将军,还真是有缘。”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众人聚在这里是因为家宴,而岳停川一个外姓将领列席其中,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太子萧长秋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齐王萧靖安的目光在岳停川和萧望舒之间来回转了一遭,又飞快收了回去。


“陛下恩典,臣不胜惶恐。”


萧靖之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殿外却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几人立刻敛容,各自退到该站的位置。萧望舒站在太子下首,岳停川则退到末位。殿门处,萧玄胤与皇后卫氏并肩走了进来。


萧玄胤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衮冕,换了一身常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卫氏也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上的凤冠换成了赤金累丝簪,比方才在蓬莱殿时少了些威仪。


“都坐吧。”萧玄胤在上首落了座,目光扫过殿内几人,“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几人依次落座。太子居左首,齐王居次,晋王居左末。萧望舒坐在右首,岳停川则坐在她下首。


宫人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布上案几。


萧望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案上。银箸、瓷盏、玉碗,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菜色更是她从未见过的,什么驼峰炙、什么金齑玉脍,光是名字就让她听得云里雾里。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箸,学着对面太子殿下的模样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


好吃。


可她不敢多吃。胃里空得发慌,可越是饿,反而越吃不下东西。她勉强咽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殿内很安静,只偶尔有箸盏相碰的轻响。


萧玄胤坐在上首,慢慢饮着一盏酒。他的目光从几个儿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望舒身上。


“望舒。”


萧望舒一惊,连忙抬起头:“父皇。”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父皇敬你一杯。”


萧玄胤举起酒盏。他的动作很慢,袖口从手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萧望舒慌忙端起面前的酒盏——她不层饮酒,可此刻哪敢推辞,双手捧着酒盏,学着父皇的样子举了起来。


“儿臣敬父皇。”


她将酒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眼眶一热,差点咳出来。她拼命忍住,憋得脸颊泛红。


岳停川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停。


“昭华,”皇后的声音从萧玄胤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这些年你在听竹苑为大宁祈福,实在是辛苦了。本宫敬你一杯。”


萧望舒连忙又端起酒盏。


“儿臣不敢当。皇后娘娘请。”


她又抿了一口。这一口比方才更辣,辣得她喉咙发紧,可她不敢咳,只能硬生生把那口酒咽下去。眼眶里那点水光更亮了,在烛火下闪了闪。


萧玄胤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父皇,”晋王萧靖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您可不能光敬皇妹一个人。儿臣也敬您一杯——祝您龙体安康,祝我大宁国运昌隆。”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盏一饮而尽。萧玄胤点点头,也饮了一盏。


殿内的气氛因他这一番话松快了些。齐王萧靖安也跟着敬了一盏酒,说话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萧玄胤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太子萧长秋没有敬酒,他只是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萧玄胤举了举。萧玄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岳少将军。”萧靖之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端着酒盏,朝着岳停川的方向,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看起来豪爽而真诚。


“说起来,岳少将军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可有婚配?”


岳停川握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臣常年驻守北境,尚未婚配。”


“二十三岁,是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萧靖之笑着,目光在岳停川和萧望舒之间转了一遭,像是在打趣,“岳少将军一表人才,又立下赫赫战功,京中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姑娘眼巴巴地盼着呢。要不要本王替你留意留意?”


“晋王殿下费心了。”


岳停川的声音依旧平稳。


“臣在北境这些年,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离别。将士们今日把酒言欢,明日便可能马革裹尸。臣不想让旁人为臣担心,也不想让旁人为臣守寡。所以婚事一事,臣暂无打算。”


她说完,端起酒盏,向萧靖之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那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回避,也没有退让。她甚至没有去看萧望舒一眼,可萧望舒心里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萧望舒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暂无打算”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对自己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萧望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攥着裙裾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那片月白色的云锦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她慢慢松开手,抚平那些褶皱,一下,两下,三下。褶皱抚平了,可心里那点东西,怎么都抚不平。


她知道岳停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驻守北境,刀口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她不想让任何人为她担心,不想让任何人为她守寡。这话说得坦荡,说得磊落,说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萧望舒还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很疼,只是酸酸的,像是小时候她偷偷爬上枣树摘枣子,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手指。伤口很浅,只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可那一下的疼,却让她记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了岳停川一眼。


岳停川正端着酒盏,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唇线平直,眉眼沉静。她看起来和方才没有任何不同,像是萧靖之的问话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萧望舒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将剩下的那小半盏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像一把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可这次她没有咳,也没有掉眼泪。她只是安静地把酒盏搁回案上。


萧玄胤放下酒盏,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靖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今日话多了。”


萧靖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


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豪爽的模样,躬身道:“是儿臣多嘴了。父皇恕罪。”


萧玄胤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今日是家宴,又是望舒册封的大喜日子,朕不说那些不高兴的话。朕与你们也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顿饭了,今日难得齐聚,便都松快些。”他放下酒盏,“长秋。”


太子萧长秋连忙应声:“儿臣在。”


“你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回父皇,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太医院新换了方子,吃着还算有用。”萧长秋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特有的中气不足。


萧玄胤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齐王:“靖安,你呢?”


齐王萧靖安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酒盏差点没端住。


“回、回父皇,儿臣一切都好。”


萧玄胤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晋王身上。


“靖之。”


“儿臣在。”


“朕听说,你府上又添了几个新人?”


萧靖之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是添了两个,都是底下人孝敬的,儿臣推脱不过,便收下了。”


“你呀。”萧玄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年纪不小了,也该收收心了。”


“父皇教训得是。”萧靖之连忙应声,态度恭顺得很。


皇后卫氏在一旁接过话,语气淡淡的:“靖之的性子是跳脱了些,不过心地不坏。陛下也不必太过苛责。”


萧玄胤“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的气氛因这一番家常的对话而松快了些许。宫人又上了一轮菜,是羹汤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萧望舒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方才晋王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无法忽略。她又偷偷看了岳停川一眼。岳停川正端坐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吃着。


“望舒。”


萧玄胤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望舒回过神,连忙应道:“儿臣在。”


“今日之后,你便住在明月湖畔的公主府了。”萧玄胤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府里的一应陈设,朕已命人打点妥当。伺候你的人,也都是朕亲自挑的。你若还缺什么,尽管跟父皇说。”


“儿臣什么都不缺。”萧望舒轻声说,“多谢父皇。”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了。有了名分,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还有……还有一个人,此刻就坐在她下首,安静地吃着菜,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就好。”


家宴散去时,已是黄昏。


太液池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白鹭已经归了巢,只剩几圈涟漪在池面上慢慢荡开。萧望舒站在麟德殿外的台阶上,看着那轮即将沉入宫墙的红日,忽然觉得这一日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公主殿下,”内侍躬身上前,“车驾已在宫门外候着了。春桃姑娘已经先一步去了公主府打点,殿下随时可以起驾。”


萧望舒点点头。


她回过头。


岳停川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和太子萧长秋说着什么。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可人却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岳停川微微颔首,太子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岳停川又点了点头。


然后岳停川朝她走来。


夕阳在她身后,将她那身竹青色的常服染成一层极淡的暖色。她走到萧望舒面前站定。


“臣送公主回府。”


萧望舒看着她。


或许是方才家宴上喝了酒的缘故,萧望舒觉得自己的胆子比平日大了些。


她看着岳停川站在夕阳里的模样,看着那身竹青色的常服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太液池的金光,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停川。”


岳停川微微垂眸看她。


“你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萧望舒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盛着夕阳的余晖,亮得有些灼人,“是真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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