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几缕暗淡的月光照在脚前,爱丽丝绕过倒塌的树木与杂乱的兽径,在芜秽的密林中穿梭。头顶的星辰是她唯一的向导,让她得以继续前行。
下午的那些怪物在林中没有半点踪迹,连野兽也躲起来了。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活物不过是一只野兔,从草丛里探了探头,一看见她就逃得无影无踪。
林地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却是一片荒芜:泥路坑洼的积水泛着惨白的亮光,两侧的田野黑沉沉地铺向天边。爱丽丝急于寻找借宿的人家,可泥浆死死咬住她的靴子。
应该先去有枪声的地方看看。
约一英里过去了,前方却仍是空无一人的黑暗。爱丽丝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远处有零散的黑影,走进才发现是几架已经散架的木板车,看起来还不算太旧;几匹死马横躺在车前,用混浊的眼睛瞪着她,在月光下,它们似乎都覆上了一层白纱。
转过一道弯后,一片安静的小村才在她的眼前浮现,爱丽丝几乎是冲下了山坡,可一踏进村口,她的心就沉了下去。这里太安静了,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一片浓稠的寂静。她轻轻敲了敲最近一间的屋门,问到:“你好,有人在屋里吗?”可是没有人回应。她又用力敲了敲门,门自己打开了,原来从一开始它就未被锁上。
桌上摆着餐具,汤碗边仍泛着油光,女主人的羊毛披风尚搭在椅背上,好像他们刚刚离开家门。爱丽丝心怀歉意地在屋内找了件女主人的旧常服换掉了自己满是污迹的脏衣。她又套上了一件罩衫¹用来保护自己。
他们是都逃亡离开了不成?如此仓皇匆忙,而且看起来就是最近的事。
爱丽丝又推开了门,路两旁的屋子也都空无一人。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息到早上,因此她在村中继续慢慢前行。
远处的黑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近一看,又是一匹死马,看起来刚死不久。马下竟还压着它的驭手,他身着军装,只露出了下半身。
即使上午见够了死尸与惊吓,爱丽丝还是有些害怕,好在那张脸没有露出来。她见一封信被攥在死尸的手上,便慢慢把它抽了出来,上面写着:
急件
庞博恩磨坊
即日
致:雷丁骑兵营指挥官
长官:
在此地训练民兵时遭食尸鬼袭击。铁路疑似受损。我部已退守铁路北侧、庞博恩磨坊以西约四百码处的旧谷仓。两人阵亡,弹药将尽。请速派兵增援。
亨利·道森 中士
第66步兵团
爱丽丝僵住了,她因认为有救援而振作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原来这就是上午枪声的来源,然而这不仅不是正规救援,官方的人似乎还对这里的冲突一无所知;因为她在路上从未看到靴印或蹄印,况且,若真有部队来过,总不会连尸体都来不及收殓。
她在尸体旁站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伸出发抖的手摘下了挂在他腰间的左轮手枪与刺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先生,请宽恕我的冒犯把,我一定会请人来埋葬你的,只要我还活着.....”她在心中说。弹巢中的子弹都还没有击发,此外还有十五发备弹。
村尾已经不远了,爱丽丝早先就看到那里有一座小礼拜堂模样的建筑。她知道,这一类小型村庄几乎都不会有自己的教堂,只有这种小型公共场所作为村民的灵性生活区,也是他们与那张网联结的唯一渠道。依据自教会初期以来的传统²,它们在地下都留出了用于避难的空间,因此,在那里度过夜晚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么想着,她往那里走去。她太累了 ,经历了这样的磨难之后,爱丽丝只想好好睡一觉,她的脚步已经变得虚浮了,体温也高的不正常。“啊,梦境,梦境…不得不说这就是我的性格么?不久前才刚刚做过那样的梦,现在又这样急切地渴求它。”
爱丽丝终于看到了小礼拜堂的门,上面镶嵌着一个铜十字架,已经锈迹斑斑。她推门进去,圣母像在圣餐桌上借着月光悲悯地凝视着她。桌上还有一本老旧的主祷文与两架黄铜小烛台与一个小火镰。她点燃了蜡烛,拿起烛台沿一旁的楼梯走去。
下行的路并不长,爱丽丝不一会儿便转过了盘旋的楼梯,那座厚重的木门就在眼前了。
只是,它为什么也是虚掩着的?
爱丽丝放慢了脚步,将眼睛凑上门缝,她看到——
在从细小的通风口投下来的月光间,她没有看错,那里有一群矮小而佝偻的生物在庇护所的地上来回爬行,以粗哑的声音低吼着。主啊,公义的神啊!在地上爬动的生物,那些侏儒一般的,比火车旁小的多的食尸鬼,却更加亵渎:它们每一个个体身上都披着人类的衣服,那些劣等食尸鬼中最矮小的,尚裹在襁褓之中,不停翻滚挣扎,在地上呜咽。它们不应当存在于此世!
哐当! 烛台从爱丽丝的手中掉落。火焰熄灭了,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这是她当时最后的记忆
等爱丽丝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她已站在礼拜堂外,身后的礼拜堂传来阵阵热浪,在奇异的白色火焰中崩塌了,淹没了在火海中不停歇的食尸鬼,或那些曾经是人类的生物的嘶吼。
不可置信地,爱丽丝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几缕白色火苗在掌心中迅速熄灭;她的袖子大半被烧焦了,然而身体却还是像从前一样完好无缺。“不!不!这是我做的吗?”她哭喊着,泪水砸进掌心,“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捂住了脸,“先是被那些东西追,然后又陷入谵妄……现在……天啊!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它们……就算变成了那样,那里面还有婴儿啊!”她哭累了,跌坐在泥地里,仰头望着天空:“到底是谁教我的……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然而,在英格兰乡村的黑暗中,除了火焰发出的噼啪响声,没有任何声音回答爱丽丝。
她的胃里翻涌起来,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她早就忘了饥饿,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或许,我也是怪物吗?我所做的,与那些东西又有什么不同?”
火焰在礼拜堂的废墟上烧了整整一夜,从深沉的暗红渐渐褪成灰白的余烬,再被晨风吹散成漫天飘零的碎屑。黑色的炭末不断落在爱丽丝的身上。
她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去往何方。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那句话,那句声音交叠在一起的呼喊:.....Tu es vista....Fug! Azalaïs Liddell,fug !
逃离!
但作为一个异类,她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要回到文明世界,再陷入昏迷,然后在人群中展现自己那可怕的能力吗?
无可奈何之中,她在暗蓝的天空下扶膝站起,拿起皮箱,又走回了村内。
注释:
¹:即Smock-frock,它是十九世纪英国男性农民的标志性衣服,通常是过膝长度的长外衣,由厚实的亚麻或羊毛制成。
²:指地下墓穴聚会(Catacomb worship)。在米兰敕令(Edictum Mediolanense,A.D. 313)发布以前,不只是因为罗马当局的迫害,日益增长的腐化灾难威胁也迫使早期的信徒躲藏在殉道士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