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闷头默坐在一座废屋内。车难、失忆、食尸鬼、经文、死马、传令兵……最近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不停飞烁;还有她所不知的某种变化,或许称之为劣化更为合适,现在仍在发生,无论是对于爱丽丝和她所认为的世界,还是对于那些被转变的食尸鬼们来说。
怪物与恶魔都只是教士们为了继续维持千年以来的权威而从故纸堆中翻出的东西。那些早已灭绝的超自然生物已然沦为吓唬小孩子的把戏,如今却被用来向人们显明信仰的必要,因此她一向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看来她从前的许多观念根本不足置信,且不止局限在这一点上。这不仅因为她对从前自己做出种种判断的依据都忘得一清二楚,且那些她从前判为荒谬的东西,正一个个从泥泞里爬到她脚边。
少女蜷起膝盖,将下巴支在了手臂上。更让她犹疑的,是自己对这件事竟没有太强烈的震惊。异象与怪物,好像一向都在,只是从前不曾这样沉重、这样可怖罢了。在逃亡中还可以归因为求生本能压过了其余的感知,但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还有一个念头缠着她不放:这恐怕不是一起只由怪物引发的事件。既然这条路正常通车,那么直到不久前这一带还是安全的;大群食尸鬼反常地聚拢便显得尤为可疑。不仅如此,地下室里几乎没有着男性服饰的食尸鬼。也许正是那些人在磨坊那边跟着道森中士训练,也许有些人也正需要一个空荡荡的村子。可还是有些说不过去。那些农妇离开前连碗都没有收,这意味着什么?
她吸了口气,又很快吐出来,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敲了几下。还是没法下判断,信息太少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要全亮了。她得决定是否去寻找那个最关键的证据,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想起接下来要做什么,爱丽丝的身体就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站起来,整个身子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抖。屋角有一堆干稻草,大约是这户人家铺床用的,还散发着清香。她抓了一大把在手里,慢慢挪向门口。手指搭上那扇木门,却在门板上停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真的要这么做吗?也许她刚刚想的那些都只是巧合。她只要安静待在这里,等官方的人来,获救后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住下就好……可是.......
门被一下推开,爱丽丝朝村中央跑去。她留下的痕迹太多了,如果猜测是对的,那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跑向那匹死马,它泛白的眼睛仍然直直地瞪着天。马身下压着那个军人,靴底朝天歪着,灰蓝色的裤腿皱巴巴地堆在小腿上,军装的下摆有一半陷进泥里,上半身被马腹遮住了。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里的稻草被她攥得更紧。她慢慢走近,蹲下身,隔着厚厚的稻草去握住那人的脚踝。稻草隔开了皮肤接触,但她还是感觉到那具身体的冰冷与僵硬。
她咬住下唇,用稻草裹住那只脚踝,试着往外拉,尸体却卡在死马和地面之间,纹丝不动。她又加了些力,膝盖抵进泥里,整个人往后倾。喉咙发紧,眼眶也热起来。尸体终于松动了,又露出了一小截。可猩红的军装上还是看不出伤痕,关键部位仍被马身压着。
还得再拉一次,可稻草已经散了一半。沾了泥泞的草茎再难使力,她便将剩余的稻草甩开,咬着牙直接握住了尸体的小腿,把全身重量都压向身后。
尸体终于滑了出来。先是胸口:上面只有个小孔,周围的布料被燎黑了。大概是子弹贯穿了他,出血不算多;接着是垂落的手臂和歪向一边的肩膀。最后,那张苍白的脸露出来,侧着贴在地上。身上没有半点抓痕或咬伤。
这已经够了。也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他是被袭杀的,甚至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而这起灾祸,无疑是人为的。
爱丽丝不敢再看。她半闭着眼摸索着解开死者的大衣,从内袋里找出身份证明,想赶紧跑回去。
然而刚跑了几步,她就差点摔在地上,她的体力早就所剩无几,再加上刚刚的剧烈活动,已经难以为继了。直到走回废屋后,又靠着门板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现在可真是日暮途穷的时候了,凶手往往有重返现场的癖好,更何况这里不久前还留着一群他们费力转变的食尸鬼呢!直接死去或许能洗刷她的过错?不!绝不能这么想,那只会让她成为又一个枉死之人。也许她无法为他人复仇,但至少要把这里的消息带出去。话虽如此,要怎么做才能挣脱这注定的厄运?若贸然出逃,极可能以身饲虎,又或是……
爱丽丝不敢再想下去,她摸了摸自己凹下去的腹部,那里正因饥饿而绞痛得厉害。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食物。她在屋里翻了翻,厨房里还有一些干燕麦饼,几小块干奶酪与熏肉以及淡大麦啤酒。她倒出来一部分洗了手,又用一大块布折了几次裹住手才敢拿食物吃。
随着奶酪,麦饼和麦酒一起下肚,她终于感觉好一些了。往好处想,她也并不是毫无自保之力,还有一把手枪与刺刀还静静躺在她的皮箱里,也许箱子里的那些书能解答自己身上的部分谜题,如果能帮助自己回忆起如何用那天下午时的符文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爱丽丝回房解开了皮箱的搭扣,拿出了那把小手枪,它在日光下反着银光。护木处刻着:H·D。“亨利·道森?嗯...他把自己的手枪给了他?这可不多见。”爱丽丝扯下罩袍上的一块布,在转轮中卸下那颗正对枪管的子弹后将它迅速绑到了腿上。
爱丽丝又蹲下来,取出了那本《阿尔比恩之书》,她似乎对这本书有一种天然的熟悉感。这本书不像常见的抄本,有泥金与彩绘的装饰围绕着文章。它的前言上说:“
弟兄们:
我,□□□□,你们的弟兄,在患难中有份,也将与你们在他的国中有份。
在那自称为施洗者的恶魔¹的门徒展开屠杀以前,我承蒙天主的安排,前往英格兰传道,也因此无法和你们一同殉难。我的灵魂仍被拘于肉体,不得解放。
仍需要借助物质来寻求知识,是我们的不幸。但是知识本会湮没无闻,本会衰落失传。若非书籍将真知保存并传递于后世。最初的完人便不会得知他所见的异象早已有了昭示,我们也无从得知造物者的真相。”
施洗者?是被处死的那一位吗?她继续往下看:
“智慧的马西昂²提示我们灵被禁锢在万物之中,凯尔特人早在罗马人到来前便发现了这一点,尽管他们的表达粗陋,却印证了同一真理,不失为我们主张的印证与补充。
在凯尔特之灵的帮助下,我得以完成此书。我们都清楚,一门神圣(或异端)知识总在它出现处最为有利。我将逐一概述不列颠的异教传统,并剔除迷信与邪恶的帕特里克、高隆巴与大卫³及其追随者所篡改的部分,为日后可能前往不列颠的幸存的弟兄们提供指引。
我们将重回天上的队列,神将住在我们中间;我们不再饥,不再渴,不受日头和炎热的创伤。
他将拭去我们一切的眼泪。
□□□□”
“嗯...‘邪恶’的诸圣与智慧的马西昂……”,爱丽丝对内容没有太过惊异,好像早有预料。她没有停顿便翻到了下一页。标题上写着:“树文”。
“…… ᚃ Fern:桤木立于沼泽,分界生死。它的枝干撑起片刻的遮蔽,使自物质之手的击打偏离,咒诅折返。然而这屏障转瞬即逝,用完即弃,不可倚仗。
ᚄ Saille:柳树垂下枝条,触及水下的暗影。它使人的灵听见风中所藏的,感知刻意掩埋的。凡在柳旁静立者,必察觉被忽视的细微异动。……”
“是了!”爱丽丝惊呼出声,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她曾描画过的符号,若非有它,她早已丧生在食尸鬼的口下。她如果从未学过这些东西,便不可能在紧急之下使用出来,想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是会随身携带的。
“Saille(ᚄ)”她小声呼出,正要试试自己能否也运用其他符文。然而,她成功的喜悦立刻就被冲淡到一点不剩。远处轻微的鸟鸣声被风捎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有规律的声音:“哒哒,哒哒……”由远及近,是马蹄声!
注释:
¹:即施洗者约翰,据福音书记载,他在约旦河边为“子”施洗,后因批评大希律的婚姻不合律法而被斩首。
²:锡诺普主教,编订了历史上第一部《新约》。他主张物质与精神二元对立,彻底拒绝《旧约》及其犹太传统。而《新约》中的神则是无条件给予任何人慈爱的至高神。他也因此在第一次尼西亚会议中被判为异端。据说,他在一次为了“探知”的尝试后彻底精神崩溃,在谵妄中大喊着“他是尸体!比我们所想的更糟!这令人作呕的结合物!”后昏迷死去。
³:这三位都是向英伦三岛的凯尔特人传道的圣徒,分别前往了爱尔兰,苏格兰与威尔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