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倾覆了，残阳在云层间渗出血色，向四周那些野狗一般在被撕裂的铁皮车厢上伏行着寻找尸体的生物投射余晖，显得它们无皮的身躯更加滑腻血腥。

冷雨一并从空中落下，惊醒了少女，也激起了那些怪物的腐臭，随着风一并飘来。四周早就没有了人声，早先呼喊的，大概已经被食尸的亵渎造物循声找去了。

少女几乎整个身子都藏在了因被挤压而隆起的铁皮下。她从缝隙中看到，不远处的一位绅士已经开始被啃食了，好在他早已死去，不必受这样的惊恐与痛苦：他灰粉色的肠子被拖了出来，沾满了尘土。一头亵渎造物正将头埋进那绅士腹部的裂口中，不断上下耸动着。

她浑身颤抖，捂住嘴，缓缓将身体完全蜷缩进铁皮构成的狭小空间。那头怪物仍在啃食。忽然，它仰首环视，似乎听到了什么。但没过多久，它就又将头低了下去。

她暗自喘了口气，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手中竟死死攥着一个皮箱。是她的行李吗？可她什么也记不清，什么也记不清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身下的铁皮因重心变化发出刺耳的呻吟。那怪物猛地抬起头，一张没有皮肤、露出森白犬齿的面孔转了过来。在那张毫无理智可言的类人面孔上，混浊的眼球锁定了她的方向。

它开始爬来，由慢变快。

少女呼吸停滞了，顾不上头部的刺痛，她没有犹豫。箱子向门外一甩，自己也跟着钻出，踩过变形的椅背，跳出了车厢。落地时膝盖一软，她踉跄了两下，又回头捡起箱子朝森林狂奔。

但不待她跑出三步，她就被撞倒在地，扑倒在碎石和泥泞中。怪物的涎水滴在脖子上，利爪按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张没有嘴唇的嘴正在靠近她的后颈。

就在这时，她扭过身来，就像是被某种意志牵引着，以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用手指画出了陌生的符文：

“FERN(ᚃ)！”

符文名从喉中迸发，怪物在面前被弹开，挂在了残骸中竖起的铁皮之上。她不敢回头，踉跄着冲进森林。东边似乎传来了枪声，所有的亵渎造物都调转了方向，连刚才那头也是，它挣扎着将自己从铁皮上撕扯下来，竟对刚刚还在追猎的少女视若无睹，向着大群一起跑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已经渐渐平息，或许是因为过远而变得飘渺。少女靠在一棵橡树上，抱着手中的皮箱，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四周环绕着灌木与蕨类，雨滴被层层树叶滤成了水雾，弥漫在森林中。她急切地打开皮箱，冻僵的手指渴望触碰亚麻布或羊毛织物。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然而，箱子里只有书。一本本厚重、散发着霉味的手稿和书籍，这真是咄咄怪事。但就在她目光扫过那些烫金的书脊时，一股更深的寒意爬了上来。

那些古代文字……她完全理解它们的意思，尽管她从不记得自己对书脊上的文字作过任何学习。“.......《阿尔比恩之书》......《论疾病》........和《论上帝之城驳异教徒》¹？”

最后一本书的样式好像有些异常，它本不应该是这样，但又难以言喻。

无奈之下，她只能脱下那些沉重的衬裙，只将外层的日间连衣裙尽力拧干后又穿回了身上，忍受着冰冷与不适。一张浸透的车票从衣服中掉了出来，上面写着：

（有些字符已经被雨水晕染开了）

大西□铁路

□□罗 至 伦敦（帕丁顿 ）

二等座 票价 □4 先令 6 便士

18□□年5月23日 编号□□

看来她应该去伦敦，但是，她究竟为什么要去那里呢？”她自言自语道：“让我想一想...我是因为...我...我是......我......”她突然愣住了，她是谁？她发觉自己完全不记得过往，无论是出行的原因、自己的亲朋好友，还是手中那个箱子的由来，如同一片完全被剐去的空白，没有在记忆中留下半点痕迹。但为什么，她又能如此熟练地施展那种未知力量，且能识出这些文字呢？她的头又开始刺痛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哎呀，从我的行李来看，”她小声说，“我之前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

被树叶遮盖的天空开始扭曲了，血红的颜色越来越深，四周的植物似乎也开始挥舞着它们的枝条，怪异地扭动起来，最后只剩一片黑暗，然后是支离破碎的异景：

一枚巨大球体从地中浮现血肉的集合高度凝实如棱镜反射光泽的器官不断蠕动向行驶的火车撞去众多的渎神造物从器官的孔洞中娩出与以难以名状的方式与撞到火车后解体的球一并上升巨大的骆驼像福音传道士一般的老人举起前蹄向她击水站在崖上指向冰冷的星体不断回旋着的星空用粗重的嗓音冲她嘶喊用苍老的语音对她说：“Mane，Thecel.....Tu es vista....Fug！ Azalaïs Liddell，fug²！———”

少女惊醒了，大口大口喘息着。冷酷的星空透过树叶的缝隙窥视着她。林子里依然寂静到听不见一声虫鸣，仿佛只有她还存在于此世。

“不，不，刚才是怎么一回事，那绝不只是梦，难道那就是车难的真相？但现场绝没有那么多的怪物.....还有，那个老人 ——看起来那么熟悉...他叫我＇Azalaïs Liddell＇？”她小声低语，“我的名字是爱丽丝·里德尔？”她坚信她此前从未听过那种来自大陆的古老语言，但她的理智除它的意思之外，甚至还告诉她那语言源于法国。对于老人的提醒，爱丽丝并没有太在意，因为眼下处境的危急已不言自明。

长时间穿着冰冷的衣服并呆在水汽弥漫的森林中，使爱丽丝比之前虚弱得多。她的额头滚烫，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晕眩的感觉中脱离，并靠着树将自己从地上慢慢撑了起来。

无论从哪方面考量，她都得立刻离开。

于是，少女拿起地上的箱子，沿着树林中的小路走向黑暗之中。

注释：

¹：分别是：Liber Albionensis（佚名）、Περὶ Νόσων［阿克拉加斯的恩培多克勒(Ἐμπεδοκλῆς ὁ Ἀκραγαντῖνος)著，塞巴斯蒂安·德·蒙塞居尔(Sebastianus de Monte Securo)增补］与De Civitate Dei Contra Paganos [希波的圣奥古斯丁(Augustinus Hipponensis)著]

²：意思是：被数算，被称量...你已被看见...逃吧！爱丽丝·里德尔，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