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一次去雨雨的老家。

好耶！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机会——

两个人一起，走在泥土铺的小路上，两边的草和叶子擦过我的脚踝，有一丢丢痒。

空气里充满着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烟囱里飘出来的木柴味，和县城里不一样，和雨棠楼下那条街也不一样。

“我们要去哪？”我问她。

她拉着我的手，走得更快了，也不回头。

又不理我，卖什么关子嘛。

我在心里偷偷嘟囔着。

眼见着两侧的田慢慢变少，一些细微的流水声逐渐大了起来。

她拨开一处草丛，侧过身让我先走，我钻过去，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条小河，水很浅很清，能看得见底下圆圆的石头。阳光落在水面上，像被揉碎了的金子，一片一片地晃动着。

河岸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低低的灌木，有几丛开着细小的白花，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哇——”我松开她的手跑过去，脱了鞋袜，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脚浸下去。

凉意从脚踝窜上来，短暂盖过了暖意后，细小的水流带着温度滑过脚背，又流走了，只剩下微微的凉意。

“怎么样？”她走过来问。

“特别棒——”我拖长尾音，仰着头看她。

她笑了笑，也脱了鞋，站在水边，放了一只脚下去试试。

我拍拍旁边，想要她一起坐下。可她却先下了水，弯下腰在河底摸索着，不知道在摸些什么，但摸得很认真。

河水在她脚边绕来绕去，散开的发丝垂下来，她的侧脸看上去显得柔柔的。

今天帮她扎了高马尾，比起平时更精神——她平时总是扎得低低的，今天突然说要换个高点的。

她的睫毛垂着，专注起来好像快把我忘在旁边了。

看她那么认真，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想捉弄她。

我轻轻踢了一下脚，把一小片水花溅到她脸上。

她愣了一下，侧过脸来看我。

然后——一捧水落在了我脸上，嘴里也进了几口。

“呸呸呸。”我把水吐出来，用手背擦擦脸上的水珠。

她的笑容在脸上化开，比刚才还要明亮。

我还没笑呢，臭呆雨她先笑了……没意思。

“不好玩。”

“不玩了。”我说。

我继续泡着脚。她又在河底摸索了一阵，然后直起身，捧着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回来，放到我旁边。

等她继续摸着，我拿起几颗左看一下，右看一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透过河水残留的痕迹，几块半透明的石头在手心里泛着光，像天上的星星。

我偷偷藏了两块颜色最浅的到身后。

等第二次回来，她望望石头堆，又盯了一会我。

我往旁边坐了点，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我——”

她伸出手，我微微侧过头躲了一下。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落下来，只有眼前递过来的两颗鹅卵石，上面还滴着水珠。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呆在原地。这是，给……我的？

我伸手接，问她：“可我要石头干什么……”

她又不回答我，把我的手拉过去，将那两颗石头放进我手心里，然后弯腰，把我藏在身后的那两颗丢进了水里。

“因为石头不容易变。”她开口。

“可石头也会被慢慢磨花的啦。”

“不过我还是喜欢喔。”我说。

捏着那两块石头，凉凉的，湿哒哒的，有一点点她手指的余温。

我盯着掌心里躺着的石头，有圆的、棱形的、不规则的。我拿出两块最相像的，握在手里，把大的那块递给她。

“只要这块就好了。”

她歪着头，好像还想问什么。

“那些是好看啦，”我补道，“可我已经有一块喜欢的了。”

我把那块石头举到我眼前，对着光晃了晃，再擦了一下，然后收进口袋里。

她站在我对面，手里握着另一块同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没放进口袋。

“你说，我们在石头上刻字怎么样？”我问她。

“不要。”

与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太阳本来还在头顶上的，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另一边去，太狡猾了。

影子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今天我想住雨雨家。”我贴着她的手臂，蹭了蹭。

她老家的房子还要大些，有好几个房间，院子里还种了一棵大树，树枝都要伸到屋顶上，风一吹动就沙沙响。

以前总听她提起家里的大黄狗，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可以让她天天说……

和她爸爸妈妈打过招呼，晚饭也吃了，还见了那只大黄狗，我被她催过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想了好些东西，回过神来才想起来……我没带睡衣。

我只好借了她的睡衣——有些大。领口松松的，袖子也长出一截。

不过好像还挺好的？可以和她穿一样的衣服耶。

虽然平时校服也是一样的啦，可那是另外一回事。

踢掉拖鞋，跳到床上，裹起薄被单等她。

她在隔壁和家里人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起来很安稳。

好无聊，脑袋又开始乱转了——我开始想：她们在讲些什么？雨雨会不会提起我？她的爸爸妈妈会不会问起我？

想到一半，她就推开门走进来。等她坐到床上，我把灯关上。

她躺上来，有点挤挤的，两个人躺在一起，距离反而比平时还要近了。

可以感受到雨雨翻身时，衣服和身体擦过床单的动静。她的肩膀靠过来，碰到我，轻轻碰了一下就赶紧缩回去。

床板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然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

“睡衣合身吗？”她问。

“有些大”我说，“不过还好啦，上面香香的。”

“一开始没有想过夜的，”我缩了缩脚趾，“雨雨会不会不欢迎我？”

她侧过头来，离我近了些。

“你都在了。”

“好像也是哦。”

聊着聊着，聊到了小时候玩过家家的事。我说：“你再叫我一声那个呗——”

“哪个？”

“就是那个嘛。”

她肯定在假装没听懂，坏雨——

“老公——”我拖长了尾音。

“就叫一声嘛，一声。”我小声说着。

她伸出手，掐了一下我的脸，然后转过身去，把被子扯过去点，裹得紧紧的，像蛋糕卷。

“睡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蛋糕卷里传进来。

安静了好一会。空气里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和我的交错在一起。

闭上眼也睡不着，和她睡一张床哪里睡得着嘛……

两个月总觉得好短，不知道还能这样多久。

我偷偷坐起来，想看看她睡着的样子。

她没睡着。

“干嘛。”

“睡不着。”

她坐起来，揉了揉头发，然后下床换鞋，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心里甜滋滋的——这么晚出门，只与她一起。

“好耶。”我小声欢呼。

这里的晚上黑麻麻的，只能看见雨雨的身影。我们抹黑出了门，她拿手电筒，我跟在她旁边。

手电筒的光在夜路上晃来晃去，照出草丛里的影子、树枝的轮廓，又很快移开。

露水还没散尽，踩上去是湿的。脚步声被晚上的风吹进夜色里，只剩下一前一后的呼吸声。

到了房子后面的山脚，她拉我穿过一片矮树丛，走到草地上。

月光均匀地铺开，把草盖上一层浅浅的银色，好像一层薄薄的霜。

大黄狗跟在我们身后，尾巴还不停地晃着。

“回去。”她回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超级凶。

大黄狗耷拉着脑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拐进墙角。

我偷偷笑了起来，心里像化了蜜。

她拉着我在草坡上坐下，把扣着的手放到我们中间。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啦——”我说。月光落在她肩头，照得她头发柔柔的。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拇指搭在我的手背上。

“要许愿吗？”过了一会她问。

我双手合十：“那我要与雨雨永远在一起——”

她拍了我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提醒。“说了就不灵了。”

我笑着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上全是星星。

有的很亮，像洗过的玉；有的很淡，要盯着看好一会才能看出来。它们铺满了整个天空。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的气息，在低处绕了一圈，把她的发尾轻轻带起又放下。

她坐在我旁边，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悄悄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在她后背上戳了两下——第一下，她没反应。

第二下，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干嘛。”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我说。

“还能去哪。”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回她掌心里。她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夜风、头顶有星星月亮。那些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我们面前，落在草地上、落在我和她之间、也落在我握着她的手背上。

她仍然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再说话，呼吸声就在旁边，一下深一下浅。

那些星星还在亮着，像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光，终于在今天晚上送到了我们面前。

我想摘一颗星星给她。

不过想了想，应该不用吧？

她好像也是星星——是我的星星。有她在，哪里都是我的天空。

所以，我的愿望可不是这个。

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