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回去拿毕业证。
还好那天的印子已经消了,不然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把毕业证举过头顶到处乱跑,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有人在说着暑假去哪里玩。
我站在座位旁边,把毕业证收进书包的夹层里,再确认了一遍。
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看——是同桌。
“雨棠,下午大家打算一起出去玩,你来吗?”她问。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人影就插进了我和同桌之间——晴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站在我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猫。
“不行不行,”她说,语气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雨雨说要跟我走。”
同桌愣了一下,望望晴栀,又探出头看看我。
我也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跟她走了……?
可她的手已经扣紧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掐得我有点疼,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被人夺走一样。
同桌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拉上过来邀请晴栀的同学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有一会。
直到晴栀一大只挡在我面前。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发圈,笑眯眯看着我。
“走吧——”
她拉上我往外走,步子有点快。
我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才问:“怎么了?”
她没回答,步子迈得更大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怎么知道……”
“不来拉你,就被别人拉走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下,可我还是有些犹豫。
明明她这种开朗的性格很受欢迎。
“不想去?”
“我有雨雨就够了,和她们玩有什么意思嘛。”
她边说边贴了过来,像粘人的小猫,软乎乎的。
她的胳膊贴着我的胳膊,体温隔着夏季校服传过来。
走路的节奏还是一跳一跳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小石子。
隔了一会儿,我开口:“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来得及说。”
她侧着脸来看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再慢点的话,雨雨就要被拉走了。”
她小声嘟囔着,把视线转回去,步子放慢了半拍。
“那你现在说。”
“我说了——跟你走。”
说完,她的手指慢慢变松了一点,又轻轻握回来。
“那接下来去哪?”我问她。
“不知道。”
“……那先回去放好毕业证吧。”我提议。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
……她还在我后面跟着。
见我停下来了,她呆呆盯着我,好像才想起来什么,撒腿往自己家那边跑。
刚放好毕业证,留了一条缝的门就被踢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的小动物。
“去哪去哪?”她拽着我的手臂问,力气使得不小。
我本来想还是在这待着就好,可她盯着我看了一会,我就没再想了。
可她抱着我的手臂:“不嘛,我就要和雨雨约会——”
搞不懂她。
最终还是出门,去了城外那条小河旁。
鸡蛋花的清香比上次来得更浓了。草坪上还多了些其他的芳香。
新开了不少的花。黄的、白的、浅紫的,零零散散地点在草地里。
“哇——”
她松开我的手跑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招手让我跟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蹲在草地上,弯着腰一朵一朵地看过去,时而伸手轻轻碰一下花瓣,又把手收回去,像怕碰坏了。
她指着这边,指着那边,嘴巴也忙不过来。
“雨雨你看这个,小小的,但是颜色好好看——”
“这个也好,花瓣是弯弯的,像揉过的纸。”
“还有这个,这个我知道,是鸡蛋花!”
她看起来很开心,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么多好看的花,要不要做些什么呢……
地上还有些地藤,软软的,也许韧性不错。
编个花环吧?
我蹲下来,扯下一根藤,去河边用水冲了冲。
挑了晴栀看过的那几朵——白色的鸡蛋花、浅紫色的皱瓣小花、几朵刚开的野菊花,一朵一朵绕进藤里,再把藤绕成圈……
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捏了捏。
编得有些歪歪扭扭的,有点丑丑的感觉。
算了,应该能看出来是个花环。
我转身走到她身后。她还在低头看花,没有注意我。
“晴晴。”我叫她。
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手里的花环,眨了眨眼睛,又指了指自己。
“哇——给我哒?”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她凑过来,头放得很低,好似怕我碰不到。
我把花环轻轻放到她头上。绿色的藤托住花朵,落在发间,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她抬头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被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睛。
发间的白色花朵在光线下透出薄薄的轮廓。她的脸微微侧过来,像在用那个角度确认花环有没有戴歪。
然后她笑了——像甜滋滋的蜜。
我垂下视线,心跳在打鼓。
她好好看,比花好看得多。
她像是察觉到我在看什么,但没说,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小花举到我面前。
是几朵白色的小花,干干净净的一小朵,被她轻轻拖着,带着还没散尽的青草香气。
“低头低头——”她说。
她伸出手,让我低头。我弯下腰,她把小花别到我耳边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怕它们掉下来。
给我戴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戴起来好看吗?”她歪着头又问,花环也跟着微微偏了一些。
“人比花好看。”我说。
“……雨雨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啦?”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偷笑,“是不是——”她看了我一眼。
“以前没敢说喜欢我?”
脸上的温度迅速上升,我别过脸去,小声说:“之前不一样……”
我的视线再放回她脸上,然后是那个花环,它静静待在那里。
“花环没编好?”她忽然问。
“什么?”
“你说我人比花好看,”她说,“那这个花环,是不是没编好?”
“不是。编得很好。”我说,“只是……”我停了下来。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起她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她本身就足够好了。
那些花只是顺着她的轮廓落下来,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自然一些,不用特意去留意它的形状。
我没回答她。她也没再追问,拉起我的手走到河边,弯下腰,把河面当作镜子。
“你看——”她侧过头,让花环在倒映里看得更清楚。
水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影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转向我。
“我觉得雨雨更好看。”
河边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有一缕贴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拨开。
“不对不对——”她顿了顿。
“不是花环的问题,”她说,“只是觉得……喜欢是一种感觉。”
“那你喜欢花吗?”
“喜欢。”她说。
“可也要有人愿意拉我来这里看,我一个人肯定不会来——”
她凑上来。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温的,落在我的脸上。
她飞快地,在我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是被风碰了一下。酥麻麻的、温热的感觉从那个点扩散开来,带着太阳的暖意。
她的嘴唇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笑,但似乎又与今天的其他笑不同。
“所以,”她在我耳边说,“我喜欢的不是花啦。”
风声在耳边吹过。她的发丝蹭过我的侧脸。
“那——过几天再一起回乡下?”我问。
她退了半步,歪着头看我。阳光还留在她的肩上,她用手指摸了摸头顶的花环,像在确认它还在。
“好。”她说,然后又弯起嘴角,“那你要给我编一个比这个更好看的花环。”
“这个不好看吗?”
“好看,”她说,“我只是随便说啦。”
“呆雨,就你最宠我啦——”
河边的风还在吹,她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聚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