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的晚了些。
天还是黑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不打算出门了,就在院子里待着吧。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屋檐下,背靠着门框。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晴栀坐在我旁边,晃着脑袋,像一只坐不定的猫。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好想吃——西——瓜——”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没看我,盯着的是杂物房那个方向。
前几天邻居送来了几个西瓜,一直就堆在那里。
她大概看了好一会儿,像闻到肉味就走不动道的馋猫。
我站起来,走近杂物房,挑了一个个头适中的,抱起来走到院子边上的井旁。
井口不大,石沿上还有几小片青苔,不知名小草在缝隙中长着。
“搬到这里干嘛?”她在我身后跟着问。
“待会你就知道了。”
我把西瓜放进井那绑着的木桶里,慢慢放下去。
绳子在手中滑动,桶底碰了一下水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等一会就可以吃了。”
坐回屋檐底下。大黄从屋里钻出来,绕着我转了两圈,然后用爪子扒拉我的膝盖,动作没有以前利索。
它老了,但尾巴还摇着,爪子的力道比以前轻了不少。
我伸手揉揉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轻轻往我的手上靠……感觉似曾相识——和某人很像。
它爬下来,脑袋搁在我脚背上,闭着眼睛。
旁边的晴栀不知道去哪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的脚步声。
她好像手上有什么东西——食指上沾着一小抹灰。
一副随时就想做坏事的样子。
“不许抹我。”我说。
她眯了眯眼,小声嘀咕:“谁要害雨雨了,我可没想。”
她蹲下来。我往后坐了一点。察觉到动静的大黄抬起头来,看着她伸出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抹了两下。
它没躲,只是耳朵动了动,像是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两撮黑黑的灰画在大黄眼睛上方,像两道歪歪扭扭的眉毛,还一高一低的,不太对称。
“噗哈哈哈——”她先笑了起来,声音很脆,在院子里扩散开。我也没忍住,跟着她一起笑。
大黄歪歪头,看着我,又看看她,原地转了一圈,像是确认自己是不是做对了什么。
它看起来好像也挺高兴的,虽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笑声还没停下,头顶“轰——”的一声突然响起来。
大黄吓得一缩,转身溜进屋里。我也被那声响惊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晴栀已经整个人钻进了我怀里,脑袋抵着我的肩膀,手还抓着我的衣襟。
“……怕打雷?”我问。
她没回答,也没动。但搭在我身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没事没事,我在的。”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雨还是很快就落下来了,重重砸在屋顶的瓦片上,滴滴答答地敲着。
屋檐下很快挂起一道水帘,空气慢慢凉了下来,带着潮湿的气味。
闷闷的感觉被冲散了,裹着树叶的气息。
晴栀从我怀里抬起头,侧过脸去看雨。
她在轻哼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像还没想好下一句是什么。
旋律在雨声的间隙里偶尔听得清,很快又被雨声覆过。
“唱点什么?”我问。
她在我怀里闷了一会,然后说:“那一起唱小时候的那些吧?”
我们一起唱起来,旋律带着熟悉的感觉,是从童年跑过来的记忆。声音不大,两股声音在屋檐下交融。
她的音调偶尔跳一下,又和雨点一样落回原处。
唱了几首,雷声渐渐少了,雨也小下来。
最后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慢慢透出,洒在屋檐下。
我站起来,走到井边,拉住绳子把木桶提上来。
西瓜被井水的冰凉浸透,表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我抱进厨房切开,拿了两片出来,递了一片给她。
她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甜——”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鼓着腮帮子吐出几颗籽。
黑黑的一个小点,在地上跳了两下,最后落进青砖的缝里。
我也咬一口,把籽吐出去。有一颗滚到了她吐的那颗前面。
她瞪了我一眼,不服气,又咬了一口,吐出籽,落得更远一些。
青砖地面很快落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籽。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又抬头看我。
我没继续,抽了一张纸给她擦擦嘴角。她仰着头,乖乖的,眼睛垂着,睫毛微微扑闪着。
“为什么雨雨家里有那么多西瓜呀?”她问。
“因为有人爱吃。”
“……只有狗才会吃太阳。”
“那也可以是嘛。”
“嗯,可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