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2026-6-15(2/x)

作者:Watanabe_Youko
更新时间:2026-07-04 22:23
点击:179
章节字数:9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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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洗手间里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不是那种刺目的白,而是从天花板边缘和镜面周围漫出来的柔和暖光。

深色木纹的洗手台和浅色大理石台面擦得一尘不染,水龙头和镜框都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洗手液香味。

镜子擦得很干净,把我和黑川一前一后映在里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上半身穿着奶油白的短袖雪纺衬衫。

这是高中时候买的衣服。

一直穿到现在。

袖口带着一点点荷叶边,领口系着一枚小小的红色蝴蝶结,虽然已经穿了很久,却还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只是……

我低头轻轻捏了捏衣摆。

越看越觉得心虚。

“黑川同学……”

“嗯?”

站在旁边的黑川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我的声音,抬起眼睛望了过来。

“这件衣服……”

我有点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口。

“会不会显得太廉价了?”

黑川放下手机。

目光从我的脸慢慢扫到衣服,又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认真打量了几秒。

她轻轻歪了歪脑袋。

“还算可爱。”

说完,还点了一下头。

我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还算啊……”

虽然有点不爽她那个像在评价股票一样的措辞。

不过。

听到可爱两个字。

悬着的心还是稍微放下来一点。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低头整理起裙摆。

深蓝色的百褶中长裙。

裙长刚好盖过膝盖一点。

我左右照了照镜子。

还是忍不住问:

“那这个长度呢?”

“不会显得太轻浮吧?”

黑川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

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很普通啊。”

“在家的时候不是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吗?”

“别不耐烦嘛。”

我小声抗议。

“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啊。”

说着,我又伸手理了理头发。

平时总是有点乱翘、带着自然卷的头发,今天难得认真梳直,还绑了一条短短的高马尾。

暗红色的挑染藏在黑发下面。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只要想到待会儿要见黑川的爸爸。

我就觉得它格外显眼。

“黑川同学。”

“嗯?”

“你说……”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越看越没底。

“我这样。”

“像不像那种……”

“面试当天才试着正经起来的不良啊?”

话音刚落。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噗。”

我转过头。

黑川已经抬起手捂住嘴。

肩膀轻轻抖着。

眼睛弯成了月牙。

“白河。”

“你这么一说的话……”

“倒还真有点那个感觉。”

“……”

我幽怨地瞪着她。

刚刚是谁让我别紧张的。

现在笑得最开心的人也是她。

察觉到我的目光。

黑川好不容易止住笑。

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

“染一点头发怎么就不良了?”

“说实话。”

“看起来很正常啊。”

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我。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还有点小帅。”

“白河你不要突然变成思想很封建的老太太好不好。”

“小帅……”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重新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

说正经,也算正经。

说不像话。

好像也确实还能挑出不少毛病。

心里的不安一点也没有消失。

可是。

就像黑川已经说了好几遍的那样。

事到如今。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就算现在跑回家换衣服。

也不可能把头发重新染黑。

没办法的事情,再怎么想,也还是没办法。

这个道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心情终究不是讲道理就能平静下来的东西。

我轻轻叹了口气。

侧头看向黑川。

她也正站在镜子前。

还是那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社畜套装。

白衬衫。

深色长裤。

简单得几乎像制服一样。

早上哭过的痕迹已经被淡淡的妆遮住了。

我自己也化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

只是为了让气色别显得太差。

我望着镜子里的她。

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黑川同学不用纠结穿什么。”

“真方便啊。”

语气里其实夹着一点点羡慕。

也有一点抱怨。

可黑川不知道是真的没听出来。

还是故意装作没听出来。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白河也把一套衣服设定成基准服装不就好了。”

“……”

我一时无言。

基准服装。

她居然真的能说出这种词。

简直像把自己当成机器人一样。

仿佛脑子里存在着一个设置界面。

只要轻轻一点。

就能把今天穿的这一套永久设定成默认选项。

我立刻摇头。

“不要。”

“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多没劲啊。”

我望向她。

嘴角慢慢扬起来一点。

“而且。”

“黑川同学自己也能理解的吧。”

“明明就会要求我换上各种各样的衣服啊。”

话刚说出口。

脑海里立刻闪过一幕幕不太健康的画面。

各种制服。

各种裙子。

还有那些让我羞耻得想钻进地缝里的回忆。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越来越小。

耳根也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黑川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反而平静地说道:

“因为白河是被玩弄的一方啊。”

“……”

我张了张嘴。

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小声嘀咕。

“我也想看不同造型的黑川同学啊……”

“这跟那种事情没关系吧。”

黑川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真思考。

最后。

她十分自然地选择了无视。

只是收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要一直磨蹭下去了。”

她握住门把手。

回头看了我一眼。

“再纠结下去。”

“我爸爸都要先到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又看了看门口已经恢复成平时模样的黑川。

最后认命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

“死就死吧。”

我小声嘀咕着。

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洗手间。

酒店一楼的咖啡厅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

巨大的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柔和的浅金色,洒在木纹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刚研磨开的香气。

轻缓的钢琴曲从角落里的音响流淌出来,与杯碟偶尔轻轻碰撞的清脆声混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慢悠悠的。

这里的人说话都会不自觉压低声音。

仿佛连大一点的呼吸都会打扰到别人。

我和黑川挑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屁股刚挨到沙发,我便忍不住偷偷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摸了摸自己的马尾,确认没有翘起来的头发。

还没来得及坐稳,一位年轻的女服务生便迎了上来。

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黑色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酒店制服,胸前别着小小的名牌。

她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身前,腰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经过专业训练却不会让人觉得疏远的微笑。

“您好,请问两位需要些什么?”

黑川连菜单都没有翻。

“冰美式,谢谢。”

“好的。”

服务生轻轻点头,随后笑着把目光转向我。

“这位小姐呢?”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糟糕。

酒店里的咖啡,肯定很贵吧。

我下意识抿住嘴。

脑子里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一杯拿铁到底够我吃几顿便利店便当。

就在我窘迫得甚至不打算接过菜单的时候。

黑川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白河喝拿铁可以吧?”

她转头看向我。

“要热的?”

我心里几乎要谢天谢地了。

连忙点头。

“嗯,好。”

服务生微笑着记下。

“好的,请稍等。”

她轻轻欠身,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吧台后,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川侧过脸,淡淡说道:

“我会请客的啦。”

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连一句「不用」都说不出来。

因为……

我根本没有逞强的资本。

最后,只能老老实实低下头。

“……谢谢。”

说出口以后。

心里却暖暖的。

其实我有一点高兴。

黑川居然记得,我在家里一直都在喝热咖啡。

而且,她今天没有坐到我的对面,而是和我并排坐在四人座的同一侧。

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我偷偷看了一眼空着的对面,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太好了。

如果是让我一个人面对她和她爸爸。

我大概会紧张得当场晕过去。

没过多久,另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回来。

他动作轻巧地把两杯咖啡放到桌上。

“您的冰美式。”

“还有热拿铁,请慢用。”

杯子放下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轻轻说了句谢谢,视线便落在了自己的杯子上。

拿铁表面画着漂亮的拉花。

一层层白色的奶泡交叠在一起。

像一片叶子。

又像一串连在一起的小小爱心。

漂亮得让我都有点舍不得喝。

我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慢飘散。

然后小心翼翼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咖啡刚滑进胃里。

胃像突然被叫醒了一样,轻轻缩了一下。

“唔……”

我忍不住捂了捂肚子。

出门前磨蹭太久,我们连早餐都没吃。

空荡荡的胃一下子接触到咖啡,果然还是有点难受。

我偷偷看向旁边,黑川完全没有类似的反应。

她手里的冰美式已经喝掉了一大半。

透明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纸吸管被她轻轻咬在嘴里,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又低头喝了一口热拿铁,暖意一点一点从胃里散开。

连刚才被酒店空调吹得有些发凉的脸,也慢慢暖和起来。

我望着手里的杯子,轻轻说道:

“谢谢你。”

黑川转过头。

“嗯?”

“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重复了一遍。

“黑川同学。”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钱。”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很感激。”

“黑川同学这么温柔。”

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

黑川的耳根微微泛红。

她轻轻咳了一声,视线落到自己的杯子上,声音也变得有些别扭。

“白河。”

“你突然之间说什么啊。”

说完,她便抱起冰美式,像是在躲避我的视线一样,低头咬住了纸吸管。

我忍不住一直看着她。

她越是这样掩饰害羞,我就越觉得可爱。

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神。

过了一会儿,黑川终于放下杯子,有些无奈地看向我。

“别直勾勾地盯着看啊。”

“……”

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视线移开,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牵她的手。

就在桌子底下,悄悄地。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抬起,只有一厘米左右,动作便停住了。

万一……

黑川的爸爸下一秒就从咖啡厅入口走进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又默默把手放了回去。

为了掩饰自己的小动作。

我连忙换了个话题。

“那个……”

“黑川同学的爸爸。”

“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黑川眯起眼睛,认真想了一会儿。

像是在脑海里寻找一个最准确的形容词。

片刻后,她轻轻说道:

“算是……”

“比较温顺、安静的人吧。”

我愣了愣,一直高高悬着的心,这才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原处。

“这样啊……”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

至少不是那种说话咄咄逼人、气场强势到让人连头都不敢抬的人。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我庆幸了。

就在我还在想着该怎么继续聊天的时候。

坐在旁边的黑川忽然抬起头。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随后抬起手,朝咖啡厅入口轻轻挥了挥。

“爸爸。”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一位年长的男人正站在酒店大堂。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搭配卡其色休闲长裤,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中年发福的痕迹。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两鬓染上了些许灰白,却反而让人觉得沉稳温和。

他正把行李箱交给一旁的酒店服务生。

年轻的服务生双手接过拉杆箱,礼貌地微微欠身,引着他去办理寄存手续。

男人则抬起头,朝我们这边望来。

当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停顿了一瞬。

像是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问号。

不过,那份惊讶很快便被温和的笑意盖了过去。

他朝我们挥了挥手,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切感。

我整个人顿时绷紧了。

糟糕。

明明刚才已经做了那么久心理准备。

可真正见到本人的这一刻,那些准备居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连手指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掌心也微微发热。

男人很快走到了桌边。

黑川率先站起身。

我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太慌张,差点把椅子带出声音,幸好及时扶住了桌沿,才没闹出更大的动静。

“爸爸。”

黑川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语气也比刚才更正式了些。

“她叫白河澪。”

“和我是同一所大学、同年级的同学。”

介绍完以后,她朝我轻轻看了一眼。

我立刻会意,连忙朝黑川爸爸深深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

“我是白河澪。”

“黑川叔叔您好。”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尾音甚至轻轻颤了一下。

等我重新抬起头,黑川爸爸脸上依旧带着和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混着一点没完全消化现状的困惑。

“白河同学,你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

“坐下吧。”

“不用这么拘谨。”

“谢、谢谢。”

我小心翼翼坐回座位,身体却依旧绷得笔直。

黑川爸爸也坐到了我们的对面。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我身上,又落到黑川身上,显然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女儿和同学会一起坐在这里等自己。

我一下子也僵住了。

是啊。

就算是大学同学。

也没有理由参与别人父女久别重逢的场面。

空气一时间有些微妙,连咖啡厅里轻柔的钢琴声都像是被这份安静衬得更远了些。

幸好,黑川刚坐下便主动开口。

“爸爸。”

“白河现在暂时住在家里。”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

“如果爸爸想回来住的话。”

“我们会暂时搬出来。”

话音落下。

黑川爸爸脸上的疑惑终于一点一点散开。

“啊——”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终于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我连忙低下头,小声说道:

“擅自到府上打扰。”

“真的很对不起。”

黑川爸爸轻轻笑了笑,随后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看向黑川。

“凛。”

“所以你说家里有点情况。”

“就是带女朋友回家同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点恶作剧似的笑意,嘴角微微扬起。

那副笑容……

居然和黑川每次捉弄我成功时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偷偷想。

黑川叔叔……

看起来一本正经。

结果意外地像个老顽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赶紧在心里默默道歉。

太失礼了。

另一边,黑川难得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

她轻轻移开视线,耳尖似乎泛起一点红,连语气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啊……”

“就……”

“类似是那么回事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

她……

没有否认。

我的心跳又乱了一拍,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拍。

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味那句“类似是那么回事”。

黑川爸爸却已经把目光重新转向了我。

“白河同学。”

“和凛住在一起。”

“还习惯吗?”

“!”

我一下子坐得更直了。

“习、习惯!”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放轻声音。

“黑川同学很会照顾人。”

“我受了她很多照顾。”

“一直都很感谢她。”

“总觉得……”

“对她无以为报。”

一口气说完,我才猛地意识到。

是不是说太多了?

我立刻低下头,小声补充。

“抱歉……”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

黑川爸爸忍不住笑了。

“不用这么紧张嘛。”

他的语气像在安慰第一次见长辈的小孩子,温和得让人一点压力都感觉不到。

我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再次小声说道:

“……抱歉。”

这时,一旁的黑川开口替我解围。

“抱歉,爸爸。”

“擅自让别人住进来。”

黑川爸爸却轻轻摇了摇头。

“凛。”

“我和妈妈才是应该向你道歉。”

“这么多年。”

“一直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看向黑川的眼神带着几分歉意。

“只要凛自己没有意见。”

“爸爸也不会反对。”

说完,还朝我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反应,我胸口忽然一热。

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我的存在居然如此顺利地被接受了。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有点激动。

黑川叔叔……

真的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

黑川轻轻笑了笑。

“爸爸别道歉嘛。”

“能允许我的任性。”

“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默默捧着已经变温的拿铁。

热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温度贴着掌心。

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他们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只属于父女两个人的话想说。

既然与我有关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这个外人,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

想到这里,我放下杯子,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那个……”

“我去一下洗手间。”

“先失陪了。”

黑川抬起头看向我,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

微微张了张嘴,可最后还是没有拦我。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黑川爸爸也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

酒店厚重的玻璃门在我背后复位。

下一秒。

一股闷热的空气便迎面扑了过来。

和酒店里恒温的冷气完全不同。

六月上午的阳光毫不客气地落在柏油路面上,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远处的汽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像带着热浪。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酒店。

玻璃幕墙映着蓝天。

门童依旧笔直地站在旋转门旁,偶尔有人推着行李箱进出,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和这种高级酒店……

已经无缘多久了呢?

我慢慢沿着人行道走起来。

鞋底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热的地砖上。

脑海里一点一点翻找着记忆。

最后停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爸爸还活着的时候。

大概是小学吧。

那时候一家人好像出去旅行过一次。

也住过这种像样的酒店。

可是,那一点点残存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快乐。

甚至连去了哪里,我都已经忘记了。

唯一记得的是。

浴室墙上挂着一幅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伸手碰了一下。

结果,画掉下来。

玻璃碎了一地。

最后爸爸赔了钱。

妈妈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回忆到这里。

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街边的树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站进去,却还是觉得有些热。

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一个多月前的画面。

外婆的葬礼上的妈妈。

想到这里,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事到如今,我对她已经说不上怨恨了。

只是……

很不是滋味。

因为我的心底居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怀念。

为什么?

明明这些年,我和她的关系一点都不好。

甚至因为厌恶她而逃离外婆的葬礼,说绝不会回到那个家。

走投无路之际,想的也是一了百了。

可现在,我是在挂念她吗?

我低下头,轻轻踢开脚边一片被风吹来的树叶。

……

也许是因为,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我又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呢?

是因为看见黑川和她爸爸相处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开始羡慕了?

那种自然地聊天。

自然地开玩笑。

自然地互相体谅。

也许我就是有点嫉妒吧——

我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手机。

给黑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外面逛逛。】

【你们谈得差不多了我再回来。】

发送成功。

我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两秒。

随后按下电源键。

屏幕一下子暗了下去。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忽然又忍不住想着。

……

她现在有看手机的空当吗?

应该没有吧。

毕竟,那可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见面的爸爸。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偶尔有汽车从身旁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卷起一阵带着热气和尾气味道的风。

我没怎么留意周围,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才咖啡厅里的画面。

准确来说,是三个字。

女朋友。

我轻轻抿住嘴,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

我和黑川,看起来那么像情人吗?

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阳光太强,影子被压得很淡,几乎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又想起刚才坐在咖啡厅里,我们并肩坐在同一侧的样子。

黑川的肩膀离我很近,近到我只要稍微偏过头,就能看见她垂落在耳边的发丝。

可是,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忧子之前总拿我们开玩笑,故意起哄,我还能理解。

她本来就是那种一旦脑内妄想开始暴走,就会把所有细节都往奇怪方向联想的人。

只要被她抓住一点点把柄,我就会立刻变成百口莫辩的那一个。

想必今天我和黑川一起翘课这件事,在她眼里也已经成了新的铁证吧。

可是,为什么连黑川的爸爸也会那么想?

我皱起眉,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就算知道我住在黑川家里,一般人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朋友。

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有什么特殊原因,暂时借住。

总不至于……

一开口就是女朋友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回忆起黑川爸爸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他没有一点迟疑,也没有试探,更不像是在故意刁难。

只是带着一点笑意,十分自然地问了出来。

那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午饭吃了吗”,仿佛女儿带女朋友回家同居,也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黑川说过,叔叔这些年一直在美国工作。

难道……

是在美国待太久了吗?

所以思想也变得那么开放?

即使只是猜测,觉得自己女儿可能交了女朋友,第一反应也不是惊讶,不是反对,甚至连一句“真的吗”都没有。

反而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可笑意刚浮上来,又慢慢淡了下去。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让我更加在意的人。

黑川同学。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一小片树荫里,抬头望着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

叶片边缘被晒得近乎透明,风一吹,便簌簌地轻轻颤动。脑海里重新响起她当时的回答。

——啊……就类似是那么回事吧。

她没有否定。

为什么呢?

我还以为黑川会一本正经地解释。

“不是女朋友,只是同学。”

或者。

“她只是暂住在家里。”

才对。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

默认了一样。

我的胸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

是那样看待我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连忙摇了摇头。

不,应该不是。

对她来说,我大概只是个养着能给她提供便利的人。

毕竟,我连身体都已经交给她了。就算她真的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回应她。

更何况,她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

那……

是不是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个父亲不抗拒,就没有必要解开的误会?

向爸爸解释“其实不是恋人”,然后又要继续解释为什么同居,为什么她爸爸住下就要和我一起搬出来,反而会变得更麻烦。

所以,干脆用含糊其辞的说法糊弄了过去

这样一想,确实很符合黑川一贯嫌麻烦的作风。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我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便走到了和酒店相邻的购物中心。

大概是想把脑子里那些越来越乱的念头赶出去。

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顺着自动门走了进去。

冷气迎面吹来,皮肤顿时舒服了不少。

工作日上午,人并不多。

宽敞的走廊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顾客,店员站在柜台后,有些低头整理商品,有些正百无聊赖地望着门外。

我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

服饰店,饰品店,书店,咖啡店。

每一家店的橱窗都亮堂堂的。

可我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最后,我搭着电梯来到商场天台。

几把白色的大阳伞立在露台中央。

阳光炽烈得有些刺眼。

五层楼的高度足以望见远处密密麻麻的建筑,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白,隔着一段距离都仿佛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气。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忽然很想喝一罐冰镇啤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就忍不住苦笑。

……我是什么失业的闲散大叔吗。

我慢慢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透明的玻璃后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饮料。

冰凉的水珠凝在罐壁上,看得人口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钱包。

犹豫了半天。

到底什么也没买,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任由喉咙继续干渴着。

钱包里,属于我自己的钱还有八万左右。

在黑川家白吃白住一个半月。

我真正花掉的钱,居然只有两万。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刚才一路上还在纠结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真是个白痴。

像我这种负资产,哪有什么资格和黑川站在对等的位置。

天空蓝得刺眼,一朵云都没有,明媚得近乎残忍。

我抬头望着那片晴空,心里却莫名窜起一股火。

凭什么,天气可以这么好,我却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重新回到阳伞底下,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身体刚一靠上椅背。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月前的自己。

那个意气风发,幻想着赚到一千万,觉得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自己。

我闭上眼。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那已经不是简单的羞愧。

而是一种……

连整个人存在本身,都被彻底否定了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忽然理解了。

那个留下遗书的女孩。

她大概,也感受过类似的心情吧。

这样一想,今天早上那个念头,显得幼稚得可笑。

如果赔掉的是我自己的钱,肯定也没有脸求黑川救救我。

相比之下,干脆一了百了,对谁都方便。

可是,我不能。

因为赔掉的不是我的钱。

如果把黑川的钱赔光,再把她一个人丢下,那她也太可怜了。

何况她肯定知道,契约也好,约定也好。

对一个真正想消失的人来说,没有任何约束力。

她却还是愿意相信我。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可救药地爱着这样的她。

我想向她许诺永远。

可是——

我的爱,对她来说,大概一文不值。

而所谓永远,也不过是一句空洞的花言巧语。

“……”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掐断。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今天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抬起头。

另一边的长椅上,一位老太太正悠闲地坐在阳伞下面晒太阳,脸上的神情平静又惬意。

在别人眼里,我大概也是这种工作日上午无所事事闲逛的人吧。

谁会想到,一个看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发呆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都是活着和死去。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只能采取最终手段——

自从妈妈性情大变以后,我就常靠着自娱自乐派遣痛苦。

不仅免费,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来到商场的洗手间后,我钻进最里边的隔间,戴上耳机,打开常看的素人视频网站。

从旁边抽出一长截纸巾,对折几下,揉成松软的一团,塞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住,免得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并没有会因为在商场洗手间里做这种事感到格外兴奋的癖好。

真要说有什么感觉,也不过是占用了一个位置,多少有点过意不去而已。

而且今天是工作日,女洗手间并没有像周末那样排起长队,所以连这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也很快消失了。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脑子顺利地融成一团浆糊。

就算没有不应期,只靠外面的摩擦,做到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极限了。

我把嘴里的纸巾吐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干净的纸,低头仔细擦去身上的黏腻。

被反复刺激过的地方隐隐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要是能把手指放进去,就不用这么狼狈了。可那样一来,难免会发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的水声。

我洗掉手上的液体,抬头看了一眼洗手间里空荡荡的隔间。

太好了,没有需要感到愧疚的人。

我对自己说,我也是没办法。

没有比这更廉价的方式,能让我暂时把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上移开。


情绪,好低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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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乐小姐
舜乐小姐 在 2026/07/05 11:31 发表

摇摆会增强小说可读性。白河小姐面对喜欢与二人身份之间鸿沟而感到的(比起自卑用现实的自知更合适吗,但是作为读者也并不认为是事实啊)抽痛(可是其实也并没有痛苦吧,感觉白河能够从容接受这一切)的摇摆引人共鸣,真是欲罢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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