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2026-6-15(3/x)

作者:Watanabe_Youko
更新时间:2026-07-05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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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9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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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手间出来以后,我走到了商场二楼的书店。

整间书店几乎听不见说话声,只有翻动纸页时的沙沙声。

我在书架之间走着,最后停在文学区。

熟悉的封面映入眼帘,我抽出一本供试读的《斜阳》。

我静静读着,不由得想起高中那时候。

每逢把外婆给的零花钱挥霍完,我就经常放学后泡在学校图书馆。

倒不是多么热爱学习,只是图书馆安静,不花钱,还有空调。

现在重新读起太宰治,感受和当年完全不同。

高中时,我只觉得书里的角色消极、别扭,又有些难懂。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这些所谓文学大家的作品,早就落后于时代了,只是因为名气够大、卖得够好,才会一直重印和被推崇。

可如今再翻开,那些犹疑、自暴自弃、自我厌弃,以及他们自毁的念头,却让我越来越感同身受,至少不再觉得他们是在无病呻吟。

有些句子让我忍不住停下来,盯着看上好几秒。

我想,不是我变得更会读书了,而是自己最终也活成了一个无赖。

所以才开始明白,这些所谓无赖派文学里的人,到底在痛苦些什么。

放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时间已经十一点半。

黑川发来了消息。

【爸爸想请白河一起吃午饭。】

【要回来吗?】

我盯着聊天界面,一时没有回复。

刚才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溜了出来挺久。

若无其事地回去,总觉得……

有点尴尬——

尴尬个啥啊!不辞而别不是更没礼貌吗?!

我在内心吐槽着自己。

而且,黑川爸爸会主动提出请我一起吃午饭。

至少说明,他并不讨厌我,不然,干脆别叫我回去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把《斜阳》重新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走出商场,重新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六月的阳光依旧毒辣。

才走了没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忧子,她送来了午饭的照片。

照片里是咖喱猪排饭,金黄色的咖喱浇在米饭上,猪排切成整齐的小块,旁边还放着一点鲜红的福神渍。

早饭都没吃就出来了的我,胃里顿时空得发紧,肚子像被拧了一下似的隐隐作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紧接着,消息像连珠炮一样不断跳出来。

【今天食堂的咖喱居然这么好吃!】

【猪排还是刚炸好的!不是平时那种有点软趴趴的!】

【话说,澪,你和黑川同学今天是私奔了吗?】

我望着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一点都不出我所料。

我飞快打字。

【才没有私奔啊!】

消息发出去以后。

我忽然想起,自己和忧子熟起来,也是因为高中总在图书馆碰面。

一开始只是因为同班互相点头,后来发现偶尔会看一样的书,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朋友。

文学类的书,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读过了——

住进黑川家以后,我看的几乎全是经济学、金融市场和投资相关的书。

一本接着一本,像是在拼命往脑子里塞些什么。

可结果——

学来的那些知识,在派上用场之前,我就草率地让自己的账户走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别想了。”

我对自己说道。

“接下来还要见黑川爸爸。”

“不能一副死人样。”

手机又震了震。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忧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懒得点开,干脆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迎着刺眼的阳光,有些自暴自弃地小跑了起来。

我一路小跑回到酒店,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凉爽的冷气立刻扑面而来。

我放慢脚步,先喘了两口气,才抬眼朝咖啡厅望去。

只有黑川一个人坐在刚才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我走近时,她抬起头望向我。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叔叔呢?”

“洗手间?”

黑川眨了眨眼。

“你没看消息吗?”

“嗯?”

“爸爸临时接到工作电话,说下午会议提前了,就先去会议厅了。”

“他说下次再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起,除了忧子刚才那一连串消息以外,聊天列表里果然还有黑川发来的未读消息。

【爸爸临时有会议,先走了。】

【他说下次再请你吃饭。】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抱歉……刚才忧子一直发些有的没的玩笑话,我就没继续看手机。”

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不介意。

但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白河。”

“嗯?”

“擦一下你的汗。”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概是刚才一路跑回来,在太阳底下晒着,连刘海都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脖颈和后背也隐隐发黏,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

黑川又仔细看了我两眼,声音放轻了一点。

“还有,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怎么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啦,就是外面太热了。”

我顺手抽出桌上的纸巾,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胡乱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动作粗鲁得连自己都觉得,和这安静优雅的咖啡厅格格不入。

黑川一直看着我,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说辞。

可沉默片刻后,她终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先吃午饭吧。”

她站起身。

“行政酒廊应该还在供应午餐。”

我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行政酒廊?那是什么?”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酒吧里,端着红酒聊天,像在开某种秘密会议。

我迟疑地问:

“难道……中午就要去喝酒吗?”

黑川愣了一秒,随即轻轻揉了揉眉心,像是被我这句话逗得有些无奈。

“行政酒廊不是普通的酒吧,是一个提供给行政楼层住客和高级会员的休息空间。”

她一边说,一边朝电梯的方向走去,我也赶紧跟上。

“里面全天都会提供一些免费的餐点和饮料。”

“早上有早餐,下午有点心,晚上有简单的热食、酒精饮料和鸡尾酒,所以才叫‘酒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中午虽然不是正式的自助餐时间,不过一般也会准备一些轻食、沙拉、三明治、甜点之类的东西。”

“爸爸离开前把同行客人的使用资格留给我们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这种东西……”

黑川看着我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也跟着轻快了些。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的房间像酒店的行政房吗?原来你不知道吗?”

我有点尴尬,只是笑了笑,心里冒出的都是一些完全不沾边的想法

那次旅行居然连东京都没有出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两圈,最后竟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我小时候打坏过东京柏悦酒店浴室里的挂画。”

黑川先是怔了怔,像是在说”这家伙突然说什么呢“。

是啊,我在说什么啊——

黑川的眼角一点点弯起,捂着嘴,轻轻地笑了出声。

我看着她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为什么突然自曝黑历史啊。”

“就……忽然想起来了嘛。”

我低着头,小声嘟囔。

电梯门打开,我们进去。

黑川把房卡贴在感应区,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

耳边只剩下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被静得发空的氛围弄得有点不自在,便继续那个话题。

“我的记忆真是一团糟。”

“明明地名就写在酒店名字里嘛!但我之前想‘自己小时候也住过高级酒店啊’,结果连自己是在哪住的都想不起来。”

黑川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眉梢微微挑起,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出声。

我越说越觉得丢脸,声音也跟着一点点低了下去。

“总觉得有点提前老年痴呆了。”

“二十岁就开始担心这个,未免太早了吧。”

叮。

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

我刚走出电梯,迈出一步,动作又停住了。

眼前的空间安静得过分,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暖色灯光柔和地洒下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味和木质香氛气息。

我忽然有点不敢往前走。

现在的我……

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

黑川走出去两步,发现我没有跟上,回过头。

“怎么了?”

“……有点紧张。”

我老老实实承认。

“总觉得自己像偷偷溜进来的。”

黑川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微凉,我却觉得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胸口。

我连忙跟上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直到几乎是贴着她往前挪,胸口都快碰上她的背脊才慢慢放缓。

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抬了抬,差一点就从身后把她抱住了。

黑川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搞什么呀,刚才还紧张得走不动路,现在就放松到想从背后偷袭我了吗?”

她嘴上虽然带着几分嫌弃,说完却又俏皮地笑了笑。

“可是……这都是黑川同学太温柔的错啊。”

我胡搅蛮缠地辩解道。

到酒廊门口的路很短,所以我们牵手的时间也很短。

黑川把房卡贴在门旁的感应区上,随着一声轻响,玻璃门应声打开。

坐在工作台后的侍者起身,微笑着说了声欢迎光临。黑川向他报上房号,侍者低头确认了一下信息,随即点了点头。

酒廊里的人并不多,有几位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的亚洲人,低声讨论着什么;也有两位金发、穿着浅色亚麻衬衫的欧美旅客坐在窗边,悠闲地翻阅报纸。

整个空间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瓷盘的声音,和咖啡机偶尔发出的细小蒸汽声。

侍者将我们带到一处靠窗的位置。

“请慢用。”

我坐下来望向窗外。

大片落地玻璃将东京尽收眼底。

远处高楼林立,车流像细细的银线缓缓移动,阳光落在一栋栋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同一座城市,从这里望出去,却完全是另一番感觉。

“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轻声感叹着,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手指贴上冰凉的窗面,视线顺着楼下的车流一点点往远处延伸。

黑川明显没有类似的感想,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餐台的方向。

“先去拿吃的吧。”

虽然不是正式午餐时段,餐点却十分丰富。

透明玻璃碗里摆着翠绿的沙拉,旁边放着烟熏三文鱼、火腿片和各种芝士;盘里放着小牛角包、蒜香法棍和迷你三明治;另一边还有水果、酸奶、小蛋糕,以及一锅冒着热气的奶油浓汤。

我的眼睛都快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但很快,注意力被另一侧靠墙的酒水台吸引过去。

一整排酒瓶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的宝石,琥珀色、透明、淡金色……

黑川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想喝的话,晚上可以再来,听说晚上还有调酒师在场。”

“嗯……”

我点点头,眼睛还是没舍得离开。

黑川回过头来看我时,盘子里已经放上了烟熏三文鱼、迷你的火腿芝士三明治,旁边还放着一小碗奶油浓汤和几块切好的蜜瓜、橙子与草莓。

她露出一个近乎无奈、却又带着几分宠溺的苦笑,像极了小孩站在玩具柜前不肯走时,妈妈会露出的神情。

“如果现在就想尝一点,也不是不行。”

我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太棒了!”

黑川露出一种“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的表情,端着她的食物回到我们的位子上。

我则兴冲冲走到酒水台前,先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摆在最前面的酒瓶,一瓶一瓶抽出来去看标签。

威士忌、白兰地、金酒、伏特加、朗姆酒、龙舌兰,还有几瓶红酒和白葡萄酒。

我来回看了半天,大多数酒都只停留在“认识名字”的程度,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不过,这里也有我在黑川家喝过的芝华士威士忌,是例外。

最开始挑战的时候,我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天晚上还留下了相当羞耻的回忆——还是不要回想比较好。

后来,我却慢慢喜欢上了这种威士忌。偶尔和黑川小酌一杯时,像吞下一团火球似的感觉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入口固然还是辣辣的。

等后劲一点点浮上来,喉咙里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轻轻托住一样。我喜欢沉溺在那种感觉里,脑袋空空,什么也不用想,心情格外舒畅。

想到这里,我的视线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有绿色的酒。

倒也不是想喝苦艾酒。只是,在这里见到喝过的酒,有种和熟人不期而遇似的奇妙心情。

苦艾酒的话,我从始至终都没能喜欢上。可第一次喝下它的那一天,留下的却是相当美好的回忆。虽然挨了打,但不怎么疼。反倒是在那之后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景色,还顺势狠狠地欺负了黑川一番。

回忆着那时候的画面,我不由得嘴角上扬。

短短一个半月,居然能发生这么多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啊——

可我很快又失落起来。

这种回忆,总感觉好像在走马灯。

“干嘛一会傻笑一会又消沉起来啊?”

身后忽然传来黑川的吐槽声。

我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扶着的酒瓶也跟着一歪,瓶身顺着掌心滑了下去。幸好黑川反应快,连忙托住瓶底,不然我就成了每次去酒店都得打翻东西的赔钱货了。

“冒冒失失的。”

我很想反驳说’你还有脸说?!不是你突然开口吓我,才害得差点打翻瓶子吗?!‘可一想到是她给我兜了底,就没了气势。

”抱歉……“

低声下气地道歉之后,黑川就算数了,话题又回到最初:

”所以白河你磨磨蹭蹭、又笑又想哭的,在想什么呢?“

“啊——”

我结结巴巴地拖长了声音,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涌出了各种回忆啊!”

我含糊地说道。

黑川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我的脸,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来。

都是你——!

肯定是我的一部分,带着我的爱,被你夺走、死掉了。我才会忽然走马灯的。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让胸口闷了几分。

黑川只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想通了似的开口。

“啊……你妈妈……”

“诶?”

才不是呢!

我想的明明都是黑川同学的事情啊。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妈妈给我留下的那种对酒的阴影,早就被和黑川一起喝酒的回忆盖过去了。

那些曾经让我本能抗拒的酒精味儿、昏暗、压抑的过往,在不知不觉间被和她共筑的更鲜明、更温暖的记忆挤到了角落里。

我顿时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热。

我往前一步,把脸埋在她的肩上,闷闷地小声说:

“我要喝到酩酊大醉。”

黑川被我这一下弄得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白天就醉到要打出租车回家也太不妙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惯常的从容,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纵容我。

可我本来很喜欢她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忽然有些讨厌。

不如说,她整个人都让我喜欢得有点讨厌。

讨厌能把我都忘掉了的阴影想起来的她。

本人都忘了你还要提!那不是纯粹翻我的伤口吗?!虽然我根本没受伤!还很感动!

真是体贴到一点也不体贴!

讨厌这个让我痛苦得想死!却不能死!也恨不起来的人!

讨厌讨厌讨厌!

我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蹭掉似的。

除了喝到醉醺醺的和被她折磨到神志不清,我什么也不想了!

我肯定就是因为总依赖这种强烈的感官体验麻痹自己,大脑才会记忆模糊到有点痴呆的,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吸了吸鼻子。

“抱歉……我想拜托黑川同学帮我挑一下。”

“你连想喝什么都没想过?就想喝酒啊?”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认真看了一圈。

最后拿起一瓶冰镇的白葡萄酒。

“这个吧。”

“酒精度不高,果香和酸味都比较明显,还有气泡,中午喝起来比较轻松。”

我点点头,她取来两个高脚杯,放进几块晶莹的冰块,缓缓倒入浅金色的酒液。

酒液冲刷着冰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酒杯。

忽然觉得,果然啊……

她熟练的动作和这里的一切都很相配。

她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不能又开始胡思乱想,今天已经够多了。

我去拿了一些食物。

我夹了好几片烟熏三文鱼,搭在蒜香法棍上。又夹了一盘沙拉,淋上酸奶。这个吃法也是我住进黑川家之后喜欢上的。

重新坐回窗边,我先喝了一小口白葡萄酒。

入口微凉,明明是葡萄酒,却带着淡淡的柑橘和青苹果香气,酸甜之后才慢慢浮现一点酒味。

“好喝……”

我忍不住小声感叹。

又用叉子叉起一片烟熏三文鱼,搭着一小块法棍送进嘴里。

鱼肉冰凉柔嫩,带着熏出来的鲜咸味,和面包的蒜味混在一起。

“这个也好吃。”

我小声说。

黑川正慢慢喝着浓汤。

我举起酒杯。

“黑川同学,翘课跑来这里喝酒,会有罪恶感吗?”

“那白河你呢?酒也是你想喝的。”

一句话就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捏着酒杯,讪讪地笑了两声。

明明是她满足了我的要求,我却还拿她打趣,实在有点不知好歹。

我有些心虚地补充道:

“可是我和认真的黑川同学不一样嘛。而且你总是坐在教室里那么显眼的位置。”

“就算老师不点名,也一眼就能发现你翘课了啊。”

黑川慢悠悠咽下嘴里的三明治,才抬起眼看我。

“白河,你放心好了,我请假了。”

“诶——”

“哈?!什么时候请的啊?!”

我叉着法棍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中。

“就你在家里挑衣服,犹犹豫豫的时候。”

黑川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呢,黑川同学!你也太过分了吧!明明是你伤心到快要死去活来,我才翘课陪你的,怎么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翘课了啊!我还以为我们是共犯呢!”

我压低声音,气鼓鼓地嘟囔着,顺手叉走了她盘子里的草莓,塞进嘴里。

可我的“报复”显然毫无威慑力。黑川像个纵容女儿闹脾气的随和老爹似的,甚至还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随意地说:“给你给你。”

随后她站起身,说要再去拿点小菜,还顺口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看她这样,我脑子里“生不起她的气”和“生她的气也没用”这两个矛盾却又并不冲突的念头打成一团。我只觉得自己已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只好举手投降。

“我也跟你去走走。”

我和黑川再一次走向餐台。

刚走近开放式厨房,一阵浓郁的奶油和香草香气便飘了过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料理台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位厨师。

戴着高高厨师帽的那位正站在炉火前,手里握着长柄木勺,慢慢搅动着锅里咕嘟作响的肉酱。

浓郁的番茄香气混着牛肉的醇厚味道一点点散开,酱汁在锅里翻滚着冒出细小的气泡,。

另一位厨师则把刚煮好的宽面加入青绿色的罗勒酱拌匀,最后撒上一把细细刨下的芝士。

“黑川同学。”

“嗯?”

“那个……要另外收费吗?”

我压低声音,指了指料理台。

黑川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摇了摇头。

“不收费,想吃的话就点吧。”

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我要吃!”

话一出口,我又有点迟疑。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边的位置。

我们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面包、沙拉和水果,两个酒杯也还剩下一半。

好像拿太多了,大概太久没吃过自助餐,一不小心就……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已经有五分饱了。

如果吃完桌子上那些,再来一整盘意面……

大概真的会撑。

黑川看看我,又看看桌子那边。

“那分一半吧。”

“诶?”

“点一份,我们一起吃。”

我立刻点头。

“谢谢!”

随后看向菜单,有肉酱、墨鱼汁、罗勒青汁、奶汁和芝士味……面的种类也有很多,普通的长条意面、扁扁长长的宽面、螺钉状的、蝴蝶状的、空心半圆的……

“黑川同学想吃什么样的?”

“把罗勒酱浇在宽面上吧。”

黑川几乎没怎么犹豫,我却望着刚做好被端走的奶油培根通心粉,一路盯到它被送上别人的餐桌。

浓浓的奶油……看起来好好吃。

罗勒酱,还是奶油。

到底哪个好。

我的脸大概纠结得皱成一团了。

可注意到黑川似乎准备说些什么,我赶紧抢先一步笑着摆摆手。

“好啊好啊,就吃罗勒酱宽面,拜托你去点咯。”

黑川像是困惑我为什么忽然打定了主意,看了我两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朝服务生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她一定又准备说。

“点你想吃的吧。”

或者。

“我陪你吃两份。”

她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迁就我。

我当然会因为这种温柔偷偷开心,可心里的负罪感,也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趁她还没回来,我一个人溜达到酒水台。

一整排威士忌整齐地排列在玻璃架上,瓶身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像参观展览一样,一个一个看过去。

“山崎……”

“格兰菲迪……”

“尊尼获加……”

我小声念着酒标上的名字,不知道看起来像不像内行在精挑细选。

其实,我只是在看哪个名字的读音更合我心意,或者哪个牌子的酒标更好看,根本不知道它们从酿造到口味的区别。

最后,我觉得百龄坛这个名字念起来顺口。

于是另拿了一个杯子,夹了冰块,往里倒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黑川走了过来。

看见我正往杯子里倒威士忌,有些无奈地笑了。

“真的要喝到酩酊大醉啊?”

我端着酒杯,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我想喝嘛。”

“课都翘了,不把坏事做尽兴一点,不吃亏了?”

黑川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白河你还是那么容易自暴自弃啊。”

我举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淡金色的酒液。

望着杯里的倒影,轻轻笑了一下。

黑川也许只是在当玩笑话挖苦我,但我没法一笑置之,也没法否认。

想要自杀也好,把助学贷款也赌进去也好,做空美日想坚持到爆仓为止也好,借着酒劲钻到黑川同学床上也好,没日没夜地和黑川同学抱在一起麻痹自己也好——

似乎只要给我一个契机,我就会无止境地滑坡下去。

我自嘲一样笑着,似乎已经跨过了某个界线,连自我厌恶都滋生不出来了,只是有些无赖式地想——

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黑川嘴上挖苦着我,却也拿起酒瓶,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把酒瓶放回原位,端起酒杯,转身朝窗边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自作多情地觉得。

——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我就是觉得,她的背影在说这句话。

回到座位没多久,刚才点的意面送了过来。

年轻的服务生将温热的白瓷盘轻轻放到桌上。

翠绿色的罗勒酱均匀裹在宽面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芝士,在热气中慢慢融化。几粒松子散落其间,点缀着嫩绿的罗勒叶。

一股新鲜罗勒特有的青草香混着芝士的奶香迎面飘来。

黑川拿起叉子,把意面分成两份。

“给。”

她把其中一盘递到我面前。

“谢谢。”

我双手接过,卷起一小叉送进嘴里。

宽面比在家庭餐厅吃的意面更有嚼劲,罗勒的清香先在舌尖散开,随后是芝士和橄榄油的香味,最后留下一点松子的坚果香。

“好好吃……跟家庭餐厅卖的完全不一样。”

黑川轻轻笑了,却没有露出那种“那是当然的”、看白痴似的表情。

我又喝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

酒液滑过喉咙,胸口很快暖了起来。

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在脸上,本就被酒精熏热的皮肤更加滚烫。

黑川托着下巴,看着我,眼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红。”

黑川慢悠悠说道。

“果然……”

我忍不住笑了。

大白天喝成这样,这下成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了,还是没钱的那种,真是笑掉大牙。

酒劲一点一点漫上来,我索性举起杯子,朝黑川晃了晃。

“黑川同学,你也喝呀。”

“来,干杯,把不高兴的事情都忘掉。”

黑川望着我,沉默了一会,随后也端起酒杯。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低头喝了一口,我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之后的话题便彻底散掉了。

我们随意地消灭着桌子上的食物,也不再分什么“这是我拿的”“这是你拿的”了。

时不时喝上一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可言。

“黑川同学。”

我撑着脸看着她。

“你二十岁以前肯定偷偷喝过酒。”

专心吃着意面的黑川抬起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我。

我盯着她,努力分析着她的表情。

那副表情仿佛写着几个大字——不要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

……说实话,我现在还有从别人脸上读取信息的精神力吗?

我还是坚持说道:

“肯定有!不然你怎么那么会喝?”

“家里还藏着威士忌和苦艾酒。”

“七十度的酒哦!根本不正常嘛!”

黑川终于开口,一本正经地说道:

“请恕我保持沉默。”

我立刻拍板。

“喂,这又不是法庭,我就当你默认了。”

黑川没有再辩解,只是微微一笑,低下头接着吃面,像是在说随你怎么想。

大概是发酒疯的我已经让她彻底放弃抵抗了。

胃里忽然翻腾了一下,一股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唔……”

我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着桌沿。

我听见黑川放下叉子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完全不像那个总是轻手轻脚的她。

“白河,你没事吧?”

我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慢慢靠倒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大口呼吸着,努力把那阵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过了十几秒,胸口终于舒服了一点,我摆摆手。

“……没事。”

“可能喝太快了。”

黑川皱着眉,应该要劝我别喝了吧。

我没等她开口,便抢先转移了话题。

“黑川同学,你爸爸这次突然回日本……”

“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话一出口。

我就后悔了。

——喂喂喂。

不是刚刚才说过叔叔临时去开会了吗?

明显就是因为出差回来的啊。

我到底在问什么白痴问题。

我正想打哈哈把话题带过去,没想到,对面的黑川却很平静地回答了。

“是因为妈妈那边有事情要处理。”

“……妈妈?”

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啊……不是单纯因为工作才回来的吗?”

“当然是打着出差的幌子回来的。”

“不过,爸爸主动申请回来日本调研,也是借机把事情处理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听黑川提起过她妈妈。

于是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黑川同学的妈妈……去哪了呢?”

黑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妈妈……因为精神方面的创伤,住在疗养院。”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爬上一丝阴霾。

我握着酒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最先冒出来的是——黑川同学,居然愿意告诉我这种事情了。

换作以前,她大概只会冷淡地说一句“和白河你没关系。”

然后结束话题。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能用于确认我和她之间在心的距离上处于上涨趋势的信号。

也许——

意识到这一点让我有些高兴。

可转念一想,我又忽然觉得,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或许才是对的。

毕竟,我什么都帮不了她。

我低下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下去。

辛辣的热流一路烧进胃里。

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色轻轻摇晃起来。

我本想靠着玻璃窗休息一下,结果‘咚’地,额头撞在窗上。

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玻璃还带着一点温热。

额头传来钝钝的疼。

“白河?”

黑川几乎立刻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

我朝她笑了笑。

“没事的啦……”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俯下身,离我越来越近,伸出手,拨开我额前散乱的刘海,指腹摸了摸钝痛停留的位置。

可能是确认了没有肿起来吧,她松了一口气。

比起疼痛,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威士忌挥发后的酒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气味色情得不得了。

真想……

直接咬上去,亲口尝尝。

藏在那些香气下面,属于她自己的体温和味道。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黑川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你还醒着吗?”

我迷迷糊糊地望着她,脑袋已经迟钝得转不动了。

“黑川同学……”

我抓住她扶着我肩膀的手腕。

“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我要赖在你身边。”

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直到你厌烦我为止。”


白河小姐还是好低迷啊——
想写七月份的行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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