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门外是走廊尽头的暮色。木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没有开灯,光从客厅的窗户斜进来,把楼梯扶手拉成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然后我看见了哥哥。
他正站在大厅的矮桌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像是刚到家正在确认时间。听见脚步声后,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芹?”
“啊,嗯。”
“在饭点之前下楼啊……很少见呢。”他把手机屏幕关上,随手放在桌角。
“我……找点水果。”
我侧过身,绕过他,冲进厨房。冰箱门开合的瞬间,冷气扑在我脸上,让那一瞬间的燥热微微退潮。我随手抓了一把小番茄清洗。
我没有回头看哥哥。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我攥着那一把小番茄,横冲直撞地上了楼。
回到房门口,我靠在门边粗喘着气。手掌心的触感是凉的,小番茄的表面光滑而微微湿润,我盯着它们,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的哥哥是个很优秀的人……是一家教育机构的高管之一,大家都很喜欢他,是一个特别好相处的人。
不是,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到的……是织。
她的哥哥……
我无法想象自己的哥哥杀人的样子。织所背负的,一定是比我所遭受的一切更加痛苦的事物,她的身边也没有出现过能与她分担那份痛苦的人。
所以当她站在我的面前,对千桐怒斥时,我才会感到整个人昏沉沉的。
够了……
我咬紧牙,推开了门。
铃子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我手心里的那抹红色上,眼睛亮了一下。
“欢迎回来~喔!是小番茄!”
“刚才碰到我哥了。”
“怎么样?”
“好尴尬。”
不过作为独生女的铃子不会感受到这样的尴尬吧。
“才想起来阿芹有哥哥……”她从我的手中接过一颗小番茄,塞进了嘴中,“真好啊~有哥哥在家里。”
“……为什么这么说?”
“哥哥姐姐这一类角色,和爸爸妈妈是完全不一样的吧?你看啊,阿芹有一个什么都要管的妈妈,我有一个什么都不管的妈妈,还有一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爸爸。但是啊,阿芹还有一个很疼你的哥哥,这就不太一样了。”
“呃……?”
“比如说……我的吉他是自己攒钱买的,阿芹的电子琴却是阿芹的哥哥偷偷帮忙买的,这一点就让我很羡慕。”
“他这个人有时候还挺烦的喔?嘴巴也很坏。”
“那样才好呢”铃子把双腿收到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侧过头看我,如果只会关心的话,不是更可怕了吗?”
“……好像还真是。”
“啊,一下子扯远了。”铃子合上手掌,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倾身从沙发另一侧捞起一对纸杯电话,“看!这是我在阿芹书房里的手工桌上找到的!”
“啊……?”我木讷地看着她,手中剩下的小番茄不知道该放到哪里。说实话,纸杯电话这种东西……我当时为什么要做它来着?大概是某个周末太无聊,或者是学校的美术课留了什么奇怪的作业,又或者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水濑芹在中学时代做过很多没有理由的事,而大部分她都已经忘了。
“铃子是想和我玩纸杯电话吗?”
“超级想!我还从来没有玩过呢。”
其实我是不太情愿让铃子待在我的卧室的,果然还是拗不过她啊。
她现在是坐在地上?还是躺在我的床上?
我手持纸杯电话的一头,站在房间门外,身后就是楼梯口。
铃子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喜欢胡闹呢,而且还很有活力。
我把纸杯放在耳侧,等待铃子的来电。
『嗨嗨~?请问是水濑小姐吗?』
“这里正是水濑小姐哦,月见小姐有何贵干呢?”我蹲在地板上,把纸杯贴得更紧了一些。
『啊哈~请我们现在开始以对方的名字互称,因为我是你未来的妻子,月见铃子哟。』
“啊、啊……嗯!请多多指教!”
『那么,阿芹有什么想对我这个未来的妻子说的吗?』
“这个问题……为什么是这个问法啊?”
『哎呀,你就回答我嘛,老婆?』
“咦啊?!”
『好可爱的叫声。我的老婆好可爱。』
“别闹……我要开始说了。”
『好~请说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纸杯里的空气安静得像被冻住了一样。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从胸腔到喉咙,再到纸杯底部那层薄薄的纸壁,然后被棉线传递到另一个房间里。
“铃子……你认为我大学该去哪种店打工?”
『好问题——像是饮品店的话,阿芹可能会不小心打翻客人的饮料。』
“我的手哪里有那么笨啊!”
『所以说阿芹会更适合书店。因为就算书掉在地上,也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够啦。』
“……好。下一个。”我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要是在街头弹唱,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在哭的女孩,铃子会怎么办?”
『怎么?你认为我会出轨啊?』
“滚啦,我很认真地在问啊。”
『容我思考一番……——啊,这种场景嘛,我大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给她擦擦眼泪吧。』
“那要是,几年之后又和她相遇了呢?”
纸杯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铃子的声音重新传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阿芹。』
“嗯?”
『从刚才我就在思考,会不会其实是你在给我搞外遇了呢?』
“绝对不可能!水濑芹到死都只可能喜欢月见铃子!这件事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哈哈哈,阿芹为了我真的很卖命嘛。』
“哈哈……“我干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屈起的膝盖,”果然,还是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那就聊……同居之类的?』
“好。”
『阿芹不可以在睡觉的时候对我的大腿下手。』
“我可以告你骚扰罪吗?”
『不要呀~』
“铃子打扫厕所的时候,别忘了还有垃圾桶没有整理。”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周最多只能熬夜三次”
『熬夜……?』
“对,因为我们以后会经常熬夜到很晚……”
『嗯?嗯嗯?』
“对了,不要随便……把我的汽水换成酒……”
『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嘛!』
“还有啊……“我深吸一口气,”打工的时候我让你滚开,并不是真的让你滚开……虽然你每次都会在附近的便利店里等我……”
纸杯的另一头安静了好久……
……
『阿芹……你还好吗?』
“我……我……我很好哦,我很好。”
『你骗人。』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啊……”
『阿芹……你说的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我们同居后可能会遇到的事。”
『唔……』
“铃子,我还想再问一个……”
『嗯……』
“就是说……”
我蹲在走廊的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纸杯贴着嘴巴。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彻底暗了,只剩下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的一层模糊的橙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安静的光带。
“——我最近在写一部小说……那篇小说……”
“——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因为是一个没有未来可言的人,所以我只能书写过去,书写回忆。”
“——主人公的恋人在自己的小说出版前自杀了,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因为她们吵架了。”
“——主人公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去,也没有勇气去翻看她的小说。”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走廊尽头那道橙色的光带在我眼里渐渐散开,边缘变得毛茸茸的,无法聚拢。我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迅速蹭了一下眼角——什么都没有蹭到。眼泪还没流出来。
“——她不敢翻开它……”
”——但是啊……恋人还留下了其他事物……还拜托了一个人让那些东西消失,像是想要抹除自己存在过的证明……可是恋人又希望那些东西在消失之后,能把主人公引向以前不常联系的人。让主人公和过去的同学建立起联系。”
我停下来。棉线在手里微微颤动。它传递着另一端几乎不可觉察的振动。
她在听着。她一直在听着。而这一点,比什么都更让我觉得那条线依然完整。
眼眶里的热意不断往上涨。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鼻尖蹭到校服裙摆的布料。纸杯与棉线还贴着我的指尖,我不敢松开。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完了最后一段话。
“……我、我在苦恼。恋人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解释得通这种行为?”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它从鼻腔里挤出来,携带着颤抖,然后被纸杯底部那一圈薄薄的纸壁又反弹回我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然后我把纸杯放在了耳边。
纸杯那边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我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齿尖隔着嘴唇的肉质抵住,只感觉到钝钝的痛。
『好麻烦的故事啊……——那个恋人一定很喜欢她吧?』
“嗯。所以才很难让人理解……”
『……因为自己没办法再带给她幸福了?』
“但是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死来结束呢?”
『认为继续这样下去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你认为主人公会相信吗?”
『换谁也不可能相信吧?所以我认为,恋人一定有经历过不可抚平的创伤,在认为自己的【使命】完成后,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了,而那个【使命】,大概有关主人公……或许是这样的吧?』
“……嗯。”
『我瞎扯的啦~话说回来,恋人拜托的那个人是谁?』
“是个笨蛋。”
『咦?好直白。』
“因为确实是个笨蛋。”
『哈哈哈~不过呢,阿芹纠结的方向会不会有点狭隘了呢?我认为啊,恋人死去的理由并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她死去的意义是什么,她的死又给主人公带来了什么,她的死能为主人公做到什么。』
“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
我的声音断在了这里。因为我身后的楼梯间里传来了上楼的声音。纸杯电话缓缓从嘴边移开,我僵硬地回过头去。
“小芹,你在干什么?”
那个女人的声音,如同尖刀般刺入我的耳中。
那个女人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轮廓,正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手上的纸杯上。
“你在学校里干了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没有完全收进鞘里的刀,但那层薄薄的凉意已经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我站起身,纸杯被我下意识地攥紧,杯壁微微变形。棉线从杯底垂落下去,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棉线的另一头从门缝里穿进去,消失在卧室的门内,什么也看不出来——如果她不仔细看,也许不会注意到。
“没……没什么。”我把纸杯往背后藏了一下,但动作太明显了,“就是自己跟自己玩。”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房间里有别人?”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听出了破绽。我咬住下唇,试图让那两个字没那么突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小芹,撒谎的样子很难看。”她的语气没有提高,我不知道铃子有没有听到,但她这么久没听见我的声音,一定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棉线是否还在颤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可以让她发现铃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侧过头,朝我身后的门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但我背上整片皮肤都在那一瞬间收紧了。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那扇薄薄的门板,落在卧室里铃子身上——也许她真的感觉到了。也许她只是让我以为她感觉到了。无论哪种,都让我觉得脚下的地板变得很薄,随时都会裂开。
“你没有在谈恋爱吧?”她终于收回视线,拍了拍楼梯的扶手。
“……嗯。”
“呵。”她转身下楼,“等一下自己带着房间里的人下来。”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变远,最后被客厅的动静彻底吞没。
我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彻底消失,等自己的心跳从喉咙口落回胸腔,可怎么样也没有办法平静。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攥得变形的纸杯。棉线还在,另一端还连着门缝。我犹豫了一下,迈着重重的脚步来到了卧室。
“……铃子。”
“在!”
她坐在我的床上,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多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停顿。
“刚才那位……是你妈妈吗?”她问。
“嗯。你听到了啊。”
“听到了。”
“……”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焦虑,铃子从床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往门口走,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纸杯。她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纸杯放在了我的床上。
“阿芹。”她叫我。声音很轻,却很稳。“……欢迎回来,老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这一次,我没有让它再漫上来。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温热的液体逼回去,然后也学着用那种、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假装镇定的语气回答:
“我回来了,铃子。”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通过纸杯的那场对话。棉线依然绷着,纸杯不再贴着耳朵,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去,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暖黄色的窄带。那条光带没有延伸到我的脚边,但它就在不远处。
身后那扇卧室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铃子就在那道光后面。她还活着,还在呼吸,正等着我一同去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