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放学后,艾莉卡走到布林街前面的十字路时停住了,因为她的目光被街角一间小店吸了过去。那是一家花店,门面不大,两扇落地窗擦得透亮,里面满满当当挤着各种颜色的花。白的、粉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捧巨大的花束,从店里溢到店外。门口还放着一块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春天短暂,爱意漫长。”
艾莉卡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听到有人进来,一个围着亚麻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花堆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欢迎欢迎,随便看看,今天的雏菊刚到,新鲜得很。”
雏菊。艾莉卡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一大桶雏菊挤在墙角,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每一朵都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仰着脸打哈欠。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的花瓣,凉凉的,滑滑的,薄得几乎透明。
“要多少?”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艾莉卡抬起头:“我想……包一束最好看的。”
“送给谁?”
“送给……”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送给我喜欢的人。”
老板娘笑了,那种笑是大人看见小孩子做了一件很认真的事时才会露出的笑,带着一点温柔,一点了然。她利落地从桶里抽出一把雏菊,抖了抖水珠,又配了几枝满天星和一捧淡绿色的洋甘菊,用牛皮纸一裹,麻绳一扎,递到艾莉卡手里。
“写了卡片吗?”
艾莉卡摇摇头。
女人指了指收银桌上的一叠小卡片,说:“写一张吧,花会谢,字不会。”
艾莉卡抽出一张米白色的卡片,拿起笔,想了很久。她本来想写很多话,想写“今天我在花店看到这些雏菊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你想买给你”,想写“白色的花瓣让我想象你穿白衬衫的样子”,想写“你收到这束花的时候会不会笑,会怎么笑”……
但最后她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今天用花,替我来见你。”
她把卡片插进花束里,抱着那束花走出花店。雏菊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子里,她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她觉得这束花闻起来就是南希的味道——那种“冷冷的、带着一点纸墨的香”,现在又多了一点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这么大一束花就没办法通过信箱来寄了。之前她们之间也不是没有互相寄过信以外的其他东西,南希给艾莉卡寄过她手织的围巾,艾莉卡也给南希寄过几本她喜欢的旧书和旧诗集。围巾和书还算小巧,可以塞进信箱寄出,但今天艾莉卡手上这束雏菊完全放不进信箱,她只好抱着花来到了她家附近的邮局。
她走进邮局,邮局的邮差大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花一眼,“寄花?”
“嗯。”
“你确定吗?可能会压坏的。”
艾莉卡想了想,说:“没关系,压坏了也是花。”
大叔摇了摇头,但还是帮她找了个长条形的纸箱,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在空隙里塞了满满的报纸。艾莉卡趴在柜台上写地址,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的,南希的名字上照例套了一颗爱心。
“好了,”大叔把箱子封好。
艾莉卡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青草味和附近餐厅的肉香味。她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来,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在脚下忽短忽长。
因为她突然想起,今天给南希的信还没写。花要寄,信也要写。不能因为寄了一束花,就断了信。
一天后,南希下班回家拐进鸢尾街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信箱旁边多出来的东西。一个长条形的纸箱靠着信箱立着,像一只安静蹲在那里的猫。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钥匙插进信箱锁孔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咔嗒”一声,信箱门开了,里面躺着一个米白色的信封。她把信封抽出来,自己名字上套着爱心,当然是艾莉卡的信。 她没有急着拆信。她弯下腰,把那个长条形的纸箱抱了起来,不重,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几乎要消散了的香气。
她抱着箱子,夹着信,走回了家,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端着箱子走进房间,关上门,把箱子放在桌上,去泡了一杯红茶,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开始拆。纸箱的封口被胶带缠得很紧,她用钥匙尖划开,掀开盖子,里面塞满了揉皱的报纸。她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扒开,扒到最下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软软的东西。
是一束花。
雏菊。
白色的花瓣有些被压皱了,有几朵的花茎弯了,花朵耷拉着脑袋,像长途跋涉后累坏了的孩子。但大部分还是好好的,洁白的,干净的,嫩黄的花心小小的,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
花束里夹着一张米白色的小卡片。南希把卡片抽出来,上面写着:“今天用花,替我来见你。”
她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但她觉得自己闻到了很多别的东西,邮局的灰尘味,纸箱的瓦楞纸味,还有那种她说不清的、只属于艾莉卡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把花从箱子里轻轻捧出来,像捧着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花瓣蹭着她的手腕,痒痒的。她把花举到鼻子底下,用力地闻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了,但她就是闻了很久。
然后她才拿艾莉卡的信,拆开,展开信纸。
“亲爱的南希:
“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发现我家前面的十字路口新开了家花店。不知道为什么,我路过它的时候,脚自己就走进去了。
我毫不犹豫地买了雏菊,白色的那种。因为我想起你某一封信里说过你穿白衬衫,我想象中你就是穿着白衬衫,坐在那张木桌子前面给我写信。白色的花瓣让我想起你,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但是很倔强,一朵一朵地开着,谁都不理。
我抱着花去邮局的时候,邮局的邮差大叔说花会压坏。我说没关系,压坏了也是花。就像你说过的,风的味道是甜的,雨的味道是甜的,那我的花被压皱了、压扁了、压碎了,也还是花,也还是我送给你的花。
南希,我现在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我在闻我的手。因为刚才抱花抱了一路,手上好像沾了一点花的香味,很淡很淡的,淡到几乎没有了。但我还是在闻,闻了左边闻右边,闻了手背闻手心。
我想如果这味道能一直留在手上就好了,这样我每次闻到的时候就会想起今天下午,想起那家花店,想起我抱着花走在大街上被很多人看着,想起我抱着这束花走进邮局时邮差大叔明白了些什么的眼神。
但味道总会散的,没关系,散了我就再去买,买了再寄给你。你收到很多很多花之后,房间里就会一直有花的味道,那你就一直会想起我。
我一直都会在的。
你的春天,你的送花使者,艾莉卡”
后面依旧是两颗串在一起的心。
南希把信放下,又拿起那束雏菊,找了许久没用的花瓶出来,灌了水,把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压弯的那些枝条被她轻轻扶正,皱了的花瓣被她轻轻展平。然后她把花瓶放在书桌的左上角,退后两步看了看。雏菊花瓣在台灯的照映下白得发亮,像是刚从什么很远的地方赶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先朝她笑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束雏菊,慢慢地看。雏菊的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边缘微微卷起,像被春天的风吻过留下的小小褶皱。花瓣从花心一圈一圈地舒展开来,嫩黄的花蕊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小孩围成圆圈说悄悄话。有几朵的花茎还弯着,像在低头想心事,又像在偷看旁边的同伴。灯光穿过花瓣,投下淡淡的影子,影影绰绰地落在桌面上,落在艾莉卡的信纸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在她指尖触碰下微微颤动,凉凉的,滑滑的,像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就这么轻轻一碰,那朵花便摇了摇,带动旁边的几朵也跟着晃,晃得南希心里发软。她想,这些花是从枫市的另一头来的,在纸箱里放着,被报纸裹着,在黑暗里颠簸了很久,就为了此刻站在她的书桌上,安安静静地白给她看。艾莉卡一定在花店里挑了很久,一朵一朵地选,选最好看的、最精神的,然后抱着走过长长的街,寄给她。想到这里,南希的鼻子酸了,眼睛热热的,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让花看见她哭,花好不容易来了,应该看见她笑才对。
窗外的风吹过来,雏菊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