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尘埃在其中浮动,像极了那些在信纸上跳跃的词语。艾莉卡坐在那张已经熟悉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南希的来信,信纸的边缘被反复折叠处微微泛白,像蝴蝶翅膀上脆弱的花纹。南希的字迹她早已熟记于心——那些微微右倾的字母,逗号总是点得比句号重,每一行的最后一个单词会不自觉地缩小,仿佛害怕占用了纸张太多的空间。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虚拟的南希,一个由文字堆砌起来的、不具形体却无比真实的存在。
艾莉卡和南希之间的信件,依旧往来不息,像两条湍流不止的溪水,最终汇入同一条河床。在她们互诉爱慕成为情人之后,她们之前的信由之前的“作为笔友的信”,早已升级为“作为情人的信”,相较原来,更加热烈、大胆、甜蜜。她们在信里大胆地说着“喜欢你”、“好想你”、“好爱你”、“想抱你”、“想亲你”,她们发现自己每天最上心的事就是等待对方写满情话的信,那种等待的心情,像是心里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从二人互相表白,又过去了两月有余,二人日复一日地在信中写下一句又一句的情话,谁也没有注意到, 枫市的春天也不知不觉地到了尾声,初夏渐至。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清甜的香气,梧桐的叶子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那种绿不是春天怯生生的嫩绿,而是深沉的、饱满的、仿佛攒了一整个春天力气的碧色。凉爽的夏风不疾不徐地穿过枫市的街巷,拂过梧桐叶的背面,发出细碎的、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那风拂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不是秋天那种萧索的凉,而是让人心里踏实的那种,像有人在你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掌心,又收回去了。
可就在这样美好得近乎不真实的日子里,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落进了艾莉卡的心里,然后在某个安静的深夜,突然破土而出。
她想见南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艾莉卡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
南希长什么样呢?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张脸。可无论怎么努力,那张脸都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她只知道南希的字迹——清秀中带着一点倔强的棱角,像她这个人一样。她只知道南希喜欢的书、喜欢的音乐、喜欢在信纸边缘画的小小涂鸦。她只知道南希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式、爱她的方式。可这些“知道”,没有一样能变成一张具体的脸。
艾莉卡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们明明是彼此最亲近最爱的人——至少她这样认为,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们分享过最隐秘的心事,交换过最深情的告白,在信纸上交付了彼此的灵魂,可那具承载着灵魂的、真实的身体,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她想看南希的眼睛——这是艾莉卡最先想到的。她想看南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想看南希认真思考的时候,眼睫会不会微微垂下;想看南希念她名字的时候,眼睛里会不会有光。
她想看南希的手。那只握着笔、一字一句写下“亲爱的艾莉卡,我很想你”的手,到底是什么样的?是纤细的还是圆润的?指尖有没有因为写字太多而磨出薄茧?
她想听南希的声音。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沉默铸成的,可艾莉卡开始渴望听见那些字句被念出来的样子——“我很想你”这句话,用南希的声音说出来,会是什么样的语调呢?是轻快的还是低沉的?会不会像她想象中那样,像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暖意,一点湿润?
想到这里,艾莉卡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她的影子落在墙壁上,孤零零的,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乱成一团。
想见南希。这个愿望来的是那么突然、猝不及防,但又是那么强烈,强烈到让她觉得胸口隐隐发疼。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悄然蔓延开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艾莉卡怕。她怕什么呢?她怕见面会让一切美好的想象轰然崩塌。信里的她是完美的,信里的南希也是完美的,她们在纸上构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容貌、没有表情、没有肢体语言,只有纯粹的文字和纯粹的感情。可如果见面了,现实就会像一只手,粗暴地捅破这层纸。她会不会发现南希和想象中不一样?同样南希也会不会对她感到失望?
万一见了面,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就消失了呢?万一她们在纸上可以无话不谈,面对面却连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呢?艾莉卡想起自己曾经在书里读过的一句话:所有的想象都是完美的,所有的现实都是笨拙的。
她害怕这种笨拙。她害怕见面时的手足无措,害怕找不到话题时的沉默,害怕彼此的眼神不知该落在哪里。她害怕自己不够好看,害怕南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失望。她害怕那个在信里对着她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的南希,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会变得陌生而遥远。
可是。
可是如果不见面呢?如果她们就这样一直写信,一直写信,一直写到老,写到再也握不动笔?艾莉卡想象着那种可能——一辈子都只存在于彼此的信纸上,一辈子都只知道对方的声音是沉默的,一辈子都看不见那双写下“我爱你”的眼睛。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那比见面更可怕。艾莉卡在床上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像一个国际象棋手面对一盘关键的棋局,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见面会怎么样呢?也许一切都很糟糕,也许她们会尴尬,会觉得失望,会发现自己爱上的不过是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人。也许那之后,信也写不下去了,她们会渐行渐远,最终永远消失于对方的生命之中。
可万一见面很好呢?
万一她们第一眼就认出彼此,就像漆黑深海中的两座灯塔互相看见了对方的光。万一南希笑起来的样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一万倍。万一她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那些在信里说过的和没说过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万一她们见完面之后,不是失望,而是更加确定,确定就是这个人,确定所有的等待和所有的信都没有白写,确定她们之间不只是一场美丽的纸上幻梦,而是可以落在地上、生根发芽的、真实的东西。
艾莉卡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一面是渴望,一面是恐惧,两股力量在她心里拉扯着,谁也不肯让步。
“我想见她。”艾莉卡小声自言自语,声音小的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秘密。
窗外有虫鸣,夜晚已经来到。初夏的夜晚安静而柔软,似乎一切都在悄悄生长。艾莉卡望着那束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星光,忽然想起南希一封信里写的一句话—— “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只能遥遥地望着。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离我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停地写信——因为每一次写下你的名字,你就又靠近了一点点。”她又想起了南希之前写的那个故事,两个女孩分别站在河的两岸,她们拿着木板,同时一点一点地向河的中央搭桥,终归会有一天,她们会在河的中央相遇……
她想,也许又该轮到她了,轮到她先迈出这一步——就像上次她先表白一样,轮到她把那个遥远的名字,再拉近一点点——不是靠笔和纸,而是靠一条真实的、走过去就能到达的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擂鼓,却也让她在混乱的思绪中,隐隐抓住了某种笃定的东西。
她还没有答案,但那个问题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那里,像初夏的第一朵栀子花,在夜里悄然绽放,香气固执地钻进她的每一次呼吸里。
要不要相见?
艾莉卡觉得,这个问题她恐怕想不了太久。因为愿望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疯长。而她的愿望,已经在初夏的风中,长成了一棵再也无法忽视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