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2019年9月14日~9月29日)
中秋节的风波后,雨应景地下个不停。次日中午,夏染出于担心,给陈岚岚打去了电话,室友们都围上来,只有临聆不在此列。黄依萱对此嗤之以鼻,说临聆是「自觉到一边凉快去了」。
电话里,室友们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陈岚岚在搏斗时被反复按倒,旧伤复发,需要一周才能回归,而不是机构原本让她「冷静」的三天。
「他们为了防我闹事,把医药费都给报了。等我回去,还得让他们把这些天的学费也给我退了,哪有这么轻易就算完的。」
「不是,你真不怕把他们惹急了闹出来个开除?翔昨天还拿这吓唬我嘞。
「阿岚,你也不是看不到,他们这儿水很深,万一真出了事,你高考不就废了吗?我跟你说,翔昨晚又拿开除来威胁我嘞。他还说之后也要找你谈谈。」
「噫,我好怕怕。」
见陈岚岚仍是天不怕地不怕,夏染便懒得再理,比了个OK的手势让出电话。大家叽叽喳喳讲了一圈,最后又变成夏染在讲。她刚要挂断,就听到陈岚岚神神秘秘又断断续续地叫了好几回「喂」和「听不清」。
「夏,你信号,不行啊,要不,换个位置?」
「啊……喂?阿岚?行,我出去找找信号,等会啊。」
夏染意会,她关掉免提,装模作样地回了两句,抱着电话快步前往水房。她第一次感觉这个莫名其妙的无线插卡座机也有它的意义。
「有屁快放,天热着呢。」
「……夏,总之就,感谢你关心。」
「不像你啊,吃错药了?」
「是心事啦。认真听好不好,别过会儿我后悔了,你就听不着了。」
「那得是我后悔了,行,你说我听。」
「那我直说了。你刚刚不是说高考的事嘛,嗯……其实我上什么样的大学,家里人都无所谓。复读是我自己提的,因为……太草率的话,他们应该……是一定,一定会伤心。
「就,我复读时没你们几个那样苦大仇深。」
初到寝室时,陈岚岚只说了不练体育改读文化。此时她磕磕绊绊说出来的内容,夏染是第一次听——当然也包括这种磕磕绊绊的语气。
「你可能会觉得这没啥不能说的对吧?」
「那倒……也是。」
夏染实话实说,她与陈岚岚性格多有相似,未必瞒得过对方。
「听我讲一会儿吧,讲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家里人呢,算是挺开明的。说不练剑了,他们就没再逼我练。那时候好多队友伤比我严重多了,打打封闭也就接着上了,他们家长个个担心得要死,就是没一个敢提放弃。
「不过,真正让我退的原因不是受伤,而是练这玩意太吃天赋了,最晚12岁就能看出以后是专业还是兴趣。我嘛,是兴趣那一边的。
「直白点说,这是命,我认命了。」
「那你还练到现……还练了这么多年?」
「因为喜欢啊,喜欢到发现自己没天赋还接着喜欢了好多年。家里人也支持我,我练他们支持,不练了也支持,如果现在又要练,他们说不定还支持。有时候我都觉得他们太溺爱了,哈哈。
「可能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真的退下来以后一点儿也不讨厌击剑。」
夏染听着陈岚岚的讲述,越听越失神。她小时候家里还算有钱,却因为想要台电脑就遭到毒打,可没过一年,他们自己就买了电脑,不亦乐乎地偷起菜来。她隐隐感觉,如果这电脑早来一年,自己就能和临聆一样查到资料,也就不至于因为嫉妒而犯下大错。
『蝴蝶效应吗?这种理由都能找啊。』
「夏,你在听吗?」
「啊,咳,在听在听。」
「别一声不吭啊,掏心窝子呢。
「你大概也听出来了吧,我这完全是『幸福的烦恼』——我是吃过苦不假,但家里人迁就我更多,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太幸福了,幸福得不像话。
「可我确实很迷茫很害怕。剑说不练就不练了,来复读吧又是最后一名,最近又捅这么大个篓子,每次都是家里人擦的屁股。我怕再这样下去,以后进社会还得靠他们。
「所以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挺丢人的,什么都做不好,也觉得自己这样子不配和人倒苦水。」
夏染想说不要尝试比较苦难,却又觉得这种话过于失真。因为她自己也想过,比起流离失所的人,自己没有资格谈痛苦。
「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配提痛苦?」
「……不。
「痛苦就是痛苦。你在痛苦,那就是在痛苦,否定自己的痛苦就只会更痛苦——你怎么不和家人说一说呢?他们那么好,肯定会包容你的。」
到头来不仅把话说得更拗口,还加了很多冒昧的内容。
「就是因为他们对我太好了,越和他们讲我就越愧疚。」
「所以你找我来了。」
「毕竟我感觉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这么针对临,你还和她玩在一起,整个寝室没有谁比你更好了。」
夏染想说不是这样,但强忍了下去。
「行吧夏,今天这些话千万别传出去啊,丢死人了。」
「那你可得给我点封口费了,且待我想个价码。」
「(方言)我*粗口*弄死你啊!」
「*粗口*逗你开心的。总之好好养伤,寝室没你这大侠可不行。」
原来人的情绪真的可以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岚岚一爆粗口,夏染便彻底放下心来,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该如何消化。
「放心吧,等我周日回去给你带点好吃的。」
「等你好消息。」
「那行,我去睡会儿,再见再见!」
「好梦。」
挂断电话后,夏染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她确实认为陈岚岚那些都是幸福的烦恼,可也正是因此,她无比羡慕陈岚岚。陈岚岚跟她很像,两人在「刘关张」之前就被传成「异父异母的双胞胎」,有了这一通倾诉,她甚至笃定陈岚岚可谓家庭幸福版的自己。倒不如说,如果自己也能被关爱着长大——都不需要关爱,只要不被拳脚相加、恶语相向,自己一定不会干出那堆扭曲的蠢事。
『别再给自己开脱了。』
夏染无声地笑了笑,笑自己无耻。
「夏染。」
是临聆的声音,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有了八月底的刻意回避,夏染对这种试探的轻声非常敏锐。
「是跟陈岚岚通话吗?你之前都不打电话。」
中秋事件的逃避让临聆更受排挤,不仅黄依萱和苗颀,连白鸢都对她出言不逊。夏染本就是临聆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事发之后,临聆就更喜欢找她了。
她还能察觉到临聆对她观察的加深——连打不打电话这种细节都会在意的程度。
对于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注,夏染十分恐慌。她千真万确想要赎罪,但前提是不暴露身份,故而同样不希望被临聆在意。这种思想使她如同走钢丝,越强做权衡就越是别扭,八月底的刻意回避就是生动诠释。
「所以,是和陈岚岚打电话?」
临聆的声音更小了,换做八月底,她估计已经逃走了,根本不会多说半句。
「是。她……她说她受伤了,得住一周的院。不过并无大碍,不必担心。」
一下子冒出两桩心事,小小的心脏有点装不下,夏染差点透露了陈岚岚的诉苦。不过陈岚岚这么好的人,说不定之后可以让临聆多和她接触。
「你跟她关系真好。」
「还行吧,毕竟她挺有意思的。」
这下又冒出第三桩心事——无论再好的朋友,她都不会把关系维持到毕业以后,因为她认为自己终有一天会伤到对方。
『又开始想这些了。』
和临聆在一起时,心事就会像决堤之水,特别特别汹涌。
「那我,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看得出来,最近黄依萱她们确实对临聆压迫得很紧。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笑着跟螳螂聊天的人。」
「啊,那,你,你那时候都,都看到了?!」
难得看临聆有这么大反应。
「挺可爱的。
「真的。」
夏染一般不用这么腻歪的词,宁可骂脏话都不会用,除非故意恶心陈岚岚。可现在面前的人是临聆,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关系的临聆。
想都不用想,临聆肯定会因为这句称赞一步过载到死机。虽然夏染没见过,但她可以肯定。
于是临聆死机了,脸颊红扑扑的,确实很可爱。
如果没有那道自己弄出来的伤疤,该有多好。
如果不是这种关系该多好。
如果……这场重逢不是错遇,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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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岚岚的回归如同英雄凯旋。那天是周日,她关节处的红药水还没全部洗净——当时她也受了些擦伤,不过连同膝盖的旧伤都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大袋小袋地提外卖飞上四楼。
临聆照例不在,剩下的室友们经过大难洗礼,已然铁板一块。终于丢了乌纱帽的白鸢无官一身轻,已然暴露了闷骚的本性,装模作样地以寝室长身份主持这顿迟来的庆功宴。
「今日宴罢,我就把寝室长让贤给岚岚。」
「哟,准备黄袍加身了,这一折演的陈桥兵变啊。」
夏染怕陈岚岚进入不了状态,和白鸢一唱一和。
「两位贤妹,折煞我也!」
「若论及少长,本姑娘却是在你之上。」
夏染是2000年9月20日生人,陈岚岚恰是2001年的同月同日,这便是她们被传为双胞胎的依据。
「这不是气氛到了嘛,计较这那的干啥,我长得比你高,让我当回长辈呗。」
「此言差矣。长幼有序,不可乱了辈分。」
「行了行了,陈桥兵变是这回事吗就乱用,文白混杂狗屁不通的尴尬死了。」
黄依萱也跟着吵嚷,苗颀只是不出声地笑。
中秋事件让夏染对这两人的印象改观许多。她认为以苗颀的大义,不像是会因为黄依萱口中的矛盾就怨念深重;至于黄依萱,虽然是有些善妒,但也绝非恶人。因此,她想寻机与这两人,尤其是苗颀详细了解情况,只有知己知彼才可能帮到临聆。
要说「知己知彼」,她对「己」,亦即临聆的了解其实也很匮乏。小学时的印象不足为据,现在则只是刚刚重逢,对于暴露身份的顾虑也让她不敢过深接触临聆。
眼下几人觥筹交错(指饮料),仍不尽兴,白鸢提议干脆十一假期出去吃顿大餐,众人无不赞同。
「那临聆……怎么说?丢下她不太好吧?」
哪怕本性暴露,白鸢还是那个瞻前顾后的人。可既然说了这话,就表明她已预设了排除临聆的立场。
这句话让大家都沉思起来,关键意见其实在黄依萱和苗颀。
「不和她说就行了。
「平时也别说,要是真有谁不慎走漏风声,那她来就来吧。」
苗颀按着黄依萱的手,抢先发言,黄依萱鼓着嘴,有些不高兴。
「我肯定保守秘密,你们也不许说漏嘴!再加一条,到时候吃完才准发朋友圈!」
苗颀一松开手,黄依萱就迫不及待地加码。
「行吧,就这么办,也不会太难看。」
「我没意见。」
陈岚岚和白鸢附议,夏染则不发话,事已至此,只好默许。
「夏染,就差你了。」
白鸢眼巴巴地看着夏染。那天陈岚岚挣脱控制后便体力不支,是夏染救的白鸢,所以她出于尊重,等待着恩人的意见,没有拍板。
「唉,整个寝室就夏和她最好,咱别为难夏了。」
陈岚岚出面解围。
「我……我也不会和她说。」
夏染知道陈岚岚是在给她一个表达不同意见的机会,但她终究不想破坏气氛,做了无奈的权衡。
「哎呀没事的夏夏,和这种人没什么好抹不开面子的,她现在跟你好,下一步就是要缠着……」
「行了,夏染已经做决定了。」
苗颀还和之前一样制止黄依萱的发挥,只是迟了些许。
「抱歉,让大家为难了,自罚三杯。」
夏染抓过汽水就倒,果真连饮三杯,她是故意借仰头回避陈岚岚担忧的眼神。被她这么一喝,寝室里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她和陈岚岚是演的,其余人是真的。
『抱歉,阿岚,这是我自己的事。
『把你卷进来,实在没有必要。』
至于让临聆和陈岚岚接触,那不一样。可不一样在哪里,夏染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
『要是真有谁不慎走漏风声……』
晚自习上,陈岚岚反复咀嚼着苗颀的话,笔尖下的纸张黑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这是出于谨慎的预案,还是有心为她夏染指路。
如果是预案,为什么非要用「谁走漏风声」这种意有所指的表达,而不是「被临聆知道」这种与苗颀风格更相符的中性方式。
如果是指路,为什么又要抢先表一个「不和她说」这种几乎把路封死的态?
「夏染。
「在想什么?」
下课时,临聆又找来了。如果是陈岚岚,夏染一定会老不正经地回一句「想你啊」。
「想你……的事。」
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不仅字面意义没有区别,甚至情绪上还更加微妙,搞得临聆又羞又怪。
「我?」
「没事,就……你最近挺爱来找我的。」
「那,我之后少一点。」
「不是不是……哎呀就是最近心里有点乱,想和你开玩笑开岔劈了。别太在意,Don't mind,気にしない。」
夏染放洋屁的实力大抵是比陈岚岚强那么些,可以扯几个正儿八经的句子,不像陈岚岚只会发音。临聆失落的情绪还没到位,就被她逗得微笑。
「你会日语?」
「五十音是背了,但也就这种程度了。你看我连英语都整不明白,哪有功夫整啥日语啊。」
「我们其实有日语班,他们多是英语不好的。」
临聆一板一眼地回答,丝毫不顾及夏染就是她口中英语不好的人。
「要不我也试试日语班?」
「我这种人的意见,没什么意义的。」
临聆特别喜欢说「我这种人」,可夏染根本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怎样的人。
『以前也未必真的清楚。
『当时根本就只想着霸凌。』
她看着临聆左脸上的伤疤,又回忆起那个血流不止的蜷缩身影。
『她成为「这样的人」,有多少是拜我所「赐」?』
——————
转眼到了月底,学生们迎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此次月假增加了一天,以平息中秋没有放假的影响;坏消息是台风又将迫近,削弱了这天的意义。放假当天,保守了一星期秘密的室友们个个忧心忡忡,生怕台风冲垮这场精心筹备的聚会。
夏染也保守了秘密。在她的考量中,只要临聆一直蒙在鼓里,便不会受到影响,反而是透露之后才可能激化矛盾。
「我们走啦。」
黄依萱一到点就急不可耐地拉着苗颀的手出了寝室,样子很是惹眼。尽管这种行为在女生间其实多见,但她们的氛围感与众不同——这两人从不与别人拉拉扯扯,就连肢体接触都甚少。
剩下的人动作也都不慢,寝室里很快只剩下临聆和夏染,以及节奏清晰的空调噪音,这给了后者隐隐的不安。
「夏染。」
一声「夏染」几乎成为最近这段时间她们对话的标准开头。
「这次月假,你们有安排吗?」
夏染心里一紧,她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确定自己从未泄密,其余室友就更不必说。
「就待家里,毕竟刮台风嘛。」
她尽力掩盖自己的慌张。
「也是。」
临聆只说了这两个字,夏染从中听出克制的失望。
『原来她还不知道……所以她是在邀请我?
『不行,万一跟她们时间撞上了……
『就算我想错开,她们的计划也可能因为台风变动。
『拒绝吧,保险起见。』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去圆,夏染感到被推上风口浪尖——不,是自己走到的这个地步,既没有接住陈岚岚给的机会,又没能分析出苗颀话中的含义。
几秒钟的沉默替代了邀请与回绝的桥段,这是夏染第一次和临聆心照不宣。
「那,能不能一起出校门?」
临聆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起走吧。」
夏染听见自己飘忽的语气。在临聆面前,她永远做不到收放自如,就像歪歪扭扭地戴一个面具,戴的人难受,看的人也不舒服。
并且随时可能暴露出面具下的那张脸。
得到同意后,临聆把眼镜放进整理箱,拿起背包与夏染一起出了寝室。
「不带回去吗?你的眼镜。」
「我……度数还没那么高。」
临聆连刷牙都戴眼镜,不像是度数不高。
「你包里是复习资料?」
拒绝了临聆的夏染感到有所亏欠,想通过关心其它方面以做补偿。
「试卷,还有答案。资料也有。」
「你真有毅力。」
两人终归没有聊天的氛围,话题根本无法延续,她们并排走过楼前空地时,中间甚至能再站一个人。夏染看到校门前有一辆款式稍旧但保养良好的黑色轿车,又走了几步,临聆才表现出确认的状态,向轿车走去,与夏染轻轻挥别后上了车。
『希望她之后也不知道自己被人排除。』
夏染叹了口气,到路口找出租车。复读机构地处偏僻,打车本就不易,自从网约车在这个城市铺开,即便见到「空车」,也未必会被理睬,因此,她决定下次也带手机。
「唉。」
她又长叹一口气。
「台风赶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