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正篇(七)

作者:鸢音
更新时间:2026-06-14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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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2019年9月29日~9月30日)

车窗外,乌云在天边沉重地进军,散播着台风逼近的消息。


由于每周都要乘坐汽车,临聆的晕车反应减轻了许多,现在已能在不太颠簸时看一看侧面的景色,不必再时时端坐。


「刚刚跟你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和你是一个班的?」


临源清总算找到了一个新鲜的话题。之前几次接女儿回家,他所做的都是「学习有没有进步」、「吃得好不好」、「和同学处得怎么样」之类的老生常谈,然后得到女儿一连串的「差不多」、「都还行」。


「还行。

「……是一个班的。」


「唉,我就知道你没认真听,爸这是在关心你,你不要那么抵触,好不好?


「我问一下哈,她学习好吗?」


「……还行。」


临聆再三犹豫后说了谎,这次月考陈岚岚没有参加,夏染众望所归拿了倒一。


「还行是多行?和你比怎么样?」


在父亲这里,同学的作用主要是拿来比较。不过,他此时更可能是在不满「还行」这个词本身。


「差一点吧。」


「班级中上?」


「中间吧。」


家人不允许她和成绩不好的同学交往,这个谎有必要撒到底。


「那你可别被她赶上了。」


「……嗯。」


临聆蓦然忆起夏染说过不会嫉妒她的成绩,因为哪怕再读一年也考不到。


「我看她好像不怎么和你说话?」


「她今天心情不好。」


「是你陪她一起出来的?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啊。」


过程全错,结果对了一半,出校门前的事让临聆无法判断自己和夏染算不算「不错」。


「嗯。」


「说明你有进步嘛。之前你大伯说要『从头开始』,我还将信将疑,现在别说还真有点灵。」


距离剪发已有近一个月,父亲竟然还念叨着此事。更让临聆在意的是父亲口中的「进步」——在他眼里什么都可以用进步和退步衡量。


「你大伯前两天还说要带你去求个签,我想最近刮台风就算了,下个月再说。」


「这,没必要吧。」


「求个心安嘛。

「咳,扯远了。你能认识新朋友,这点很好,爸要给你点赞。但和该处好关系的同学也要处好,知道吗?」


不知是那个有些落伍的网络用语,还是等同于明示的「该处好关系的同学」,临聆越听越别扭。她状态不好了小半年,父亲已比高考那时温和了不少,可别扭就是别扭。


「也不能忽视了其他同学,读书这边爸对你有信心,但为人处世你必须要加强,现在就得多多锻炼,将来会用得到。」


从这个话题开始,父亲又扯起了老调,临聆就和以前一样回应。在这方面,两人已形成一种怪诞的默契。


在沉默与无意义交流的循环中,车缓缓驶向市中心,快到家时已经飘起小雨。进门换好鞋以后,临聆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母亲制止了她的行为,往杯里加了热水才让她喝。


「又喝凉水。别养成习惯了,等到那几天又给你疼得死去活来。」


母亲的关心偏要带着刺。


「这次月考给自己估多少分?」


与女儿简单寒暄后,江巧婕一步进入了正题。和在国企当惯了领导、车轱辘话一套接一套的临源清不同,在市二中教初中数学的她最讲究效率和量化。


「550。」


临聆只报了一个数字,不敢说多余的话。


「保守估计还是乐观估计?」


「一般吧。」


「试卷难度和高考比怎么样?」


「差不多。」


「说明你对自己的实力,还有对这次考试,都没有充分的认知。」


临聆不喜欢做精准的预测。蒙混过关固然会招致母亲的不满,但比起把话说死后再得到截然相反的情况,仅仅是不满其实不痛不痒。


还有一段时间才午饭,母亲让她拿出试卷和已经掌握的答案,把题目逐条逐项过了一遍。


「这样看起码也有560,一看就知道你总结的态度不认真。这还没到高考,不是你保守估计的时候。」


「对不起。」


「先别急着对不起,我还没说完。这次除了一些题型还没覆盖到,难度已经和高考差不多,按你以往的实力,最少也要拿出580才算合格。」


「对不……我之后会做好的。」


「行了,别愁眉苦脸了,比起高考,你这勉强也算是进步,妈总归是高兴的。等下妈给你炒几盘精细的,让你爸休息休息。


「继续保持状态,不要松懈。」


去厨房换下父亲前,母亲又补充道。


纵然受到鼓励,临聆还是高兴不起来,她恐慌地祈祷自己的分数高于560,同时做起没有达到的悲观考量。父母一个乐观健谈,一个心直口快,她却谁的性格都没遗传,「独具一格」地易于忧虑。好不容易在长相上综合了他们的优点,儿时的意外又使它残酷地破灭。


意外发生的那天,母亲抱着她哭成了泪人,在医院里把气都撒在父亲身上。


「你女儿都要死了,你还在开会,开开开就懂得开,是那些脑满肠肥的蛀虫重要还是你女儿重要?还敢挂我电话,你也不看看我究竟打了几个!你脑子是不是也被蛀坏了?」


「不要骂爸爸,我没有死。」


说话时,临聆刚缝完针,整个左脸一跳一跳地发痛——不知是谁说打麻药影响恢复。


「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往后母亲就对她倾注了更多的爱——不是溺爱,而是在被迫接受女儿难以忽视的缺陷之后的,日益严苛的「疼爱」,乃至无视她的感受,以那道伤疤提醒她刻苦学习改变命运。


而她的父亲,虽然表面看变化不大,却在她看不到的职场上更加拼命地往上攀,只为挣更多的钱、发展更多的关系,托举这个遭受严重伤害的女儿。


至于临聆自己,她对家人从没有怨言,因为她理解家人都是为了她好。


后来,那场没能如预期中改变命运的高考让她与家人的关系蒙上阴翳。一直以来,学习成绩是她回报家人的唯一方式,而这一方式的失效带来了灭顶之灾。初到机构时,她几乎把全部时间献给学习,哪怕顶着室友的压力,也要在寝室开灯复习,只为榨取每一点时间。这种竭泽而渔的行为事实上拖累了听课效率与考场状态,可不这么做,负罪感就要对她施以淹溺的惩罚。


所以,夏染的建议她只执行了两三天,便照旧开灯复习。奇怪的是,夏染对此没有再做提醒,室友们也没有大的动作,一切竟然相对平稳地运转起来。


就在她稍稍松口气时,陈岚岚在食堂的揭竿而起引发了连锁反应。夏染挤开队伍时,她本有机会跟着白鸢一同上前,却在看到张牙舞爪的保安时不敌内心的胆怯。事态平息后,没能共同进退的她遭到了更严重的孤立,夏染独木难支,实难保她万全。但也正因夏染不离不弃的守护,她才对这个仍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上铺愈加信任。


信任带来了不切实际的希望,以至于她无法接受早上发生的事。


她其实已知晓室友们的计划,这恰恰源于她们的有意排除。她越是不在场,反而越有机会听到室友们的坏话与密谋,一来二去,她们所谓的保密便失效了。


她并不关心自己是否受到邀请,而只在意夏染,希望这个唯一对她友善的人能同往常一样及时透露消息——她曾对那事了拂衣去的做派极其不解,此时却无比期盼着能被这样对待。


所以她一直苦等,一直忍耐着室友们将计划趋于完善,幻想着夏染的出现。可直到假前最后一天,夏染都无动于衷,甚至也认为她一无所知,将她的试探一笔带过,轻巧地辜负了她的信任。


『辜负……我这种人,能谈什么辜负呢?

『更应该说,我自己就在辜负别人的好意,对苗颀就是这样,现在对夏染也是,我什么都没有回报给她们。

『夏染……她肯定也已经决定了吧。

『决定和我绝交了。

『和我这种既麻烦又没用的人绝交。

『不,怎么弄得我跟她有多深的联系一样?她只不过偶尔关照一下我,我何必这么自以为是?

『算了吧。』


临聆把思绪赶出脑袋。她闻到母亲炒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听到父亲对体育节目大呼小叫,感到自己终于重回现实。


现实就是,自己不需要那么多杂念,能够报效家人的栽培,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是啊,我已经被这样关心着,夫复何求?』


——————

雨势在夜里趋于停歇,天气预报显示台风北上。如此一来,室友们的聚会便可顺利实施。临聆控制不住地预测,她们定会大谈自己的各种不是,并以此开怀取乐,届时,夏染就能真的甩掉包袱,与室友们细数自己给她带去的种种麻烦,再在众人怂恿下宣告她真正的立场。


手机的闹铃终结了胡思乱想,屏幕显示着21:00。在她原本的规划中,此时应该刷完一份理综卷,纸上的墨迹却止步于天体运动的大题。


家人要求她十点前必须上床休息,她是按顺序做的卷子,执意在这个进度基础上刷完已无可能。


关掉闹铃时,她看到聊天软件里99+的通知。那是不含家长与老师的群,同学们精彩纷呈的假期生活被她一条一条划过,其中不乏去往酒吧夜店者。来复读的某些人自视为社会考生,认为自己理应过成年人的生活,而非再像高中生一样受人管制,所以每当放假,他们都会去寻些刺激,再露骨地展现给他们看不起的同龄人。


临聆耐心地查看这些无法理解的消息。她之所以如此执着,是因为想从中找到室友们的蛛丝马迹——寝室群已很久无人发言,室友们一定另建了一个不包含她的群。作为自幼被孤立的人,她对此有完备的经验,上一次是高中时黄依萱拉了几个女生一起说她坏话。


连着刷了几分钟,上次月假的消息出现在眼前,看来室友们的计划不在今天。她又多看了一眼,发现9月3日晚夏染和陈岚岚在互相分享歌曲。


『别再想这些了,这些和我都没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都说了不要再想了。』


手指就是不听话地悬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专辑封面上方,屏幕里的对话内容清楚地告诉她什么才是真正的投缘。


鬼使神差下,她连上耳机,随便点开了一首,聆听完全陌生的旋律,随后一连收藏了好几首——全是夏染发的。


「学累了吧,来吃点水果!」


母亲的声音猛然掀开房门,冲散音乐,一步跨到她的身边。


临聆慌忙扯掉耳机,一切为时已晚。


「在干什么?」


果盘被重重放在桌上,母亲的语气随之一沉。


「听音乐。」


耳机线还挂在手上晃来晃去,歌词也在母亲眼前保持着滚动,想做任何狡辩都没有希望。


「不查你的资料了?」


临聆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前用手机多是查找感兴趣的生物学资料,但那不属于课内知识,所以「没有用」——连这种并非娱乐的行为都不在接受范围内,偷听音乐就更是大忌。


「看来高中不让你碰手机是对的,这才几个月,就越来越抵不住诱惑。」


「对不起。」


「对不起?我看你是有点进步就飘飘然了。早上让你保持的可不是这种状态。」


母亲点了点桌上没有做完的卷子,发出一声轻叹。


「把水果吃了,赶紧去洗澡睡觉,明天给我好好安排!」


母亲低声撂下一句话离开了。


「还看什么电视,你也赶紧去睡!上行下效,有没有这个概念?亏你还是什么领导。」


就连父亲也受到迁怒。紧接着,他们从生活习惯开始,一路理论到给女儿买手机的事,临聆通过敞开的房门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早上还下了决心满足父母的期望,到了晚上,事情就被自己的一时糊涂搞成砸这个样子。


「别再吵了,手机给你们,我高考结束前再也不碰了。

「是我的错,我自己做不好,跟爸给我买手机没有任何关系。」


她抛下手机,逃回房间,抄起换洗的衣服,把自己关进浴室,用远比机构里公用花洒绵密得多的水帘闭目塞听。


『我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进步不是真的,人际关系也是假的,就连与家人共同的愿望,也岌岌可危。


『该怎么办……』


——————

次日清晨,临聆被闹钟叫醒,有了手机以后,那随时间推移不断变得急促的清脆铃音便被封存进记忆。此时,熟悉的声音卷土重来,把朦胧中的她带回高中的梦境。


当时,她会飞速地起床洗漱,忍着牙膏的余味吃掉家人备好的早餐,再套上校服,把自行车塞进电梯,一路骑行到学校,成为头几个到班里早读的人。虽说让父亲载还会更快,但由此造成的晕车会让她一早上都学不进去。


她当真怀念起那段只需埋头拼搏就有收获的时光——至少在最后几个月前都是如此。那时,父母的情绪远比现在稳定,不会轻易发生争执,她也不必思考用功之外的事,可以纯粹地当好学习的机器。


她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在变局来临时才会一触即溃,且迟迟无法重振旗鼓。

浴室的百叶窗把天空切割成铅灰的条带,下方的建筑与道路也化成灰暗的碎片,远去的台风仍以其残余部分影响着这个城市的光景,让人想要逃离。


在高考的审判来临前,她根本无处可逃。

父母今天都放假。他们没有争论,却也不说话,临聆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我跟你爸昨晚商量过了,以后放假允许你每天用两个小时手机,复习的时候不许带进房间。」


母亲率先打破了沉寂,以一种不属于她的平静腔调说话。


「吃饭吧,饭桌上不谈正事。」


父亲则是先动了筷子,他夹起一段巴浪鱼(蓝圆鲹)干,费力地咀嚼起来,证明自己不再说话。早餐吃的是昨晚的剩菜,看来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心情做饭。


「我,我昨晚也反思了。

「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不行,我以后会真的把你们的话都听进去。

「不要因为我影响到我们全家。」


临聆嗫嚅着说完,吸了一口白粥。家里煮粥喜欢放糖,熟悉的牙膏苦味又被激发出来。

吃过早餐,临聆走进房间,把门关好,准备做昨晚剩下的题目。


母亲跟上来把房门拉开。


「刚刚还有一点没说,以后学习不许关门。」


「你不让她关门,等下放电视怎么办?」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远远地传来,母亲听到以后便迅速掉头回去。


「你就不会忍一忍?去年也是,小聆在准备会考,你倒好,世界杯一场没落下!」


「算了算了,我等下不开声音就好。」


「这个电视你就非看不可吗?」


短短一小时的平静在重燃的争执中被打破。


「我知道爸想看电视,九点到十一点对吧,刚好两小时,我把今天的手机时间先用掉,回头再学。」


临聆奔出房间,发出无力的劝阻。


「巧婕,善解人意这点你真得跟你女儿学一学。」


「你倒挺会借力打力啊?」


「不跟你吵。」


「谁乐意搭理你这老汉了,当了领导就越来越老气横秋。」


「我说了,不要因为我影响全家。」


临聆绝望地躲回房间,也不敢关门,强逼自己在书桌前待到了九点。出房间领取手机时,电视节目已经开始,父亲把声音调得几不可辨。


聊天软件照样显示着99+,班群里重复着同学们的狂欢,而没有她最关注的成绩单。由于下定决心排除杂念,她不再细看,抓紧利用宝贵时间观看科普和绘画视频。自从有了手机,她的知识和画技都增长得很快,可端的是毫无意义。


她荒唐地设想去报个网课。


两小时过得很快,在上交手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聊天软件,以免遗漏有关成绩的通知。


一条不属于群聊的消息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今天晚上有空吗?」


是夏染发来的。


是夏染发来的!


剧情梗概:九月份的月考,临聆的成绩仍不理想,间接引发了家庭矛盾。她与夏染的关系也陷入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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