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传·壹)
(2019年9月12日~9月13日)
连日放晴,夜空澄明。月相趋于全盛,光辉渐能与工厂建筑群的灯火斗法,却丝毫无法撼动复读机构的日程安排。早在一周前,学生们就得知中秋没有假期,因而怨声载道,也有小部分人认为既已复读,再计较这些「太不成熟」。
对于这个挪不走也瞒不过的节日,除了不放假,机构还有一重考量,那就是借机自我包装,将周五(中秋当天)晚自习的周考挪到下午,为举办主题晚会腾出时间。晚会的内容与文艺表演无关,楼前空地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携手金秋时 感恩向远航」的背景板清楚说明它属于学生代表及家长代表。
这段时间,苗颀常在宿舍楼或教学楼的走廊眺望那个舞台,黄依萱陪着她一起看。准确地说,苗颀看的是舞台,黄依萱看的是苗颀,看那张淡漠却又出神的脸。这段时间,苗颀的精神和心情都不是很好,令黄依萱很担心。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理科一班的苗颀。」
周四晚读时,苗颀照例扶在护墙上过着讲稿。周五不仅她要上台,她的家长也要上台,因此,这场演讲不容有失。
「就在40天前,我来到了××(机构名)这个大家庭,和大家成为了亲密的战友。」
为了迎合校方的定调,苗颀的讲稿在家长深度参与下改过两版,遣词造句一次比一次煽动,这与苗颀一贯的冷峻思辨截然不同,倒是和黄依萱的性子有点像。
一想到苗颀要把那张冷脸捏成声嘶力竭、激情号召的样子,黄依萱就忍不住偷笑。她当然有在高中社团里见过那种姿态,可也正是因为见过,脑中才更有画面感。
在不表演情绪的时候,苗颀完完全全是个淡漠的人,除了对黄依萱这个发小稍有特别,和旁人都仅限于点头之交。不过也曾有过一段时间,那个叫临聆的人莫名其妙地破坏了这种专属的特别,甚至被苗颀送了眼镜——那眼镜是黄依萱陪苗颀去配的。
所以,黄依萱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临聆,后来的流言蜚语更坚定了她将其赶走的决心,且一度接近成功,却不想复读时此人竟阴魂不散地再度出现,继续缠着苗颀。
所以,哪怕手段过火一些,她也要确保此人不继续影响苗颀。
『我永远会做你的亲密战友。』
「各位战友们,催征的号角已经吹响,让我们携手同行、齐心奋进,无惧无悔地向胜利进发——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阿萱,小声点。」
「嘿嘿,你刚刚那声音也不小啦。」
「刚才那一遍,感觉怎么样?」
「那还用说,当然是——完美无瑕!」
「你就只会夸我。」
「那我可要说坏话了?」
黄依萱对自己最亲近的朋友眨眨眼坏笑。
「嗯。」
苗颀假装认真地与黄依萱对视。
「你根本不仁慈,直接选择脱稿,别人拿着稿颤颤巍巍的样子被你一比,简直活路没有嘛。」
「哪有这么夸张。」
苗颀笑着摸摸她的头,她预料到黄依萱会变相夸赞,黄依萱也知道苗颀能预料到自己的行动,两人就在对视中把笑容变成最圆满的样子。
「你发质变差了。」
苗颀刚一收回手,就拿出了可怕的诚实。
「哎——呀!还不是因为拉直了又染回黑色!我们都已经是社会考生了,还按那样管。」
「谁叫你要陪我来这里。」
「不陪你的话,你多孤独。」
「你就甘愿白白跟我一起耽误一年。」
「和你在一起就不是耽误!」
「说的什么傻话。」
她从不后悔这个决定,尤其是在得知临聆也复读之后。她知道苗颀容易抹不开面子,如果自己不来当这个恶人,苗颀还不知道要被临聆纠缠多久。
虽然现在也还在纠缠——不过既然已经把这家伙赶跑过一次,之后也定能再做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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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下了一场阵雨。早饭前,黄依萱听到一些人大声祈祷雨能一直下到晚上,仿佛这样一来下午考完试就能白捡一段休息时间。
如果苗颀不上台,黄依萱大概也要开始求雨。点开手机一看,8小时后有持续降水。
排队打饭时,黄依萱看到室友们在旁边的队伍里。陈岚岚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她的跑速冠绝群雌,机构要求男女分开排队,对其可谓巨大的利好。白鸢处在队伍中间,发挥正常,夏染则明显受临聆拖累,两人一起吊在队尾。
『既要缠着苗苗,又要缠着夏染,真让人无语。
『这夏染倒也是好脾气,跟谁都能有话说。
『只要别着了那家伙的道就行。
『也罢,至少那家伙不会再来一直烦苗苗。』
所以在这方面,她暗自感谢夏染,虽说此人肯定不是考虑到苗颀的难处才任由临聆纠缠。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苗颀就在她身后,她的行为被尽收眼底。
「没什么,缠人精最近在缠夏染,可人家看起来根本不想理她。」
「不理她就对了,我也不理她。」
「你不理她,可她偏要理你。」
「那就继续不理。」
话虽如此,当初的苗颀却不似如今这般不以为意,她被逼急后放出的狠话让黄依萱都脊背发凉。对于与临聆绝交的场景,苗颀后来绝口不提,也不让黄依萱说——尽管黄依萱觉得那是苗颀最正确最果决的时刻,值得大书特书。至于纠葛的其他方面,凡不涉及隐私,苗颀都随她去了。
「这会儿又在想什么?」
「想你真好看。」
「你没说实话。」
「你真好看你真好看。」
「行吧行吧,不说就不说,唉。」
「别叹气啊,最近你总是叹气,会变老的。」
「没办法,毕竟他们要来。」
「你爸妈?」
「嗯。」
黄依萱知道苗颀父母要求很严,还会干涉她的人际关系,苗颀本就为了与临聆绝交的事与他们冷战,后来出了收手机事件,亲子关系雪上加霜。现在他们要来看苗颀演讲,苗颀会发愁实属正常。
『说点开心的吧。』
「你们*粗口*完蛋了,大家快来看!这群混蛋敢往豆浆里兑自来水!」
黄依萱正要开启下一个话题,就听到陈岚岚的咒骂在后厨的方向炸响。随后,对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学生们也簇拥过去。
「我们去看看。」
苗颀说话时,人群已将风暴中心围了个水泄不通,圈内的骂声突然变得清晰,想必对骂双方已离开后厨,来到大厅。
艰难地拨开人群后,两人见到食堂经理正指着陈岚岚,要求她当场认错、为造谣负责。陈岚岚不遑多让,也指着那个中年男人骂他贼喊捉贼,两人随之推搡起来。夏染和白鸢也挤过人群,与准备造势的食堂员工理论,另有一个员工在稍远处打电话。不多时,提着棍棒和防暴叉的保安就耀武扬威地来到现场。
手无寸铁的人群骚动一阵,在武力压迫下让出一条路。
「阿萱,继续下去,他们很可能要动武。」
「你准备怎么办?」
「拦住那些保安。」
「岚岚和夏染都未必打得过他们,你……」
「我的武器是语言。」
「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的示强不依靠人数,目的是不扩大冲突,盲目添人等于添乱,只会落入他们的优势区间。」
「那你注意安全,我随时接应你!」
黄依萱目送苗颀从溃不成军的人群中迈步上前,朝保安走去。
「现在站住,情况还是一半一半。
「不然,我不好保证晚上演讲的时候,会当着同学和家长的面说什么。
「如果,你们迫不及待地想砸掉机构的招牌,
「那尽可以上前!」
苗颀拦住保安队伍,声音里带着冷静的怒火。
「这里没你的事,不要瞎掺和。」
领头的人停下来训斥苗颀,其他人顿了顿,在头子的示意下继续朝目标进发。秀才遇见兵,苗颀错判了自己的能力,她最多能拖住一个人。
「苗,不要把自己搭进来,
「夏,你带着鸢赶紧走!
「都赶紧走啊,我们赢不了!你们*粗口*的来啊,都冲着我来!」
黄依萱第一次在这个胆大包天的游侠的声音里听出绝望。
得到保安增援后,局势立刻变成一边倒。哪怕有夏染帮衬,陈岚岚也是以少敌多,只能凭借餐盘抵挡,且战且退。白鸢试图周旋,却被误认为挑事,一不留神被保安拽住,沦为人质。
见大势已去,陈岚岚朝控制白鸢的人大喊:
「我把她换下来,事情是我挑的,伤及无辜算什么东西!
「夏,还不快撤——*粗口*!」
打架时最忌分神,陈岚岚和夏染双双被擒。
「行吧,行吧。都看着呢。」
苗颀悲哀地环视无动于衷的人群。大家都是来复读的,不是为了体验什么热血的高中生活,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事再正常不过。
『豁出去了!』
黄依萱最见不得苗颀伤心,鼓起勇气朝苗颀的方向大喊。她不像陈岚岚那样勇敢,也不像夏染那样义气,更不像苗颀那样尖锐,她只是抱着一个朴素的观念——此时还做沉默的大多数就太丢份了,就连胆小鬼白鸢都「牺牲」了。
「你们都听着!
「我的手机可是全都看见了!如果不想在网上看到自己,那就继续啊!」
她把手机明晃晃地举到高处。录像其实才刚刚开始,但这并不重要,苗颀说得对,她们的武器是语言,但战场并非这个食堂。
「*粗口*,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超限战。」
她狠厉地笑着,与苗颀对视,苗颀也笑了,对她点了头。
「你们接下来还打算怎么办?」
苗颀重振旗鼓,大声质问保安头子。有了黄依萱配合,她的震慑才算起到了作用,那些保安和食堂员工稍稍乱了阵脚。
「有人录像,他们完蛋了!」
「中秋还不放假,早就看他们不爽很久了!」
「在饭菜里动了什么手脚心里没点数吗?」
「就是,不然怎么可能一听到质疑就开始叫人。」
「分明是来封口的!」
「那我们这嘴偏就堵不住了,昨天吃的花蛤,一半是壳一半是沙!」
「我之前在菜里面看到过烟头!」
「饭里面也有过蟑螂!」
「我去,*粗口*的还有蟑螂,我以为有头发就够离谱了!」
「保护录像的人!」
受到黄依萱录像的鼓舞,学生们开始细数食堂的罪状,拍摄的人越来越多,局势终于得到扭转,保安们不得不应对群情激奋的学生,陈岚岚和夏染终于得以挣脱,顺带把白鸢也抢了下来。僵持了一段时间,领导们才姗姗来迟,涉事的几人都被指认并约谈。在最后关头,苗颀示意黄依萱把视频发给了她,并删除了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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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接待室里,黄依萱才发现,一班的老师不是校领导,就是股东。有人操作着她的手机,格式化的页面在转圈圈,其他几个录像的人也都被找到,他们的手机无一幸免。
『还是苗苗高明。』
发给苗颀的视频会成为她们最后的底牌。
『核弹停留在发射井里才最有用。』
这是她和苗颀在准备辩论材料时偶然看到的说法,直到自己手中也握着战略威慑的按钮,她才理解到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不过,眼下要先捱过一系列的盘问和教育。作为挑头的人,陈岚岚先讲出了自己的见闻:
天气炎热,食堂员工每天早上都会用凉开水冲淡刚煮出来的浓豆浆,但这天凉开水不够用,有个员工为图省事,接了几瓢自来水往豆浆里灌。由于后厨的门帘是透明的,他的行为被眼尖的陈岚岚抓了现行,食堂经理本想息事宁人,陈岚岚却不依不饶,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另一边,食堂经理咬死了陈岚岚造谣。黄依萱不可能拍到兑水的画面,后厨也没有监控,直接证据的缺失让他有恃无恐。
眼见着陈岚岚和食堂经理又要吵起来,苗颀发话了:
「请问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你们可曾在食堂吃过饭?」
几个领导纷纷回应说有,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黄依萱反正没见过。但她不急于发难,并向其他学生使眼色,让苗颀顺着思路往下讲。
「那大家觉得这里的口味如何?」
领导们脸上红红白白,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们先关注豆浆兑没兑自来水的问题,好不好?」
「而且,同学你想想,如果真的做这种事,怎么还能被你们看到?」
两个领导一唱一和,试图制造一个替他们有利的逻辑。
「我刚刚进了后厨,只有洗菜池有水龙头,洗菜池又刚好挨着门口。而且,饮水机是在里面,如果正常兑开水,从门口反而看不到!
「你说是不是啊,经理?」
陈岚岚送上了关键助攻。
「谁跟你说只有洗菜池有水龙头……」
食堂经理被陈岚岚气得有些失常,加上本就心里有鬼,此时急于自证,反倒闹了个大笑话,自己把嘴闭上了。
「那就是说,你们本该在别的地方兑自来水了?」
陈岚岚乘胜追击。
「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们大可以认为她血口喷人,毕竟死无对证。
「可大家今天也看到,拍照的人不止有一个。我们不得不假设,此前有些人拍过头发、烟蒂之类的东西,并且今天恰巧不在这招待室。万一再恰巧一点,还有拍到了今天情况的漏网之鱼……」
「欸欸欸,别越说越离谱哈!」
一名校领导打着官腔想制止苗颀。
「那就假设他们没有拍,或者拍了也不会发。
「但有句话请各位深思——人言可畏。网络和现实皆是如此,别忘了你们晚上还要办个有家长来的活动。
「换句话说,你们所谓的辟谣成本会变得很大,到时候,舆论可能根本由不了在座的各位做主。」
这句话说到了领导们的心坎上,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和自来水相关的具体问题,而是整个机构的公关问题。
「但我还是想说一说早上这件事。
「如果陈岚岚想找茬,为什么不直接在饭菜里弄一个显眼的异物,而是专门蹲守一个给豆浆兑水的时机,跑到后厨闹事?
「况且,豆浆兑的是自来水还是白开水,外表并看不出区别,喝起来也一样。挑事的人想尽办法,却找了一个最不利于自己的角度,这合理吗?
「反过来说,这恰恰证明了给豆浆兑自来水的人是什么心态——横竖看不出来,兑了就兑了。偷这种懒本不容易被发现,只不过松懈久了,最终湿了鞋。如果再考虑考虑默许的问题,经理您怎么看呢?」
食堂经理已经气昏了头,苗颀迎着他的无能狂怒,继续「点将」:
「而且,保安的行动也得好好聊一聊,你们应对这种事态的组织性强得令人怀疑。
「至于其他人,我话不说满,点到为止,希望各位仔细考虑,毕竟我们的共识还大于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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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颀的威慑下,校领导不得不展开谈判。双方最后搁置了豆浆的问题,学生们签了不发视频的保证书,机构承诺改善食堂质量,并在后厨增设监控。陈岚岚因为动了手,且在晾衣房改建上也挑了头,机构视她如眼中钉,要求家长带她回家「冷静」,其余人的家长也都通过电话得知了情况。大体来看,学生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晚上的演讲会,一班还是出人念了苗颀的稿子。那个女生叫韩麓,排名班级前五,刚刚接过白鸢被剥夺的班长职务。散场后,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演讲会的新情况,把韩麓架在火上烤的同时,还将黄依萱、夏染、陈岚岚戏称为女生宿舍的刘关张,苗颀则是诸葛亮。
「为什么我是刘备啊?」
「人们大都喜欢附会,就别太计较具体内容了。」
道理的确如此。如果非要深究,黄依萱也只可能和苗颀结义。
「你都被你爸妈骂成臭头了还笑得出来。」
「阿萱,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参加这个演讲吗?」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家长要求的呗。不然你肯定看不上这种性质的。」
「是啊。他们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对冲一下收手机的事给我造成的影响,结果我们都没上台,稿子还给人做了嫁衣,我的名声在机构那里还更糟了,所以才这么生气。」
苗颀的双眼眯了眯,在浅浅的黑眼圈衬托下显得有些惆怅。那双眼睛仿佛专为了某些时刻而生,斗争的怒火过后,她的眼神又回到平常那种了无生机的状态。
「但是,只要斗争不要牺牲的思想本就愚蠢。利用语言力量的反面,就是必须为自己的话负责,我不后悔。」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苗颀的眼中又闪过一道光。
「阿萱,我知道你为什么是刘备了。」
「咋突然转到这上面了?」
「没了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的事都不能成。」
「你这夸人怎么也拐弯抹角的啊!
「但是……」
「但是?」
「我……今天胆小了。如果一开始就拿手机,情况说不定会更有利。」
「你终究做了足以改变局势的决定,可谓问心无愧。
「没有人会责怪你,我就更不会。要我说,经此一役,我们还真成『亲密战友』了。」
在说出这句本属于演讲的浮夸台词时,苗颀真挚地拍拍黄依萱的肩,黄依萱顺势拥抱上去,脑袋在苗颀的颈间蹭了蹭。
『可是啊,苗苗。
『亲密战友……我想要的不只是这种并非唯一的关系。
『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成为「唯一」的恋人。』
一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曾经没有说出口,现在也没有。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比天气预报晚了好几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