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后,艾莉卡风一般地向布林街的家狂奔而去,就为了早点看到那个银色的、沉默的、交换着她们秘密的信箱。
奔到布林街巷口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下了。从巷口到她家院子门口大概有五十步的距离,她能看到那个信箱,银色的,斑驳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门口。但今天她看不清——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像在倒数什么,又像在拖延什么。
二十五步,二十六步,二十七步。
她抬起头。信箱的投递口那里,有一个白色的角。不是广告那种花花绿绿的纸,是白色的,信封那种白色,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地上。
艾莉卡站在二十七步的位置,不动了。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钟,震得她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她想往前走,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她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是一封信,但眼睛像是出了问题,明明看得很清楚,脑子却不敢认。
万一不是信呢?万一是哪家商店推销员塞的广告呢?万一是她自己看花了眼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二十八步。
第二十九步。
第三十步。
……
越走越快,走到第四十五步的时候变成了小跑,跑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几乎是在冲刺。她一把抓住那个白色的角,往外一抽——
是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右下角用蓝黑色的墨水写着“艾莉卡收”三个字,字迹清秀,笔锋干净。这个字的主人对于艾莉卡来说,实在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就算是认不出她自己的字,也不会认不出这个字。这个字当然是那个住在鸢尾街、每天用蓝黑墨水给她写信、会在信纸角落画小猫的南希的字。
她给我回信了!
她真的给我回信了!
在我如此唐突地对同为女生的她表白,告诉她我不只是想做你的朋友,笔友,而是想做你的恋人之后,她没有因为害怕我,讨厌我,而从此在我的世界里消失,消失的无影无踪,杳无音信,从此再也不会有一封信从鸢尾街寄向布林街——艾莉卡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结果,但是,她回信了!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和平常一样的信封,和平常一样的“艾莉卡收”,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此时,艾莉卡大脑中所有能思考的东西全都炸开了,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冒得满脑子都是蒸汽,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了。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快,非常快,快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膝盖,抖得那封信在她手里哗哗地响。
在看到信的具体内容之前,她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她像一只被狼追赶的兔子,转身就往屋里跑。裙摆被跑得翻了起来,她顾不上。她跑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脚步没停,爬起来继续跑。她冲进屋子,冲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几乎是跳到了自己的书桌前的椅子上。
她太激动了,激动到连拆信的手都在抖,抖得她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的封口撕开。她把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差点撕破——不是信纸太薄,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像是大冬天没戴手套在外面冻了很久的那种抖。她把信纸按在书桌上,用手掌压住,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读。
第一行就把她钉在了原地。“在我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是漫长的冬天。”艾莉卡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慢慢红起来的,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唰地一下,整个世界就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不是不想哭,是哭了就看不清字了,她要把这封信读完,她必须把这封信读完。
“我蜷缩在自己身体的角落,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冰。”读到这里,艾莉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南希写过的那些信,想起那些絮絮叨叨的日常,想起那些“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想起那些“晚上煮了红茶,喝第一口的时候想到你”。她从来不知道那些温柔的话是从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冰”里面长出来的,她以为南希一直都很温暖,像一个小太阳,源源不断地发光发热,她不知道南希自己也需要被照亮,被温暖。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继续往下读。
“然后,你来了。”这句话像一只手,从纸面上伸出来,轻轻地、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接住了她,接住了她那封鼓起了全部勇气的信,接住了她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接住了她这个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往下跳的人。
“你是春天的太阳,照进了我不敢打开的窗户。你的光芒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就那样理直气壮地涌进来。”艾莉卡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又短又急的一声呜咽。她用手捂住了嘴,但捂不住别的。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信纸上,把“春天的太阳”几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致我爱的月亮》。她在诗里把南希比作月亮,月光是凉的,是蓝黑色的,是带着铁锈味的。但南希把她比作太阳,是春天的太阳,是温暖的、明亮的、理直气壮涌进来的太阳,是能照亮别人的、能融化冰雪的、能让种子发芽的太阳。
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你是春天的风,带着草籽、花粉和某种说不清的希望”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眼泪的那种笑,咸的,涩的,但又是甜的。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信,有一封里她说“今天的风特别大,把我的头发吹成了鸟窝”,南希回信说“我喜欢风,因为它会把远方的东西带过来”。原来她说的“远方的东西”,是自己。
读到“你是春天的树,枝条那么的舒展,像是一个永远敞开的拥抱”的时候,艾莉卡的眼泪流的实在是没办法继续看信了,索性把信纸放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无声无息但剧烈。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她最近却连续哭了两次,一次是她写完给南希的表白信之后哭了,但那是另一种哭,是把自己摊开之后的那种脆弱的、害怕的、不确定的哭。这次的哭不一样,这次的哭是被接住了,是被回应了,是被一句“你可以靠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往下读。
“那条干硬贫瘠的路,被你变湿了,变软了,变成了绿色的地毯。”艾莉卡的嘴唇在发抖,她把下嘴唇咬住了,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我甚至可以躺在上面打滚,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艾莉卡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那种没憋住的、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鼻涕和眼泪的笑。她想象南希在地上打滚的样子——那个在信里永远温柔克制的、从来不会写一个出格字的南希,说自己在草地上打滚,像一只兔子。
她往下读,读到“你是我生命里的鹿,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在春天里奔跑的生灵”的时候,她发现她的耳朵早已发烫,像有人在她耳朵旁边点了一把火,烧得整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而我,愿意成为你的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与你相伴永远,永远。”
永远。
永远。
永远。
“永远”这个词语,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像烟花一样,一朵接一朵,炸得她头晕目眩。她把信纸从桌上拿起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捧水,怕一松手就洒了。然后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突然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又哭了。
和刚才不一样,这次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不是那种把头埋在手臂里的哭,而是那种彻底放弃抵抗的、把自己完全交给情绪的、哭出了声音的哭。她哭了好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久到鼻子堵得完全喘不上气,只能用嘴呼吸。
哭得差不多了,艾莉卡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哇”的大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南希好像接受了自己的表白!此刻,她刚刚读信时的感动渐渐的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得装不下了,满得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她必须动,必须跳,必须做点什么来消耗这股快要了她命的、巨大的、滚烫的、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的喜悦。
她开始在房间里蹦。一下,两下,三下,她像一只兔子一样在书房里来回蹦,蹦得地板咚咚响,蹦得书架上的书簌簌往下掉,蹦得床头柜上那个陶瓷小猫摆件摇摇晃晃差点摔下来。她不在乎,她继续蹦,蹦的时候还把信举在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像举着一个证明,像举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喊。不是那种有意义的、有内容的喊,而是那种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词语可以承载的、只能用声音来表达的喊叫。“啊——”她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嗓子已经开始哑了,但她停不下来,她必须喊,必须让这个世界知道她此刻的感受,必须让风、让树、让窗外的月亮知道——南希也喜欢她!南希也给她写了一首情诗!南希在诗里说她是她的春天!南希说她愿意成为她的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与她相伴永远,永远!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南希心里是这样的。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写信的人,一个住在枫市另一个角落的、喜欢看点书写点东西的、有点胆小的女孩。她不知道自己是一束光,是一阵风,是一棵树,是一株草,是一朵花,是一条溪水,是一只小鹿,是春天,是南希的春天。不是春天的一部分,是一整个春天,是——春天本身。
一整晚,艾莉卡都没睡着。她太高兴了,高兴到大脑拒绝进入睡眠模式,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盖上,盖上又踢开,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怎么都不舒服。她侧躺着,把南希的信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指摸着信纸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她时不时又把信举在脸上面,就着窗外的月光,一行一行地读,已经数不清又反反复复地读了多少遍了,读到眼睛酸了才放下来。然后她翻过身,又趴在了床上,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傻乐着。
她睡不着,也不想睡着。睡着就意味着这几个小时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意味着她要中断这种“被喜欢的人回应了”的巨大喜悦,去看那些她平时做的、乱七八糟的、没有南希的梦,她才不要。
她就那么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折腾着,折腾到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了。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拿出那封信,又反反复复的读了不知多少遍。
一直到了七点多,艾莉卡顶着一对重重的黑眼圈去了学校。她不是走着去的,是飘着去的。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脚不沾地,轻飘飘的,脸上挂着一种她自己不知道的、从昨天晚上读完信开始就没消失过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微妙的角度的笑。
数学课上,教授在黑板上讲着函数,艾莉卡看着黑板上那些抛物线,觉得每一条抛物线都在朝她微笑。不,不是抛物线,是南希。南希在朝她微笑,用那种“你是我的春天”的眼神看着她。她盯着黑板上的抛物线直愣愣的发呆,愣了很久很久,才忽然想起来这是数学课,她应该在听讲才对。她抬起头,发现教授正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在走神了”的无奈。
拉丁语课上,教授让她们读课文,她看着课本,看着书页上的拉丁文单词,但那些单词一个个地从书页上飘起来,在空气中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献给我的春天》里的句子。“艾莉卡,你来读下一段。”教授的声音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眼睛在书页上乱扫,完全不知道读到哪里了。同桌悄悄用手指点了一下她该读的位置,她才磕磕绊绊地读了起来,读错了好几个单词,但完全不在意,因为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的心思在南希上面。
历史课她稍微好了一点,因为教历史课的汤姆教授讲的故事很有意思,但她还是只听进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就又开始想南希了……
课间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扎着马尾正在微笑的女孩,此时的她依旧在想南希——想南希是不是也扎马尾,想南希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南希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心脏里住了一只永远在蹦跶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