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南希不记得自己这样犹豫过。她写东西向来快,想到什么写什么,句子像泉水一样从笔尖涌出来,从来不需要多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回应的,是一首让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在房间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多个圈才终于坐下来的情诗。
她看着窗外,鸢尾街的路灯把梧桐枝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轻轻晃起来,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招手。
她决定了,既然艾莉卡用了诗,那她也用诗。不是那种直白到笨拙的“我也喜欢你”,而是藏在字缝里的浪漫暗语。
笔尖落了下去——
《献给我的春天》
在我遇见你之前,
我的世界是漫长的冬天。
天空低垂如一块旧铅皮,
太阳早已忘记了我这扇窗。
房间里堆满了未融的雪,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头里冰裂的声音。
风总是从最锋利的那个方向吹来,
钻进我的衣领、我的袖口、我的骨缝。
夜晚太长了,
长到像一整个人生。
我蜷缩在自己身体的角落,
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冰。
我种过的所有种子都烂在土里,
连荒草都不肯在我屋檐下扎根。
我写信,没有收件人,
我唱歌,没有回声。
一个声音,总在我耳边反复响起:
“你的春天不会来了,不会的。”
然后,你来了。
你是春天的太阳,
照进了我不敢打开的窗户。
你的光芒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
就那样理直气壮地涌进来。
把我积攒了一整个青春期的阴影,
照得无处遁形。
在我原本阴暗的日子里,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影子长什么样。
是你来了以后,我才第一次看见,
原来我的影子也可以那么温柔,那么像一个人。
你落在我肩上的每寸光,
都像是上帝欠了我很久的拥抱。
你把我发霉的文字一页一页的照亮,
那些我以为是耻辱的字迹,在你的光照下,竟泛出了好看的颜色。
你说:你看,你也曾写过那么美的句子,
原来我的存在,也可以被光这样理直气壮地照耀。
你是春天的风,
带着草籽、花粉和某种说不清的希望。
你让我敢把窗户开大一些,
让我能够闻到远处田野里油菜花的味道。
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春天真的在发生。
你吹过我的额头时,
我眉心那道一直皱着的纹路忽然就松了。
你钻进我的袖口时,
我的手臂不再是两根枯枝。
它们开始有了暖意,
有了想拥抱谁的冲动。
你是春天的树,
枝条那么的舒展。
像是一个永远敞开的拥抱,
用你的姿势告诉我:你可以靠过来。
我把后背贴在你的树干上,
觉得那么踏实,那么安全。
你替我撑起了我头顶这片天,
成为我灰色的天空中,唯一的、绿色的穹顶。
你的叶子如千万把小伞,
一直在对我招手:快来,快到我下面来。
你是我在这个摇晃的人间,
找到的第一棵,可以停下脚步的树。
你是春天的小草,
铺满了我走过的那条小路。
你没有等任何人的允许,
就倔强地、任性地、不管不顾地绿了。
那条干硬贫瘠的路,
被你变湿了,变软了,变成了绿色的地毯。
那些原本长满荆棘的地方,
全都被你铺成了茸茸的青草地。
我赤脚踩上去的时候,
脚趾间都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浆。
我甚至可以躺在上面打滚,
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
你是春天的花,
开出了世界上最柔软的花瓣。
你的花瓣薄如蝉翼,透着一层粉白,
早晨的露水挂在上面。
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鹅黄的花蕊,
细密如新纺的丝绒。
我凑近去闻你的香气,
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水能模拟的味道,那是生命本身的味道。
是从泥土最深处钻出来的、关于活着的决心,
是在漫长冬夜里独自酝酿的、不肯认输的甜。
我把那香气收进肺叶最深处,
从此每一次心跳,都有了你的印记。
你是春天的溪水,
日夜不停地流着。
你唱着歌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
我被你冲活了。
你的清冽灌进我的喉咙,
我第一次尝到了“活下去”这三个字的味道。
你的水流顺着河道一路向下,
水花溅了我一脸,把我的世界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些积攒多年的淤泥不见了,
那些堵塞在血管里的冰碴不见了。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清澈的人,
像河底的鹅卵石,温润、光滑、被水打磨得发亮。
你是春天的小鹿,
是那么轻盈,那么可爱。
你那双湿润的眼睛,
映出了整个天空。
你是我生命里的鹿,
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在春天里奔跑的生灵。
你蹦蹦跳跳地向我跑来,
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温柔的节奏。
你用温热的鼻尖碰了碰我的脸颊,
这一瞬间,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你是我遇见过的、最胆大的生物,
胆子大到敢走进我这片没人敢来的森林,走进我的心里。
你就是我的春天,
不是春天的一部分,不是春天的比喻,
你就是春天本身。
你是阳光,是风,是树,是草,是花,是溪水,是小鹿,
是所有春天中美好的事物,拼在了一起,
拼成了你的样子。
在你的春天到来之前,
我是一个在冬天里住了太久的人。
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久到以为所有的河都会结冰。
所有的花都会死,
所有的爱都会变成笑话。
可是你来了,
你改变了我所有的“所有”。
谢谢你闯进我阴暗的世界里,带来阳光、风、树,草,花,溪水和小鹿,
把我的冬天给赶走了。
赶得那么彻底,
连一片雪花都没有留下。
我愿意用我的一生,
来偿还你送给我的春天。
我要在你的春天里,好好地活着,
长出绿叶,开出红花。
用尽一生的力气,
绿给你看。
往后余生,
春天都由你来定义。
你笑,就是晴天,
你哭,就是春雨。
而我,愿意成为你的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
与你相伴永远,永远。
南希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没有发抖。她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而我,愿意成为你的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
与你相伴永远,永远”那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但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终于说出了一句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之后,那种轻松的、释然的、带着“啊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的笑。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上“艾莉卡收”,然后拿起那封信,急急忙忙地跑了门,像一个正在赶路的、急切的、要去赴约的人。
她走到信箱前,把信封的一角塞进去,忽然停住了。她也犹豫了,和艾莉卡一样。她也站在信箱前面,握着那封信,不敢松手。她也怕,万一呢?万一艾莉卡收到这封信之后后悔了呢?万一她觉得自己写得太直白了、太热切了、太不像那个冷静克制的南希了呢?万一——
三月的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忽然笑了,因为她想起艾莉卡信里的那句——“万一她也在等呢?”对,万一呢?万一艾莉卡也在等呢?等一个回答,等一句话,等一个“我也喜欢你”。
南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那封信推进了信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斑驳的、像一头温顺的野兽一样吞下了她所有秘密的信箱。
“拜托你了”,她小声说。和艾莉卡说的一模一样。
枫市的春天来得慢,但终究会来。那些在信纸上反复折过的痕迹,那些在信箱里静静躺过的夜晚,那些在风里飘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落地的句子——都会在春天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