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到家,艾莉卡整个人还是飘在云上的状态。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把鞋子踢得东一只西一只,歪歪扭扭地躺在玄关。晚饭她吃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只记得嘴巴在机械地嚼,眼睛盯着桌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嘴角挂着那个从昨晚开始就没消失过的笑。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现在只知道南希回信了,南希说她是她的春天,南希说愿意做她的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
吃完饭她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开始了那种闷闷的、傻傻的、她自己控制不住的笑。她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她出门上学前把信压在了枕头底下,怕被风吹走,怕被猫叼走,怕这世上任何一种可能的、微乎其微的意外把信从她身边带走——她把信举在眼前,借着窗外黄昏的光,又读了一遍。
看着看着,艾莉卡突然僵住了,她突然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她盯着手中南希的信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怎么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她盯着手中的信,信。信。信……坏了!
她昨天忘了给南希写回信了!
昨天晚上她读完南希的信之后,又哭又笑,又蹦又跳,又喊又叫,翻来覆去趴在床上傻乐,乐着乐着就乐到了天亮,然后她就直接去上学了。她完全、彻底、干干净净地忘了给南希回信这件事。忘记写信这种事,是她和南希成为笔友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在这之前,无论她们有多忙,她们之间的信件也从未中断过,哪怕只有一句话,两句话,也一定要写,也一定要寄,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一直在想着你,给你写信一直是我心中第一位的事。但她们之间从未间断过的信件,昨天却在艾莉卡这里断掉了。
南希把信寄出来之后,一定在等她回信吧。一定像她之前等南希的回信一样,放学之后跑着回家,奔到信箱前面,满怀期待地打开那个银色的、斑驳的、沉默的信箱,然后——
什么也没有。
南希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后悔了?会不会以为自己看完那封信之后被吓到了?会不会以为那封情书写得太好了反而把她推远了?会不会以为——她不要她了?她以后永远也不理她了?
坏了!坏了!坏了!
艾莉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到书桌前,椅子都没来得及拉开就整个人扑过去,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她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翻出一张信纸,又翻出一支笔,把笔帽咬下来扔在一边,把信纸铺平,然后她握着笔,愣住了。
写什么?怎么写?从哪开始写?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了,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像一百个人同时要挤一扇小门,谁都出不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信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亲爱的南希”,然后写了一个冒号,然后她盯着这个冒号,盯了好几分钟。
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稍稍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她才动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来给你写信!我昨天晚上太高兴了,高兴到整个人像傻了一样,读完你的信之后我在房间里又哭又笑,又蹦又跳,大喊大叫,然后把你的信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读到每一句话都快能背下来了,然后又趴在床上傻乐,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整个晚上,一秒钟都没睡着!一直折腾到天都快亮了,然后我就直接去上学了!我把给你写信这件事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忘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太高兴了!高兴到脑子都不转了!”
她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这歪歪扭扭的一大段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就是很傻,她愿意在南希面前傻,愿意在南希面前把所有的傻都抖出来,一点不剩。
她继续往下写:“你知道吗,我读完你那封信之后,在房间里蹦了好久,蹦得地板咚咚响,然后我开始喊,就是‘啊——啊——’的那种喊,喊到嗓子都哑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高兴成这样,高兴到身体里像有一个气球在不断地吹气,吹得我快要爆炸了,我必须蹦,必须喊,必须把那些溢出来的高兴都甩出去,不然我觉得我会被这些高兴淹死。”
“然后第二天去上学,我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一样,脚不沾地。数学课上教授讲函数,我看着黑板上的每一条抛物线都像是你在朝我笑,拉丁语课教授让我读课文,我根本不知道读到哪里了,同桌用手指给我点了一下我才磕磕绊绊地读下去,读错了好多个单词。就连有趣的历史课我也只听了大概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全在想你。”
“南希,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不对,不是今天一整天,是从昨天读完你的信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我走路的时候在想你,吃饭的时候在想你,上课的时候在想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你,睡觉的时候(虽然我根本没睡着)也在想你。我的脑子里全是你的信,全是‘你是春天的太阳’‘你是春天的风’‘你是春天的树’‘你是春天的花’……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可以是这样的,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的女孩子,但你说我是春天,是一整个春天。”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这次没哭。她把眼泪忍回去了,因为她现在不想哭,她现在想笑,想对着南希笑,想把所有的笑都装进这封信里,寄到鸢尾街去。
“对了,你说的那个‘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我看到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你在草地上打滚,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你在信里从来都是温柔安静的、不会写一个出格字的,但你说你在草地上打滚,像一只兔子。我觉得那个样子的你,一定非常非常可爱,我想看你在草地上打滚,我想和你一起在草地上打滚。”
她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我想和你一起在草地上打滚”,这句话好像有点奇怪,又好像完全不奇怪。她想了半秒钟,决定不改了,就这么寄过去。
她握着笔,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在信纸的最后一段写下了这些字:“南希,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笔友了。笔友是会互相写信的人,但我们以后要写的不是‘信’了,至少不是以前那种信,我们以后要写的是情书。是那种可以写‘我想你’‘我喜欢你’‘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春天’的那种信,是那种可以在信的末尾画两颗心、然后画一支箭把两颗心穿在一起的那种信,是那种不用反复读好几遍、删掉那些‘太过了’‘太直白了’的话的那种信,是可以把心里最真实最乱七八糟最滚烫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得满纸都是也不用不好意思的那种信。”
“以后我们就是情人了。所以从这封信开始,我要用情人的方式给你写信了。这封信可能写得有点乱,有点傻,有点不像以前那个‘写完之后会读好几遍、删掉那些太过的话’的我。但这就是我,是你说的那个‘春天的太阳’,是你说的那个‘理直气壮涌进来的’光。理直气壮地涌进来——这是你用的词,我现在要用它了。我要理直气壮地涌进你的生活,涌进你的信箱,涌进你的每一天。”
她写完之后,在信的末尾画了两颗心,然后又画了一支箭将两颗心串在一起。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南希收”。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南希收”——以前写它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请查收,你的笔友艾莉卡”,现在写这它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请签收,你的情人艾莉卡”。
她跑下楼,跑出院子,跑到那个银色的、斑驳的、沉默的信箱前面,把信投了进去,信箱的投递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第二天傍晚,南希下班回家,急匆匆的跑向家门口的信箱。昨天信箱里什么也没有,她拼命告诉自己:没关系,可能艾莉卡今天太忙了。但即使是她拼命安慰自己,她的脑子里还是不可控制的涌出各种可怕的念头——艾莉卡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那封信写得太过了?是不是看完她的回信之后觉得我已经不是她想象中的南希了?是不是觉得那个在信里说“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的她太奇怪了?是不是觉得那个说“愿意成为你的春天里最忠实的居民”的她太傻了?
还是说——艾莉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艾莉卡先表白了,她也表白了,但艾莉卡突然又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对不起,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所以就干脆不写信了?就干脆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用沉默来回答她?
但现在,信箱里赫然放着一封信。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把信抽出来,看到信封上“南希收”三个字的时候,终于大喘了一口气。然后她跑着冲回屋里的,冲上楼,冲进房间,坐到床上,把信拆开的时候手抖得可能比艾莉卡昨天拆信的时候还要厉害。
拆开了信,她开始读下去。原来如此!艾莉卡昨天没回信,不是不要她了,不是后悔了,不是觉得她奇怪,不是觉得她傻,不是想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不是要用沉默来回答她。她只是太高兴了,只是高兴到忘了写信。南希长出了一口气。
读到“又蹦又跳,又喊又叫,翻来覆去趴在床上傻乐,乐着乐着就乐到了天亮”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艾莉卡这个反应也太可爱了吧!这种懵懂少女得知自己心意被心上人接受后的欢乐,这种独属于少女的无限元气与活力。她笑着摇了摇头,把信纸又拉近了一些,像是要看清艾莉卡写这些字时脸上的表情。她想象艾莉卡在房间里蹦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想象她喊到嗓子发哑,想象她趴在床上边打滚边傻乐,每一个画面都让南希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有一块冰被春天的太阳照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水,她从来不知道“可爱”这个词可以这么具体。一直读到“我想和你一起在草地上打滚”的时候,南希觉得她的心脏已经要被艾莉卡可爱到融化了。
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以后我们就是情人了”的时候,把信纸贴在了胸口上,贴得很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些字都印到心脏上去。
她读完了最后一句,然后看见信纸末尾那两颗被串在一起的心,用手掌轻轻地、小心地抚了抚那两颗串在一起的心。
读完之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也又哭又笑,像艾莉卡在信里写的那样,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