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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濑同学,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老师们也都觉得你很文静很怪,可是最近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写出那样的作文呢?”
“……我不想写假的东西。”
“怎么会让你写假的东西呢,水濑同学,你要多去看看,要学会去发现美。”
“……”
我知道自己在干傻事,从交上那篇作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但是……如果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我把这一切都放弃掉了,然后赚到好多好多钱,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对我笑,这样就能够称之为美好人生的话,那我还不如去死。
“……老师,我不太适合学习。”
高中老师的眉头紧锁,对我一脸难为的样子,她翻看了一下成绩单,又抬起头,用那令我犯恶心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开口了:
“水濑同学,你知道你现在的成绩意味着什么吗?”
“不想知道。”
“你可是——”
“闭嘴啊!我不想听!”
“……”
死寂的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的电流音在作响。枝头上的鸟雀一跃而飞,晃动的树枝摇摇摆摆。
我说了,我不想听。
老师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语气说:
“……你只要稍微加把劲,就能随便超越佳代了啊。”
“……佳代?”
啊……就是那个,我第一次开始做这种梦的那次,我妈给我打电话有提到的那个同学。我和她并没有交集,不过啊,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天确实是有这样一件事——
“——午休的时候她是哭着回到教室的,也没有人去安慰她,好像是因为来办公室说了点什么。”
“这个啊……”老师的目光在闪躲,“那是她家里的事情。”
“是吗?”
“说到这个……那就不得不提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眼神看着我:
“水濑同学啊……老师没有反对你喜欢女孩子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嗯。”
“只是……你也知道月见同学家里是什么情况吧?她妈妈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回家,那种环境……很危险的啊。而且,她还和那么多人有交好,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喔?”
这句话我在九年前同样听到过。同样的地点,同样讨厌的老师。
“——你的妈妈已经不止一次和我谈过话了,她真的很担心你。”虚伪至极的高中老师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那只每天被粉笔点缀的手,正向我的肩膀逼近。她是那样诚心诚意,促使我胸口的愤怒翻涌,“为了你的妈妈考虑一下吧,这样对你也有好处。”
她的嘴角逐渐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更可怕的、确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慈悲的弧度。
她觉得自己在拯救我。
她觉得她是对的。
我与她之间的空气就像是被抽离了一般,听不见呼吸的声音,电话机线却仍在抖动,窗边栖息着麻雀,发丝渐渐向下滑落,恰在我的视线中将这个人的脸分成了两面。
她还在笑。
“滚啊,死婆娘。”
我用力地把她的手拍开,面露怒色。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折断了一根枯枝。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她双眼呆滞,还保持着那份反常的笑意。
“——我的人生不需要轮到你们插手。”
然后我抬起手。
不是为了挡什么。不是为了推开什么。
我的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她的左颊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撞上墙壁,撞上窗户,撞上那台嗡嗡作响的打印机,然后慢慢消散。
我踢翻了她的靠背椅。椅子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发出一连串哐啷哐啷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我轻快地——甚至可以说是雀跃地——走出了教师办公室。
我没有跑。直到转过拐角,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我才开始跑。
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了一下,我稳住身体,继续往前。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微微发烫的温度。
校舍入口的鞋柜边,站着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我的女朋友……她正向我招着手,乖巧地看着我。
“哟,阿芹。你怎么是用跑的?”
不过从她的表情来看,也许是猜到了我犯了什么事。
迅速换下室内鞋并把它塞进自己的柜子,我兴奋地扭头向铃子炫耀:
“我把班导给打了。”
铃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我没有等她说什么。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比我的凉一点,掌心却比我热。我们十指交握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然后我们开始跑。
相视一笑后,完全感受不到疲倦。
“老师和你说了些什么?”
在一家便利店停下后,我们一人买了一瓶冰饮料,在门前不远处车站亭的杆边依靠着。
“那个死婆娘啊……”
在奔跑之后用散发寒气的瓶罐贴在自己的脸上,那股惬意感直冲大脑。见到我如此享受,铃子也把她的那瓶贴了过来。
“这样就有点冷了……”我应激地往后缩去。
“那个死婆娘怎么了?”她把汽水瓶收回去,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你骂人的词汇还是这么粗鲁啊。”
“别管这个……那家伙……嗯,先是说了我的成绩。”
“不过阿芹这方面没有问题吧?”
“是吗……她也有说我写作文的事,都是快要半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还追着我不放……虽然说是我有点乱来了,但我就是很不爽。”
“哈哈哈~看来除了我以外就没有人会喜欢了呢。”
“……你喜欢就好。”
我在说完后耷拉下了脑袋,闭上嘴发出唔唔唔的低沉声响。
铃子眨了眨眼睛,故意让自己凑得更近了些。
“这是什么情话吗~”
“……是。”
“嘻嘻~”她伸出手,指尖穿过我的发丝,在我头顶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她的手指滑下来,捏了捏我的耳垂,“完全不像是会打老师的孩子嘛。”
“因为……!因为……她说你的坏话。”
“唔……不过阿芹从来都不会觉得我会像她说的那样吧。”
“那当然啦……”
“阿芹有想过要和老师道歉吗?”
“没有。”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我的本能趋势我要对那名看似和雅的老师发动攻击。
“那么,这就是阿芹在高中打的第一个人咯?”
“第一个……好像是的。”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在铃子的脸绽放出花朵后,她开始捂着肚子大笑。
“笑什么啦……”
“因为……阿芹现在的表情,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唉不对……好像是真的犯错了?”
“你才是小孩子!”
笑出眼泪后,她用手心轻轻抹去,喘过气来后,又重新站稳。
夏日迫近傍晚的时分,天空依然是那样蔚蓝,一阵风带来的凉意远不及冷饮所创造的凉爽来得痛快。
“不过啊。”铃子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老师说的很多话都是真的哟。”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不配由那种人提起。
“阿芹会害怕吗?”她侧过身,风的力度在那一瞬间增大了,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压下去,“害怕那个你所不认识的我。”
“……”
“不用回答也——”
“害怕。”我低下头,抓住了她闲下来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超级害怕,害怕到每天都会在被窝里哭出来。”
“……哈。”
“但是啊……”
这句话……是认识了织之后我才明白的。
不是铃子教我的。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在那些没有铃子的日子里,慢慢想明白的——
“——铃子的笑容是只有我能看到的。”
铃子仿佛有话在嘴边没有说出口,只是紧握着我的手。
“这样呀。”
“……这一点,我就会感到很安心。”
“这样的笑容我以后也只会给阿芹看哦。”
“不准对千桐笑。”
“啊呀,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我不喜欢他。”
“因为阿芹要喜欢我才对嘛。”
“不准和他说话。”
“阿芹……这是吃醋了吗?”
“是。他很欠打。”
我回答得理直气壮,莫名觉得自己好搞笑。
“好叭。那我以后也不和由奈来往了。”
“由奈……可以和由奈说话。”
“诶?!为什么?”
“因为由奈……人很好。”
“哦~我吃醋了。”
“啊……”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铃子已经笑出了声。
“逗逗你的,哈哈哈哈~”
“……唔”
“放心好啦~”
“……我爱你。”
“诶嘿?”
“我爱你。”
“唔啊哇……”
“我爱你。我爱你……”
我把脑袋蹭到铃子的怀中。她的制服被夏天的汗水浸过一小片,贴在皮肤上,有一点凉,但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胳膊环绕在我的腰间,收紧了一下。制服的布料相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微微的汗味与体香弥漫在我的鼻尖。那是铃子本身的味道。是那种在教室里经过她旁边时会闻到的,一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阿芹……很爱撒娇耶。”
“我就是……爱撒娇。”
“好啦好啦,这次是想要抱多久呢?”
我感到背上背轻拍了几下。
“一直。”
“一直啊……”
不过到最后我还是有点呼吸不上来,便轻轻地从铃子的怀中脱离出来。
体感的余温让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就连那瓶汽水也不能让我冷静。
……我还想抱。
“那个啊阿芹……”她用牙齿轻轻摩擦自己的嘴唇后,犹豫过后才继续开口,“我今天可能没有地方住了。”
“……怎么回事?”
我侧过头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的妈妈……她又带了个男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