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是我的手里有两只爱撒谎,还不听话的小猫,你觉得该怎么惩罚她们才好呢?」
玛琳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的语调
那道影像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我那惨白的脸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句话——
「在你碰到萨妮厄斯的时候——」
啊,完完全全的大失败
她很自然地就把那个名字放进问题,可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就那么自然地接了下去
可我明明答应过梅拉斯,要帮她瞒住的……
「惩罚……什么惩罚……」
我紧张到声音发虚,虚到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玛琳歪了歪头,那道影像从墙上飘过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伸出手——虽然是影像,可那只手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拂过我的脸颊
「比如——把你们俩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到我满意之前都不准离开这个房间——」
「玛琳老师!」
我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开玩笑的~」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你刚才的反应,倒是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你体内的力量,的确进一步变强了,强到足够能识破萨妮厄斯的伪装」
「你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也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强大」
她顿了顿,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你们俩,还真是像啊」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魔物森林回来的时候?从凯塔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从更早——从萨妮厄斯还在学院里的时候?
「好了,不逗你了」
看着我紧张的脸,玛琳终于直起身,那道影像在晨光中晃了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萨妮厄斯会成为魔族,成为你的对手,成为你的敌人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以及——为什么我会放任她伪装在你的身边」
她看着我,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沉重的认真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把她推向魔族那一侧的人,正是我」
话语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却又能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话语时,那种醍醐灌顶的眩晕
「您……您说什么?」
「那天图书馆地下,藏着我亲手创作的禁书,那是供真正能够读懂的人,学习对人类来说禁忌的魔法」
玛琳的声音很平静
「我试着在她的脑海里下了些许的暗示——如果她渴望力量的话,就来这里」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一个魔王」
——魔王
从昨天梅拉斯的口中,我已经听过了这个词语,而这一次,它再一次从玛琳的口中被说了出来
我愣住了
「可为什么……」
「先听我说完」
玛琳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发问,那道影像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阴影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整个自然,万物的运转,都有自己的规律;而整个自然也有着维持平衡,趋向稳定的方式?」
我点了点头
「魔力也是如此,自人类诞生以来,构筑人体的魔力,以及构筑那些魔物的暗魔力,在整个自然界处处平衡」
「那些魔力注入人类与魔物的体内,随着生物的成长、衰老、消逝,再次游荡在自然之中」
她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你可以把自然看做一个天平,天平的两段分别代表着自然中游荡的魔力与暗魔力」
「而人类与魔族,则是天平之外,承载着魔力与暗魔力的容器」
「容器?」
「对,在这些容器之中,人类与魔族分别会诞生出能容纳魔力最大的存在,用人类的认知来描述——那就是勇者,与魔王」
我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但是,随着人类的进化,以及欲望的增长,人类渴望扩张;而魔物——不幸挡在了人类的欲望面前」
「所以,人类展开了对魔物的清剿,国王更是发令——让勇者率军,消灭世界上全部的魔物」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久到现在的历史书上也没有剩下几行字」
玛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如果仅论魔力,人类或许能与魔物并驾齐驱,但是——没有多少魔物能够抵挡得住人类的长枪火炮,更不用提人类还有一个超绝他人、能够跟最强魔物抗衡的的勇者存在」
「于是,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魔物都惨遭灭绝,世界真真正正地掌握在了人类的手中」
我静静地听着
「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玛琳看着我,面色严肃
「天平的两边,原本都有着对应的魔力;但是,如果其中一方失去了自己容器中几乎全部的魔力,只能将剩下的魔力全部倾倒在天平之上——那么,会发生什么?」
我的大脑飞快地转着
失去容器……魔力无处可去……倾倒在天平上……天平会——失衡
「会……失衡?」
「事实正是如此」
玛琳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那些从魔物身上释放出的魔力,让整个自然失去了平衡」
「对人类来说,好景不长,在不久之后,灾难就到来了——魔力,伴随着人类历史上看得到的灾害,倾泻而来」
「灾害?」
「强烈的魔力让地脉难以承受,引发强大的地震;沉寂的火山也再次喷发,灾难毁灭了无数人的生活」
「但是,对人类来说,灾难远不止于此——伴随着灾难一同而来的,还有那在自然间回荡的、无数难以计量的暗魔力,它们伴随着灾难冲出,因为失去了身为魔物的容器,便只能附着在人类的身上」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暗魔力触碰到普通人,会有什么下场——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轻则四肢腐蚀,重则发狂失去理智;但最为严重的——那可怕的魔力,能够把极为少数的人类,变为魔族」
我的脑海里闪过萨妮厄斯周身那层暗紫色的黑雾
「只有极少数的人类能够在被暗魔力侵蚀的情况下保留理智,而更多的,是变为狂暴难以应对的——魔物」
「自此,整个人类的世界便陷入了绝望的混乱」
「短短十几年,人类历史产生了巨变,从魔物几乎灭绝的一片平和,到人类差点站在了毁灭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人类终于抓住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勇者」
「勇者……」
「对;靠着那个勇者的奋战,人类在那个最绝望的时刻,厮杀出了自己生存的一片空间,人类的薪火也得以存续」
「但是整个自然的天平,因为最初的失衡,便开始了反复的震荡」
「如果想要恢复平衡——便只能想办法去干涉」
「说了这么多……所以和萨妮厄斯有什么关系?」
「先听我说完」
玛琳竖起一根手指
「十六年前的那场灾难,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时王国的外围发生了严重的地震,伤亡惨重」
「那场地震的本质,其实就是魔力的震荡,那次轮到了暗魔力的爆发」
「可是,按理来说,每次魔力爆发都会诞生一个强大的魔族,我们称之为——魔王
「但是事实你也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魔王试图入侵人类的地盘,却大败而归」
「您的意思是——」
「那个魔王,弱得可怕」
「连我都无法击败——不是他太强,是他太弱了;那场本该注入他体内的暗魔力,不知为何提前泄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空壳」
玛琳的声音变得更加地严肃
「但这也意味着,下一次出现的魔王,将会难以想象的强大;这次没能注入容器的魔力,将倾泻在下一个魔王的身上」
「如果那真的发生了——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危机」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所以,我所做的,就是将那满载的魔力提前泄一部分出来;就像开水放闸一样,找到资质优秀的孩子——造一个魔王出来」
「造……魔王……」
「而能够拥有这种资质的孩子,在我看来有两个,而萨妮厄斯就是那其中一个」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萨妮厄斯那成为魔王的想法,竟然都被玛琳算计在内了吗?
还是说——那样的想法,其实从最开始就并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我的背部隐隐发寒
「不过,有一件事出乎了我的预料」
「什么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萨妮厄斯她——爱上了你」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爱……爱上……爱上了我!?」
「很奇怪吗?」
玛琳歪了歪头,那道影像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在我的设想中,她本应该恨你,本应该把你当成敌人,本应该按照我设定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向魔王的宝座,然后被你亲手斩杀,可是……她却没这么做」
「而且……虽说我尝试着对她做了些许的暗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我的暗示从来都没有起过效果」
「她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试图用你去刺激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好多次我都以为她在悄悄地欺负你,结果每次一看都是你们在那里互相调情……」
「玛琳老师!!!」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在看着我们了吗!??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我对她下的所有暗示,似乎完全背离了我希望事情发展的方向——甚至那天与你的决斗,她都做好了输给你的打算,完全没有想过赢下你」
我用手背捂住了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明明很多事情都已经快要脱离我的掌控,可是她却仿佛有什么奇怪的魔力一般,竟然能将所有即将崩坏的事情重新拉回我的掌控」
「就比如——虽然我一直再向你强调,我给予了萨妮厄斯暗示,让她渴望力量,前往图书馆的禁区」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受我暗示的影响,前往那里完全是她自己的打算」
「不仅如此,她还将整片禁区的魔力全部隔绝,竟然能做到连我都无法观测内部」
「而且……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攻略那个萨妮厄斯的,居然能让她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都要陪在你身边」
玛琳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虽然她只是个影像,可那只手停在我脸颊边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了温度
「她是个充满神秘的孩子,就连我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个尚未揭露的勇者就是你的这件事」
「她居然会去主动帮助你觉醒你身体里的力量,这也是完全不在我预料之内的事情」
「她好像能够提前预知到很多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所以,我很期待,你和那个孩子在一块,还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说到这,玛琳的语气终于变得轻快了一些
「对了,忘了告诉你,昨天晚上,其实我在她的酒杯里面加了点东西」
「……嗯……嗯!?」
加了点……东西!??
怪不得萨妮厄斯昨天竟然会醉得那么死;怪不得萨妮厄斯罕见得在我面前失去了拟像
等等,如果是玛琳下手
难道说——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玛琳走到我的跟前,一个手刀劈在了我的头上
因为是影像的缘故,所以我和她完全没有任何的接触
「她的魔力因为消耗过大,导致不够稳定,所以我在她的杯子里加了一点草药,目的是稳定她的魔力」
「原来只是草药……」
「只不过副作用——会短暂地削弱人的魔力,以及让人昏昏欲睡,而且因为加强身体吸收能力的缘故,身体也会变得更加敏感一些……」
「——那还不是一样!!!」
「才不一样,你这脑子里都是色色的坏猫」
玛琳笑得很欢
「那种草药对人体无害,只是让她睡得更沉一些」
「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昨晚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她必须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的身份,在明知道这点的情况下,居然还去给你挡酒——而且自己的酒量又差得要死」
「要不是你及时把她抱走,我都担心她的身份会不会提前暴露,让我都捏了一把汗,不过幸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所以昨晚……其实您一直都在看着?」
「从你离开宴会厅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
我的脸又烫了起来
「难道……您……您看到了?」
「我的侦测法阵遍布整个王宫,你以为房间角落里那些闪烁的光点是什么?装饰品?」
玛琳歪了歪头
「不过你放心,我很注重保护你们的隐私,所以在后面的时候——我就把影像全部关掉了」
「玛琳老师!!!!」
「开玩笑的,从她拟像被你揭穿开始就关掉了,剩下的都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她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从魔力的波动推断出了大概」
我用手捂住了自己早已红透了的脸
「好了,不逗你了,该和你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完了」
她摆了摆手
「是时候把萨妮厄斯……把凯塔从我这里放回你那里去了」
「对了,今天我和你说的所有东西,都必须给我烂在肚子里」
「如果敢对萨妮厄斯泄露一个字,就别怪我把你们扔到一个房间关禁闭去了」
「我才不会——」
还没等我说完,玛琳就笑着关闭了影像
房间立刻回到了一片沉寂之中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攥着手中的床单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红发的少女推开了房门
「艾丽娅」
「凯塔酱,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