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餐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妮娜和塔莎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明明睡了漫长的一觉，塔莎仍然面露疲惫，妮娜却显得容光焕发

不过我的注意力并不在她们的身上，而是全部放在了坐在我身旁的少女身上

昨晚还是糯叽叽的少女，现在已然完全变成了另一副面貌

若不是曾经露出过破绽，再怎么看都不会把她和另一位少女联系起来

「……艾丽娅？」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庞

「……艾丽娅？」

「怎怎怎怎么了！？」

才发现面前的少女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

似乎从刚才开始，自己的目光就从她的脸上从未移开过

意识到这点的我，脸颊又一次泛上了红润

「你……还好吗？」

「还……还好」

「那个噩梦，果然还是在困扰着你吧」

是的，「噩梦」

早晨我有些怪异地举动引起了她的担忧

所以，我只能扯谎，将那些让我心跳不已的事情，以及我有些激烈地反应

全部解释为做过的「噩梦」

凯塔……萨妮厄斯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这就是欺骗她的感觉吗？

强烈的负罪感压在我的胸口

对于萨妮厄斯来说，她是不是也是如此？

……

「如果再一次碰到萨妮厄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这番话从凯塔酱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很想笑

可是看她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演的，非常认真

认真到，让我不由得有些心痛

……

上午，玛琳把我们喊去了她在王城西侧的魔法工坊

目的是为我正不断变强的魔力做一次更全面的检查

而不出意外，凯塔也陪同在我的身边

我记得梅拉斯说过，她用来伪装的魔法……是不是叫拟像来着？

不仅我看不出来，连玛琳都能够骗过去，真是厉害啊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

感觉自己毫无意识，只要一有机会就在盯着她的脸看

要是她有所察觉该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再怎么说，除开魔法不论

单独看凯塔那又帅气又可爱的脸，也没什么问题吧？

……但我还是更喜欢，萨妮厄斯自己的模样

可惜每次只要面对我的时候，外表和内心，总有一面会穿上伪装

什么时候才能毫无保留地面对我呢？

……

「艾丽娅，你现在的力量，是比起原本的勇者之力还要更加强大的力量，即便是在已知历代勇者的记载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但这意味着没有先例可循，如何进一步开发、控制，甚至理解这份力量的终极形态，都需要你自己去摸索，我只能提供理论指导和基础训练，但真正的道路，只能由你走出来」

「此外，这份力量太过显眼，也太过诱人，往后你面临的，也许不仅仅是魔物的威胁……」

玛琳的目光扫过我们二人，最后与我的视线相触

我对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玛琳老师，我会谨慎使用这份力量，也会努力变强，保护好自己和大家」

玛琳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笑意

「我相信你」

……

在我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玛琳把凯塔单独留了下来

「我有些细节想和你核实一下」

我的心头一紧，凯塔却对我笑了笑

「放心，没什么问题」

「你先回房间等着我吧」

……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房间的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她会不会露馅？那层拟像会不会在玛琳老师的感知下露出破绽？

梅拉斯不是说连玛琳都看不出来吗？可是——万一呢？万一被发现了呢？

我推开房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还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床铺已经整理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昨晚那些褶皱与痕迹，都被掩埋在了平整的棉布下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枕头的边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

我向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房间的角落，靠窗的那面墙上，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一个人影从那片波纹中浮现出来

银色的长发，深灰色的长袍，微微弯起的嘴角

「——玛琳老师！？」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您……您怎么……」

「这只是个影像而已，我本人可不在这里，安啦安啦」

玛琳的声音从那个身影中传出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我冷静下来定睛一看……确实是个影像，玛琳身体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可她的脸很清楚，灰色的瞳孔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我该怎么说呢——有点渗人的笑容

「可您不是还在询问凯塔……」

「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要问你，但你已经走了，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

我的手指攥紧了床柱，指节泛白

「想问……什么事？」

玛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影像从墙角飘了过来——是她的脚步在移动，只是那道身影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床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我

那双灰色的瞳孔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得我心跳越来越快

「昨晚休息得好吗，艾丽娅？」

——果然是昨晚的事

梅拉斯的叮嘱在我的耳朵里回响着

……我必须帮萨妮厄斯瞒住她的身份才行

「还……还好」

「还好？」

玛琳的声音放得很轻，颇有一种挑逗的意味

「真的吗？我看你的脸色，好像……没怎么睡啊」

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是王宫的房间有哪里让你睡得不舒服吗？我可以帮你提出改善哦」

「我睡得……挺好的，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玛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样的噩梦？」

「就是……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是学院里的事」

玛琳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以前的事啊，那确实挺让人不安的」

「不过，昨晚你身边不是有人陪着吗？凯塔是不是和你住一个房间？」

我的喉咙发紧

「是、是的」

「她昨晚没有回来？」

「回来了」

「那你们——是一起睡的？」

她在看到这个房间的第一眼，也许就已经知道床上有两个人的痕迹了

我只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嗯」

「那……她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玛琳的语气很随意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没、没有」

「没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记得，她昨晚不是喝了很多酒吗？醉成那样，回来倒头就睡了？」

「是……」

「好吧，昨天真是难为她了……」

「大概她也很累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奇怪的事？」

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玛琳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的眼睛

「……没有！」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变得很大，大到在房间里产生了回音

「是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毕竟凯塔那孩子，看起来挺能喝的，其实酒量不怎么样，醉了之后完全没有防备，估计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脸颊已经变得火热

「不过——」

玛琳突然凑近了一些，那道身影在我面前微微前倾，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我

「她喝醉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关于她自己的事？」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只是……睡得很沉，一直在睡，没有说什么」

「那你呢？」

「我？」

「你有没有睡？」

玛琳歪了歪头

「我是说，她睡了之后，你应该也睡过去了吧？」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

——她一定是在试探我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可从她带着笑意的眼神之中，我看不出任何东西

看不出她问我的目的，更看不出她知道多少

「我……我也睡了」

「是吗」

玛琳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那你是在她睡着之前睡的，还是在她睡着之后睡的？」

「之后……」

「之后？」

「我……我先帮她盖了被子，然后躺下，然后就睡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做别的？」

「没有」

「比如——摸摸她的脸？拉拉她的手？或者——」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您、您在说什么……」

「我在问昨晚的事啊」

玛琳的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随意

「你不知道吗？昨晚她回来后，你们房间的魔力波动有点奇怪，虽然很微弱，但我留下的侦测法阵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痕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究竟想问我什么？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不过——」

玛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也许是我看错了，毕竟那个法阵有时候也会受到干扰，可能只是你体内的力量在夜间自然流动，被你无意识地释放了出来，这是很常见的事，不必紧张」

「是、是吗……」

「是啊」

她收回了手指，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所以我只是随口问问，想知道你昨晚有没有休息好，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毕竟你今天的气色……嗯，怎么说呢，比平时红润了不少」

我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依旧滚烫

「可能是……睡得太好了……」

「是吗」

玛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痒的暧昧

「那凯塔呢？她睡得好吗？」

「也……也挺好的」

「她有没有说梦话？」

「没有」

「有没有翻身？」

「有……吧，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睡着的姿势？是侧躺着面对你，还是背对着你？」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啊」

玛琳叹了口气

「那真是可惜，我听说呢，人在醉酒之后，会下意识地靠近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人」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说明她——非常信任你呢」

真的是这样吗？

我没有说话，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好吧，既然你对昨晚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就不问了」

玛琳直起身，那道身影在阳光中晃了晃

然后她重新看着我，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最后一个问题，艾丽娅」

「昨晚——」

她顿了顿

「昨晚，在你碰到萨妮厄斯的时候——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没有，她没有任何反应……」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安静得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影像中的玛琳终于不再严肃，而是开怀笑了起来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的、带着一丝得逞的笑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艾丽娅」

「怎么了？」

「你说，要是我的手里有两只爱撒谎，还不听话的小猫」

「你觉得该怎么惩罚她们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