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我的眼皮上

怀里的人似乎是醒了

她的头在我肩窝里蹭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被褥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散落的黑色长发

我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

我们都没有穿衣服

被子下面，我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从胸口到小腹，从小腹到大腿

我的腿缠着她的腿，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指扣着她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她的体温从每一寸相贴的皮肤传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要把我融化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懵懵懂懂地坐起了身子

「艾丽娅……」

呢喃的话语，嘟囔着我的名字

我睁开了眼睛

……

昨晚……我做了什么？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渣，扎进我的意识里

我只记得，我帮她盖上了被子，躺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纤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此刻正紧紧扣着她的手，指缝交缠，亲密得不像话

……它们昨晚是不是也做过另一件事——一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

我抽回了手，脸烫得要烧起来

幸好眼前的萨妮厄斯似乎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似乎并没有从梦境中完全苏醒

幸好……幸好……

我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冲向了洗手池，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冷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我捧起一把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滴在胸口，滴在洗手池的白色瓷面上

可是没有用

那层热度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是从心脏，从血管，从骨髓的最深处

冷水浇不灭它，只是让它更清晰地被我感知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红得不像话，嘴唇微微肿着——那是被咬过的痕迹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瓷面

——我做了什么？

在那个安静的、只有月光的夜晚，在她毫无防备地、沉沉地睡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做了那些，我告诉过自己不能做的事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为什么……会这样

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她是萨妮厄斯，她是那个宁愿被我憎恨也不愿意让我死的人，是那个为了我宁愿与所有人为敌的人

她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了让我活下去，全都是……为了我

而我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手指掐进掌心里，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罪恶感充斥着我的内心，痛苦交缠在我的胸口，让我几乎快要窒息

「艾丽娅……你为什么……」

「不……必须和她道歉，必须和她坦白」

「必须要……必须得去……」

「这个想法可不太妙哦，说了好我们要瞒住主人的」

「！！！！！」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明显不怀好意的笑意

我猛地转过身

梅拉斯飘在洗手池上方，紫色的长发垂在身侧

她翘着腿，小小的身体半躺在空气中，像一只慵懒的猫

那双紫色的瞳孔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挂着笑容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因为主人醒来了，必须要我来帮她维持拟像」

她歪了歪头，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只是某人太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注意到我而已。怎么样，冷水洗脸有用吗？」

我的脸更烫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昨晚自己做了什么？还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梅拉斯飘近了一些，紫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我

「艾丽娅小姐，你的脸出卖了你哦。从刚才开始就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烫的。烫得吓人

「我、我只是——」

「而且让我没有想到，外表看上去这么乖巧的勇者小姐，竟然是个肉食系的呢」

梅拉斯窃笑着看着我的眼睛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

梅拉斯歪着头，那张精致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艾丽娅小姐，你昨晚的作出的那些举动，那可不是不小心能做到的程度」

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我用手背贴着脸颊，烫得吓人

我张开嘴想辩解，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而且你还——」

「不要说了！」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大到在洗手间里产生了回音

门外的走廊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她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艾丽娅……？」

「没、没事！我在洗脸！」

我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充满了心虚

门外安静了，大概她又睡了过去

我转过身，背靠着洗手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梅拉斯飘在半空中，翘着腿，用那双紫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艾丽娅小姐，你的心跳好快哦」

「……」

「快到我都能听到了」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说的没错。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我担心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话说回来——」梅拉斯的声音突然重新变得严肃

「你真的打算跟她道歉？跟她坦白昨晚的事？」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那么想过

——在她醒来的时候，跪在她面前，告诉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告诉她我做了什么，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

……可我就是故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每一个我自己都不敢回想的瞬间

「我……应该道歉」

「应该？」

梅拉斯歪了歪头

「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趁她喝醉的时候——」

「她喜欢你」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我的耳朵里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主人喜欢你」

「……真的吗？」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可她不敢说，因为她想让你讨厌她，让你憎恶她，让你面对未来的魔王，能够毫不犹豫的下手」

「所以她把自己变成凯塔，用凯塔的脸对你笑，用凯塔的声音叫你的名字，用凯塔的手——牵你的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可是……」

「你认为，你做出这些，对不起她？会让她讨厌你？」

梅拉斯满脸无奈地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瞳孔似乎写满了「你怎么还没想明白」的意味

她飘近了一些，伸出手指，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我问你，当时在保健室里，你昏迷刚醒，她把你按在墙上——你觉得她是怎么想的？」

我愣住了

保健室的那个时候

她吻了我

我还记得，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在发抖，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很笨拙，整个人都在颤抖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温热的，咸咸的，混着白蔷薇的香气

那是我第一次被吻，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同时那么勇敢、那么害怕

「在她看来，她以为那个吻会让你厌恶她，会让你讨厌她，会让你憎恨她」

「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坏、足够可恶、足够让你无法忍受——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当成敌人」

「才不是这样！」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大到在洗手间里产生了回音。门外的走廊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她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艾丽娅……？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在洗脸！」

我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大概她又睡了过去

我转过身，背靠着洗手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梅拉斯飘在半空中，翘着腿，用那双紫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你觉得，应该是怎样？」

「我」我张着嘴，喉咙发紧，那个词卡在喉咙口，怎么也挤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样的感觉

它太复杂了，复杂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去描述

「你恨她吗？」

「不恨」

「你讨厌她吗？」

「不讨厌」

「你想让她从你身边消失吗？」

「绝对不想！从来没有想过！」

「那不就行了」

梅拉斯摊开双手，一副完全了然的模样

「你昨晚对她做的事，和当初她对你做的事，性质上有什么区别？她没经过你同意，你也没经过她同意」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可是——」

「怎么？是觉得你比她做的更过分？」

梅拉斯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如果你现在走出去，问她可不可以碰她的嘴唇，我想即便是现在的她也不会拒绝的吧」

「虽然你后来还碰了别的地方就是了」

「不要再说了——！」

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

「所以，艾丽娅小姐——」

梅拉斯飘到我的面前，伸出手，在我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

再怎么说，这都不能成为我做这些事的正当的理由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不能对她做那些事，可是当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当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的时候，当那股白蔷薇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进我的鼻腔的时候——

我的嘴唇自己贴了上去

似乎那不是「我」做的，那是另一个我，一个藏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从来不会出现的「我」

梅拉斯看着我，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我那张纠结的、通红的脸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话说——」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轻佻起来

「你认识主人用的拟像，那个叫凯塔的女孩吗？」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凯塔？」

梅拉斯飘到洗手台的边沿坐下，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曾经是个和你一样的平民少女，靠着冒险者公会的委托补贴家用，有一个生病的母亲，一个老实巴交的父亲，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她顿了顿，紫色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可是她遭受了不该承受的迫害，被人绑架，关在地牢里，折磨了不知道多久，几乎已经宣告了死亡」

「后来，是主人把她从地狱的最深处拯救了出来。用暗魔力修复了她残破的身体，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给她，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梅拉斯的声音很平静

「对她来说，萨妮厄斯就是她的白马王子，在她最绝望、最无助、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的时候，萨妮厄斯出现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洗手池的边缘

「当然，凯塔也知道，主人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从来不会越界……大概」

梅拉斯歪着头，嘴角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说这些，我也只是想告诉你，追求萨妮厄斯的，可不止你一个」

就在这时，梅拉斯飞到了我的面前，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但是能让主人甘愿付出这么多的，只有你一人」

「除非你想就这么放弃，把萨妮厄斯让给别人的话——」

「我才不会放弃！」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大到在洗手间里产生了回音，就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未经思考的本能的回答

梅拉斯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那就对了」

她伸出手，在我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想，就不要在这里纠结做没做错；做都做了，难不成还能时光倒流？」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截断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低头轻声叹了口气

「……这两个死木头还真是般配啊……」

梅拉斯低下头，小声嘀咕抱怨着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

「昨晚的时候，你真的以为主人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到吗？」

「……！？」

「她虽然醉了，睡过去了，可她的身体醒着」

「你有意识到昨晚她抱着你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吗？」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还记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你的颈窝里的时候，说的梦话是什么吗？」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好温暖，即便她不知道那时的她正躺在你的怀里」

那是……真的吗？

我的眼眶不知不觉变得滚烫起来

「所以，艾丽娅小姐——」

梅拉斯飘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配合她」

她顿了顿，飘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还有，别让她等太久了」

梅拉斯伸了个懒腰，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要去帮主人重新维持拟像了」

「你也该出去了，待在洗手间太久，她会起疑的」

她化作一道紫色的微光，钻出了门缝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色的头发，金色的瞳孔

那是蕴藏在我体内的魔力，那是萨妮厄斯帮我觉醒的力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随后，打开房门，走向了那个变回红发的少女

「……凯塔酱——」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