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时有些头痛，身体也并没有因为睡眠而得到放松。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凌晨睡着后，与其说是休息，我觉得更像经历了一场麻醉手术。勉强在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发现才六点五十。
醒得比平时早，身体迟钝地恢复知觉，昨天那些混乱的想法又浮现出来，滞涩而模糊地哽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很明显，又显得空虚。脑内像是充满了夏日雨后又湿又重的空气，浑身难得自在。铃逸看见晃晃悠悠下楼的我跟看见了幽灵一样。
“哇塞……像女鬼一样，昨天晚上没睡好？”铃逸站在洗手台前，看着同一面镜子里我那张褪了色般无精打采的脸问道。
“嗯。”
“现在吃早饭吗？”
“都行。”
铃逸回头打量我，我呆立在原地，忽然搞不懂自己到这儿来干嘛。
梦游一样。
“好，看你这个样子，”铃逸取出梳子，“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于是不一会儿，杂乱的发丝在铃逸手中变得有序起来，接着变成了好看的样子。
铃逸帮忙编的三股辫很漂亮，绕过肩膀宽绰又自然地搭在胸前，整个人气色看起来确实好了不少。
最后，铃逸挑了两个可爱的发卡来帮我别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她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示意我左右看看。
“满意吧。”
“嗯，很好看……谢谢你咯，妹妹。”
“哈？我又不是……算了，今天早上我要吃西红柿鸡蛋面。”
“诶～昨天晚上不是还想听我这么叫吗？”我跟在准备离开洗手间的铃逸后面，想着或许可以吧这件事情弄清楚，让我心里多少舒服一些。
“别提了别提了别提了，我自己听着都怪难堪的。啊，家里是不是没有西红柿了？”
“别转移话题嘛。”
“你都察觉到我在转移话题也就别再问下去了吧。”
铃逸没回头看我，不过我从语气中能听出她多少有些不快，可我还是问下去。
“说给我听嘛。”
“这和叫人把做过的蠢事再有意识地做一遍有什么区别，都说了我不想说。”
“怎么会是蠢事呢。”
“得了吧，快别问了。”
“铃逸。”
“干嘛？”
“说给我听，好吗？昨天晚上为什么那个样子？”
“谁要你担心？”
“可是你明明有人可以依靠。”
“啊啊啊啊你今天怎么这么烦？别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好吗？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担心？像你这这样刨根问底只会让人不舒服好吗？你和……”
铃逸忽然打住了，低下头。
“对不起，姐，我知道你关心我。”
这对我就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吗？
不过我也能理解，即便是家人，铃逸也总会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就像我对浔蒿的胡思乱想也不想让铃逸知道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再摆出只年长一年的姐姐的样子对铃逸问这问那的就没道理了。
“没事，”我尽量把笑容挂在脸上，虽然铃逸背对着我，“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吧，没关系……我才要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任性问你这些的。
“别生气啦，好好的，嗯？”
哄小孩一般的话又不知不觉说出来了。铃逸还是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沉默许久。
我大概该不会立刻得到铃逸开口原谅。
“抱歉，铃逸，我去做饭咯。”
我转身，刚向前迈出一步，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姐姐，那个……我……其实……”
我回头，看着铃逸。
“怎么啦？”
她红着脸，嘴微张，逃避着我的眼神交流，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我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自己在心里做出决定。
她开口了。
“我其实是喜欢……喜欢……一个人，结果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了能让她真正去在意，真正去付出的人了。所以我……”
“失恋了？”
“嗯。”
原来是这样吗，在这个年纪恋爱的确难以向家人开口。
“不管怎么样，”铃逸又开口了，“不管我怎么努力，和那人再怎么亲近，怎样努力摆脱我的幼稚，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我在那个人心中的位置……我真的很想……很想和她走到下一步，尽管不被人们接受……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可是我在她心里似乎从来都没变过，从来没有……我连，我连自己对她是恋人意义上的喜欢的勇气都有了，却对她连一句……一句真真正正的告白都不能确切地说出口……姐……呜呜呜”
我总是容易心软，我不愿看到对我重要的人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连看见他们一个人吃饭我心里都会难受。更何况，现在是我的妹妹，那个我不曾见她哭过几次的，个子已经超过我的妹妹站在我面前，低头攥着衣角，哭得全身发抖。
我向前一步抱住铃逸，让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感觉像抱了一块几近融化的冰块，一点点取走着我思想的温度。
不知道怎么去看，不知道怎么去听，不知道怎能去想，不知道怎么去说。
脑子很乱，或者说情绪已经停下了。我很想试着说些什么，注视着我的脑海，像是看着闪着雪花的电视屏幕。我抓不住脑海里时而浮现的一两个词语，更别说把它们练成一段话说出来。我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只是站着，用我的存在来安慰铃逸。
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的。
天花板上灯在铃逸小声的啜泣中沉默地亮着，像洇在纸上的泪水。
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或者是说在铃逸身上看到了未来浔蒿可能的样子。
倒也不是说我有一天会对浔蒿以外的人敞开心扉，而是我真的和浔蒿在一起的话，她会不会总有一天也会和铃逸一样以为即便付出再多也接触不到所喜欢的人真实的样子而崩溃？
……
好像找个地方躲起来，连脑内的胡思乱想都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