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洞房夜谈
“宣厉先肃宣王进殿”，曹黄门殿前喝旨，声如洪钟。
虞子赋十四岁离京时，是由曹安送出承明殿。
他还记得那个厉国世子，质子里温良恭俭让的楷模，虽不甚合群、沉默寡言，接人待物却是规范妥帖得叫人指不出一点错。
他曾以为，大昭的驯化在厉国世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六年，虞子赋变了，路过曹安时目不斜视，再无停留，衣衫带起的风里是为王者的目空一切。
见多识广的曹安也不禁垂眸，想起厉国世子自回国后令陛下应接不暇的震惊事迹，真是好伪装。
虞子赋六岁入京时，也是由曹黄门宣她觐见。
十四年，曹黄门老了，声威不如当年，已动摇不得虞子赋分毫心情。
一步步登未央宫前殿的汉白玉阶，十四年前是初来乍到与前途未卜的猜想纷纷，而今智珠在握，虞子赋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实、踏得轻。
承明殿的立柱飞龙托起正殿，虞子赋曾心向往之，以为龙侍而居，则为天子。
今日再看，徒有其表，雕龙，死物，飞不得，只是唬人的东西。
跨门槛入，虞子赋见坐于高台的昭帝赵承衍，笑颜盈盈。
一别六年，他也老了，虽威严犹存，却是少了锋利，多了疲态，看向虞子赋的眼神，不再只有鄙夷，更添畏惧与奉承。
“厉先肃宣王虞子赋拜见陛下。”
“厉王子虞子赋叩见陛下。”
站在同一个位置，现在不必再跪，往后更要那高台易主，让天下跪我厉国。
“子赋免礼”，赵承衍走下高台，托起虞子赋手臂，状若欣喜非常，“朕赐婚旨意已传檄天下，既是一家人，自然不必拘礼。”
“子赋知道了”，虞子赋心里讥诮，面不改色地再躬身行礼。
子赋？选最亲密的名来称呼，昭帝急切地与厉交好，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或皆是真心，亦皆是算计，为利为己，怎不算真心呢。
“子赋，朕已设宫宴，为你接风洗尘，来，随朕来”，赵承衍牵着虞子赋，就从正殿旁路往偏殿去，“今日无外人，都是家里同辈，子赋可要尽兴才好，委屈你先在别苑住一月余，待吉日到即大婚。”
偏殿站了十数人，年龄最大者不过昭长女赵启熙长虞子赋一岁，最小者扑闪着童真无邪的双眼望着这个陌生人，尚不明白行此宫宴缘是何为。
虞子赋看着一众或为质时认识、或只闻于纸面、或今日初见的皇子皇女们，心里又起讥诮，昭帝倒是好盘算，接见厉先王，应是承明殿正殿百官同在，迎公主驸马，却是可模糊宫廷礼仪，当作家宴。
家宴俭朴，于情于礼都说得通，也免去了面对强权、如何定礼仪规制的困境，过高惹天下笑话，过低又触怒厉国。
赵启瑛远远见虞子赋入殿，笑着迎上前作揖道，“成仪兄，久疏问候。”
称名称字，断不称王爵封号，虞子赋勾起唇角躬身回礼，便随了这俗，“怀瑾君，别来无恙。”
“子赋来”，赵承衍扬手，带虞子赋入席，位居昭帝右侧，大昭尊东尊右，是以此席高于居左的昭太子，倒是叫人挑不出毛病。
赵启瑛跟在赵承衍与虞子赋身后半步，看着虞子赋身高不过至她鼻下，不禁感慨，确实久疏问候，谁曾想，当年将其他质子的欺辱霸凌一一隐忍的瘦弱男孩，如今会成为人人惧怕的厉国疯王。还好基于礼节，当初她曾阻止过几次殴打，尚算一些旧情，想来应不至于在虞子赋心中是半个帮凶，平白记一笔仇，如今他已是胞妹夫，今日之后是该好好联络。
众人入席后，一人一案上宫膳，只有赵承衍和虞子赋的菜品为八珍，选用牛、羊、麋、鹿、马、猪等珍稀动物最精华的部位，经特殊工艺处理而成。
最顶级的肉食，通常代表最高规格的礼遇，也叫虞子赋挑不出毛病，想来这场宫宴让礼宾司费了不少心思。
内侍将耳杯逐一摆到案上，虞子赋的视线一一划过案桌后的人，赵承衍九子七女，除大皇子夭折，和不能相见的赵南央，在座十四人都齐了，连远嫁吴国的长女也在，给足了虞子赋排面。
“来，第一杯”，内侍斟酒，赵承衍举杯向虞子赋，“朕率众皇儿为子赋接风洗尘。”
众人附和，“为成仪/驸马兄长接风洗尘”，虞子赋笑饮一杯尽。
“第二杯，朕率众皇儿感念子赋入我赵氏一族”，赵承衍起头，众人再附和，“迎成仪/驸马兄长入我族”，饮第二杯尽。
“第三杯，朕率众皇儿祝子赋与朕儿南央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众人继续附和，“愿成仪/驸马兄长与南央/公主皇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饮第三杯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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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别苑，虞子赋透过窗、吹着夜风已酒醒，书房里炭火正盛，从厉国跟来的侍官厉烽与傅青雉，一个总管明线政务，一个总管暗线情报，正审着各方来书、埋首交流，然后奋笔疾书陈条意见。
虞子赋看着庭院一片漆黑，静默得诡异，虫鸣鸟叫亦无，但却是一定有人，有影子。
虞子赋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会飞入长安的权贵府邸和赵氏皇宫，包括即将成婚那人的长乐宫中。
虞子赋无意隐藏，就让他们都看着，厉先肃宣王每日得探报无数，至于内容，会是什么呢，都来猜猜看吧。
悠闲地闭上眼，虞子赋回想承明殿宫宴，众皇子皇女都来客套敬酒，不论年岁长幼，虞子赋一一品评，其中几人格外注意。
长女赵启熙，庶出，二十一岁，已远嫁吴国为世子妃，吴国世子陆禹喆长虞子赋四岁，曾同居长安为质，同窗四年，倒是江南养出来的温润公子，从未从众欺辱虞子赋，虞子赋即位时，吴国遣世子来贺，命以王礼待之。
太子赵启瑛，嫡出，二十同岁，人言忠孝两全、谦逊明礼，乃温良仁厚之君。但虞子赋向来不吝以人之最恶来揣度，如探报言，与其相关，事事获利，却从不做领头者，真忠孝还是假慈悲，真谦逊还是藏野心，尚有待观察。
三皇子赵启骜，庶出，十八岁，身形魁伟，擅刀枪剑戟，近年大昭征虏，他领兵打了几场漂亮仗，已手执昭朝一半兵权，在朝中自成一党，不过性烈如火，易冲动，逆着他说上三两句，便能探虚实，可执掌利用。
七皇子赵启睿，嫡出，十一岁，承母族温润气质，一派江南小公子模样，举手投足真诚坦然，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其上两位嫡出、七位庶出，离储君位远，或许真无觊觎之心，但也不妨挑拨一试。
五皇女赵启栩，庶出，十岁，这孩子虞子赋记得，姜洛溪的女儿，故人之子，襁褓时还抱过她。姜洛溪，长安皇宫里虞子赋屈指可数在乎的人。这些年，她把女儿教导得如她一般率真，已至初听政的年纪，福祸难定。
六皇女赵启萌，庶出，七岁，三皇子胞妹，还未上得了昭朝堂这戏台，虞子赋实在不了解她，但她满怀天真，言行单纯，毫不掩藏对虞子赋的偏恶，其中缘由，待查。
厉烽与傅青雉整理完今日探报，呈虞子赋阅，厉烽再呈书几封，“君上，今日已有拜帖到。”
虞子赋看完探报信息，斜眼瞅了瞅拜帖封面的落款府邸，一并丢入炭盆，淡淡道，“乏了，都歇息，明日起关门闭苑，除昭帝差的人，其余一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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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一，新婚日，从未时梳洗打扮至酉时，着爵弁服出别苑，便望见官道十里，两侧围满了厚厚的人，虞子赋微微虚了眼。
一场虚假的联姻，却有真实的热闹，多讽刺。
官道上，厉国王族篷车停在夕阳余晖里，鎏金车沿微光烁烁，其后已跟着货车数十，都是从厉国运来的礼制陪嫁。
如司仪官言，落日式微时，虞子赋从别苑出，行十里官道，赵南央从长乐宫出，行十里宫道，同至未央宫椒房殿，殿外叩拜天地、殿内叩拜帝后，而后同乘回公主府，见宾客、行对拜、入洞房，赴宴宾客由皇族长辈接待。
乘篷车，缓缓行。
虞子赋听着两侧嗡嗡响，“这气派，马车都望不到头”“配公主殿下，可不得这阵势”“驸马不掀车帘与我们招呼吗”“哼，厉国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个月你们看那厉王了吗，矮子”“怕不是有身疾”“杀人如麻的疯子，肯定有心疾”“我见他长得干干净净”“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苦了公主殿下”“厉国欺人太甚，辱我大昭”“士可杀不可辱”“总有一天，要厉国加倍奉还”。
轻笑一声，虞子赋哼起了厉国的民间小调，唱的是巴蜀亡国人的无力回天，坐井观天的市井百姓，能为昭朝发声，便也能为厉国用，万人之上是谁家并不重要，有一人可供瞻仰便足够。
入宫门，静无声。
只有车轮磕在每一道砖缝处悄然地作响，伴着节律的咔哒咔哒声，虞子赋入长安后第一次想起赵南央。
那天高楼上别开的眼里藏着什么？婚前不可视的礼仪，阔别重逢的紧张，不告而别或是厉国为强的怨恨。
昭朝如今尊礼至甚，赵南央有违礼制来见，心绪何为？
隔得太远，虞子赋看不清，也不必猜，今日便见分晓。
篷车已停下，又等了一刻钟，陌生的人声响起，“驸马，椒房殿前，请您下车。”
太阳落山，天空是藏青与墨色的交融，姑苏陆慕的泥烧制的地砖，经过千年的沉淀，灰白中也泛着隐隐黑亮，此刻天地一色。
殿前空旷，夜色苍茫，霜气浮沉风萧萧，另一辆篷车便停在这般天地间，通体暗紫，烫金着昭公主的专属凤纹，赵南央掀门帘出，女官扶她下车轿。
一幅上品水墨，多了韵味，失了颜色。
虞子赋看着举手投足间已无稚气的身影，微微蹙眉，曾经的那团火，终究熄灭了吗？果真皇权锁人性，我们都逃不开。
虞子赋见赵南央也望向她，忽而一顿，正了正衣襟，缓步而来。
赵南央比随昭天子诏书来的画像里更柔美娇媚，或许是妆容缘故，比六年前记忆里的人更真实，已经长得比虞子赋高。
三角髻，佩镂空云凤纹白玉笄，曲裾深衣，十二色、缝双边，五彩木屐，哒...哒...哒...
赵南央与虞子赋其实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但虞子赋眼力好，夜里视物也特别清晰，所以能看到赵南央微抿着的唇，和几次深呼吸。
须臾间，虞子赋心中扬起一丝怀念，是紧张吗，紧张时还会同以前一般小指头微曲吗。
衣袖宽敞掩去了赵南央双手，看不到其中隐秘，衣料迎风抵着的轮廓，是握拳的形状。
“羽林郎，你的眼比鹰还利”，虞子赋想起赵南央曾这样评价过。
赵南央下车后便看到虞子赋已站在殿前等待，小小的身影，被裹在一片昏浑中，怅然飘渺，孤寂无援，说不出为何会觉得似曾相识，突然愣了神。
沈知微发现后即刻戳了她后腰，赵南央才缓步走上前，越靠近越发紧张，越紧张越面色端重，直面传闻中的疯王，希望判断无误，希望已准备得当。
快到虞子赋身前时，两人方才对视，赵南央觉得自己被这明暗交替的夜色晃了眼，怎么会在虞子赋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温情，而后是越发深沉的晦暗，还有一些读不懂的愠色。
对视的一瞬，虞子赋便看清，赵南央娇柔的笑容下藏着陌生与恐惧，高楼上别开的眼里应亦是。
六年，赵南央并未发现她是谁，如今，也只是将自己作为筹码，飞蛾扑火地娶回疯王，为巩固自己的皇权利益。
人总是会变，却没料到变得如此翻覆，被捧在手心的嫡出公主，纯真正直地长大，曾经不耻的，如今却执着，为一尊飘摇的王座，甚至不爱惜自己。
你知道在与谁交易吗？你了解厉国疯王吗？或许一知半解，所以才会害怕，却依旧走进了这场赌局。
既是交易，除了自己，你可许我何利？与虎谋皮，你又如何脱身？
赵南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若我真是疯子，你如何应对？
叩拜天地、叩拜帝后，虞子赋一切按照司仪官嘱咐，未多一个字、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
再出椒房殿，倏尔飞雪盈盈，细弱无声，娇俏得散在空中，随一点微风便飘摇不定，到虞子赋跟前时都失了影踪，倒像是虞子赋周身的冷气冻了这天地般。
赵南央感受到虞子赋骤降的气压，一路上揣摩着他今日轨迹，会在哪里受了刺激？掖庭里触景生情想到了为质过往吗？真是开局不利。
殿外风雪起，赵南央才终于隔着落雪垂眸瞟眼再看虞子赋侧颜，别于赵南央印象里世家公子的华贵，他如将军手中出鞘的剑，驱寒光入敌阵，百战而锐利；也别于武人的粗犷，沙场的沁润只留给他左侧下颌线上勾至耳后的一道利落的疤，有一种独特的清秀与坚毅。
雪花落在他眼睫上，一片两片三片，融化了再堆积，聚成水滴落下，却干扰不到他分毫，依旧直视前方，眼也不眨地行至乘车处。
司仪官送两人上赵南央的篷车，高声喝道，“迎来送往，百年不负，点烛！”
“点烛！”
“点烛！”
……
指令下，声声传，红烛亮，篷车行。
虞子赋闭了眼小憩，她原本打算心平气和地与赵南央商议互惠互利，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既是令仪公主主动邀她的，便等着看赵南央计划如何拿下疯王。
篷车内，昏暗迷蒙，两人静静对坐，赵南央半敛着眼观察虞子赋，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佛像，车轮碾过砖缝时，车身抖动，车帘跟着咧开一条缝，宫道两侧火红的烛光漏进来，照着他额边的碎发也会抖一下，照着他半边面容似火、半边面容似冰，照着他垂放在腿上的双手，一双武人的手，肉眼可见的厚厚的茧。
赵南央拢了拢喉咙，极尽柔情，极尽娇媚，“成仪，今日可累？”
一声冷笑，虞子赋未睁眼，冷冷道，“公主可知，天下有多少女人想魅惑本君，你猜她们如何下场。”
娇笑一声，赵南央依旧媚得入骨，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虞子赋一分，伸手覆到虞子赋左手上，摩挲他指间粗糙，“可今日成仪是与我大婚。”
虞子赋睁开眼，见赵南央一张绝色容颜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其间神态仿佛轻轻触碰便能抚出水滴，“太子书言，公主慕本君风采，本君好奇，公主所见是何风采。”
“君王一怒，伏尸百里，将军拔剑，人头万计，乱世英雄当如此。”
“公主风采，本君亦有耳闻，此番媚态，可是尽数赠长安贵人，讨人欢喜。”
“此番唯成仪一人可见，喜欢吗？”
“公主”，虞子赋抬起右手，指背抚赵南央脸颊，“你猜本君喜欢吗。”
不喜欢。
若焰火熄灭，便不是南央。
两人对视，赵南央见虞子赋眼眸中寒气越发聚集。
不喜欢如此，那你喜欢什么呢。
“成仪便是累了，尚有路途可作歇息”，赵南央收回手，背倚车壁，轻柔微笑收敛娇媚，“我不扰成仪了。”
入公主府，两人一路无言，见宾客、行对拜，有年轻宾客起哄要新人热闹一些，虞子赋递一眼冰冷厉色，那人立时噤了声。
对拜礼毕，虞子赋自行免去一切交际，径直朝洞房走，赵南央拜谢来主持宴席的长辈们后，紧跟着也朝洞房去。
洞房内，沈知微领着一众侍女托着各式礼制用器，司仪官见新人入，正要开口，虞子赋冷冷道，“出去。”
虞子赋神色阴沉，越过一众人进了里间，司仪官不敢跟随，亦不敢退出寝室，赵南央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才道，“礼器放桌上，都出去吧。”
赵南央曾想象过很多可能面对的场景，甚至逼自己放下尊严去示好服侍。
可是，这人突然就变了情绪，甚至越演越烈，赵南央能感受到他蓬勃的怒意，为什么？只因为回忆过往？或者篷车里的试探让他厌恶？还是另有哪里触怒了他？一时想不出缘由，如何应对？
进里间，赵南央站在一旁看虞子赋不徐不疾地脱外袍、免衣袖、净手、擦手，先沉不住气，既不喜欢魅惑，那便以礼相亲，柔声道，“成仪，你我已结为夫妻，以后你唤我南央，我唤你子赋可好？”
虞子赋冷冷一笑，“曾称我子赋的，都亡于我手，天下已无人能唤我名。”
“以后有我常伴，不是吗”，赵南央直视虞子赋，语调温柔如水，神色若安抚。
“公主真想唤我名？”
“我想。”
虞子赋这时才转向赵南央，红烛忽明忽暗，明时，她瞳色若冥界焰火，暗时，便覆上厚厚的冰霜，语调如冬夜寒凉，“昭太子私信却要厉国国书复，陷我不忠不仁不义，昭帝质我长安两次，公主如今还要唤我名”，说至此，虞子赋忍不住讥讽大笑，“成仪何德何能，让公主委身结姻，令我唤南央”，一步步靠近赵南央，虞子赋目色湿冷，直直盯着赵南央，“既然南央盛情，成仪便成全你，想要我厉国帮协，那便让我开心。”
“你…你想做什么？”赵南央本未想退让，但虞子赋越说越显得冷漠、鄙夷、阴郁，一生顺遂的令仪公主何曾见过如此诡异场面，被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吞咽口水，后退了一步。
“做什么”，虞子赋的声音一改冷冽，变得浑浊，暗藏暴戾，如猛兽低吼，“公主，你说洞房夜能做什么”，要将赵南央生吞活剥。
“你…”
赵南央还要说话，被虞子赋打断，扯着她往床榻去，没有一丝柔情，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注入赵南央手腕，几乎要将赵南央捏碎。
“放手”，赵南央何曾被如此粗暴地对待，忍着怒气挣扎着，碰倒路过的盆架、椅凳，发出巨大声响，虞子赋眼睛也不眨，直直将她拖拽到床边，狠狠丢到床上，俯身就去撕扯她的衣领。
“住手”，躺在床上被虞子赋用身体压住，赵南央终于有些慌了神伸手去挡，却抵不过虞子赋臂力，衣领已被撕得破烂零碎，脖颈处扯得生疼。
慌乱中，赵南央撞入虞子赋的双眸，那里没有人性，只有兽欲。
一瞬间，一个想法，放下了所有伪装，来自最真实的自我，可杀不可辱。
赵南央抬手落下，一巴掌狠狠打到虞子赋脸上，冰冷的怒意蔓延开，沉静的语调，掷地有声，“放肆！”
侵犯戛然而止，赵南央喘着粗气看虞子赋愣在她身上，心中暗叹，糟了，没忍住掌掴他，怎么办？他方才说了一连串对大昭的怨念，现在又被我伤了自尊，如何挽回？
赵南央正想，不论缘由，必须先伏低道歉。
虞子赋却忽而大笑着站起身，语气恢复惯常的平缓且柔和了不少，抬手拨正趁乱溢出的几丝碎发，一双眼恢复冷清盯着赵南央，“公主，你的决心就这点吗？不是要以身入局与我交易？怎么？舍不得。”
不等赵南央回答，又垂头喃喃道，“舍不得也好，也好。”
“你…”赵南央不明白虞子赋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答什么，只看着虞子赋在灯影绰绰中渐渐挺直了腰背。
虞子赋并没有在此前话题停留，转而回到最初，语气又复至冰凉，“公主，请叫我成仪。”
取来脱下的长袍为赵南央披上，虞子赋又去外室，打开房门，对着听见房内响动吓得跪倒一地的司仪官和侍女们，冷冷道，“都退下，百步不留人。”
所有人犹疑时，沈知微出声道，“回驸马，公主寝室外历来要留人伺候的。”
虞子赋冷笑一声，“驸马到底是个闲职，宫中女官亦可顶撞我？”
“回驸马，下官不敢。”
“退下。”
见所有人都离开，虞子赋才关门又入里间，扶起倒下的茶几凳，倒两杯清茶，坐一方饮茶，看向赵南央，“公主请。”
赵南央在虞子赋注视中入座另一方，似已思量得透彻，刚坐下便柔声道，“成仪，我愿意...”
“公主，你若非真心，切莫对我说愿意”，虞子赋淡淡打断道，“既已成夫妻，公主若想借我名义行事，请便，但我不会出手帮你。”
“成仪想要我回报什么？”
“不必，目前不必。”
“成仪为何同意联姻？”
“久无趣事，想故地重游罢了。”
赵南央看着虞子赋神色泰然，微微蹙眉，今夜种种实在莫名，这个人怒气生得蹊跷、散得突然，行事乖张、起伏难测，若真无欲无求，以后如何掌控。
“公主还有疑问？”
“没有，目前没有。”
“夜深了，寝吧”，虞子赋起身，一一去灭房里的红烛。
赵南央疲惫地卸了伪装，淡淡道，“洞房红烛要燃整夜才好。”
虞子赋轻笑，“公主说笑，一桩假婚事，不必连自己也信以为真。”
“那…你我同床吗？”
“公主要睡外室卧榻，还是这地上”，虞子赋已坐到床边脱鞋，朝赵南央微微抬眸，竟是语调玩味。
“还是同床吧”，赵南央悠悠叹息，简单清洗一番，也至床边吹灭了床侧最后一根红烛，这人冷着脸还会打趣，真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同床而眠，分侧而睡，公主安心，成仪对你无欲无求。”
十里宫道，十里官道，万根红烛，千人巡护，白雪相映满城红，今夜长安城通亮无眠，燃至日出的烛火，都在祈求昭令仪公主与厉先肃宣王永结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