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止居校场上,玄色劲服少女迎风而立,墨绿发带束起马尾,发稍凭风摇摆,在脖颈处肆意搔痒,少女并未因此分心,持一乌木长弓站得笔直,深挽弓,观风向,调整呼吸,而后放弦,羽箭咻得一声破空出,快得看不清轨迹。
百步外,正中靶心。
“啾啾真棒!不愧是君上亲传弟子”,侍官傅青雉拍手叫好,宠溺之色尽数展露,挑着少女喜欢听的夸。
被叫做啾啾的少女名为将厄,傅青雉犹记得与啾啾初遇时,她是君上帐下先锋小将,巴国行军惯用奇袭,那夜君上命她领千名死士,攀绝壁,速至敌后,须及时乱敌方阵,斥候探得必经之路有一小村落,君上令,‘行军不可暴露,皆杀之,归时厚葬’。归后,她领兵来葬村民,却发现尸山里竟藏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污了满身血渍,昏得愁眉苦脸。亲兵劝她杀之掩藏,虽此仗已胜,但行令不严也是事实,按照君上性子,必是奖罚分明的,可她也知道,按照君上性子,妄杀平民或是弄虚作假更是错上加错,便将小人儿带回军中,自是去领了二十军杖。后来,听闻小人儿前尘尽忘,只记得啾啾二字,君上赐名将厄,将小人儿收到自己帐下做了童军。
再见时,将厄认不得傅青雉,只知道傅青雉对她莫名得十分关心,这关心并不令她讨厌,只是她顾不上将心比心。
就像此时,将厄顾不得回应傅青雉,开心地径直向傅青雉身边的人跑去,一脸期待地看着虞子赋,语调轻快,尽是稚子童真,“君上,中了。”
虞子赋以一支铜簪与兽皮小冠简单束发,玄衣素衫,负手而立,沉静的面容上波澜不起,他是三人中最身形矮小的,却也是三人中最气势威严的,张口是如日照金山般的声音,“此弓如何?”山之稳重,雪之清冷,阳光之温柔。
将厄笑眼盈盈,将长弓举起来张弓比划,“君上,甚是好弓,只是嘛,弦还有些涩,再使两次便好。”
“你可看到上方刻字。”
“刻字?”,将厄收回长弓,上上下下仔细得瞧,好一会才找到尾端四个小字,依稀辨认着,“万…壑松风?”
“沙场箭雨也是这般意境,你留着好好使,莫辜负如此盛名。”
“给我?”将厄一惊一喜,顾不得君臣礼仪,猛地环抱虞子赋兴奋地蹦蹦跳跳,快将虞子赋拔地而起,不住地开心唤道,“君上真好!君上真好!”
虞子赋身体微微一僵,瞬而恢复了淡然,嘴角擎着一抹微笑,抬手拍了拍将厄肩膀,“好了,你且去练弓。”
“诺。”
看着将厄又欢快跑开,傅青雉捂着嘴止不住地笑,难得见君上窘迫,忍不住打趣道,“君上,啾啾这小狗眼中只有您,别的都看不到。”
看着将厄走到听不见对话的地方,虞子赋又负手,换了语气,“青雉,霏儿身边容不得钻营惑主之人”,日升月落,温度骤降,雪山杀人于无形,“传本君令,以下犯上、触怒先王,将她内侍官拖来观止居杖毙,曝尸三天以儆效尤。”
“诺”,傅青雉也隐去笑容,恭敬地俯首领命,再抬眸时一脸鄙夷,“哼,新君即位,总有蠢人要做跳梁小丑,竟敢帮吴国带话,欲操纵王上”,沉静片刻,见虞子赋再无指令,傅青雉转而疑虑地看向虞子赋,“君上,吴世子那方如何处置?”
“不必往来。”
“君上”,傅青雉眼中的疑虑更深,这种事向来是要敲打外邦的,这次为何放置不理呢?看着一脸平静的虞子赋,忍不住多问一嘴,“吴世子将手伸到王上身边来,不予警告吗?”
虞子赋眼瞳缓缓斜向傅青雉,眼眸中的寒意渐渐在傅青雉的迷茫神色中消融,轻轻勾起唇角,柔声问,“青雉,你说本君为何禅让?”
“君上,您莫要吓唬臣”,傅青雉惊而音调拔高了三分,慌忙摇头,“我哪敢揣测君上心思。”
“闲时多向厉烽请教,才能多思多谋为本君解忧”,虞子赋浅浅挑了眉头,依旧柔声解释,“本君禅让,是要厉国往后的每一步都无可置喙,新君即位,将以仁德治天下,你们乃宫中侍官,虽奉命于本君,在世人眼中,却亦代表厉国,往后行事该变些法子了。”
“君上教诲,臣谨记”,傅青雉先是俯首领了教诲,复又昂首挺胸,扬起笑脸,颇为得意地努了努嘴,“烽哥有他的法子为君上解忧,臣也有臣的法子,殊途同归。”
虞子赋舒眉笑了笑,不理会傅青雉后半句话,继续道,“吴国无心交恶,是厉国没有管好宫人,况且,今日刑罚世子会知道的,你且去办吧。”
“诺。”
校场上将厄手中羽箭一支一支射中靶心,傅青雉边离场边捧场叫好,虞子赋仿佛置身热闹之外,目光绕开将厄,望向更远处定西城东南角的箭楼,箭楼黝黑高耸,阴云之下更显厚重,傲视城内城外群楼屋宇,也傲视更东南的中原腹地。
中原礼乐之地,各国皆受濡染,欲取天下先正衣冠,虞子赋自知他以雷霆手段取王位、灭世族,天下礼法容不得他,何况他还背负着一个会令厉国蒙羞的秘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身份。为厉国权衡利弊,他不得不推胞妹到台前,王道孤寂,他本不愿霏儿受苦,可是…
无论缘由,他终归将最珍视的人也推入了赌局,甚是可恨。
更可恨的是,他亦无法全然信任霏儿,不能放手军权与暗桩,一则担忧霏儿能力尚浅,无法驾驭,二则更深的是,即便如今兄妹情深,他也做好了有朝一日霏儿与他离心的准备,未确认厉国国本无忧前,他不能放权。
曾经濒死之际,唯二念想是胞妹与厉国,他怕死后,无人护胞妹,无人兴厉国。他从未想过二者只能取其一,可当抉择之时,选厉国不过眨眼之间。母后曾言他无情无义,或许便是吧。
今日昭使觐见,大殿之上宣昭朝策书,便昭告天下霏儿即位之正统,厉国痼疾,他已借暴政尽数剜除,而王道昭昭,必要靠霏儿承平天下。
为厉国,这条路是正道。至于亲缘,他一身血亲血债,早已不奢求了。
忽而狂风起,在空旷的校场上刮得呼呼响,将厄射出的箭完全偏了轨迹,脱靶飞出时,将厄转头有些心虚地朝虞子赋看。
虞子赋只是淡淡道,“风大,且换其他训练”,将厄心中唯尊他,似兄似父,虞子赋亲自栽培她多年,对她的疼爱是真的,心中谋算,若有危机将厄必舍命相护也是真的,如此怎得算清有情无情?
抬眸再看定西城上风云汇聚,虞子赋眸中清亮与释然,算不清又如何,他行事向来只论孰轻孰重。
风暴将至,雨后便是朗朗晴空,厉国革新当前,其他的,不重要了。
今日,厉国将因霏儿开新篇章,又逢霏儿真心赠弓,以算计与真心相较,才生了些不应有的伤感,虞子赋不禁哑然苦笑,还以为已被这些年的荒唐事磨尽了作为人的情绪,原来还是会心绪不宁。
校场边,两个人影悠悠信步,朝虞子赋走来,虞子赋余光一撇,继而视线回到了将厄身上,仔细看起她的长刀练习。
侍官佩兰与医女苏白同行,两人皆着白衣,佩兰身前绣以兰草、下袍落祥云飘飘,苏白一身素白、金乌纹样镶边双袖,两人均是清矍,又都处世淡然,一派仙家气度,仿佛不沾分毫人间浊气。
“你走了一月,不知道鼠儿打窝有多快,食坊昨儿又冒出鼠了,两个拳头,你看,这么大”,佩兰牵起苏白的手,轻轻挠她的手心,催她握成拳头与自己的拳头合在一起,比划着大小,两人靠得近,佩兰左手的衣袖松松垮垮地在两人间左右摆动,衣袖里没有常人手臂的轮廓,荡得空落落的。
“我走前,似乎只有半个拳头大”,苏白缩回了手,淡淡笑着,眉眼间悄悄跃动,“径深姐姐将它们养得很好”。
“怎得说是养,明明是它们偷吃,吃得肥肥胖胖那么大个,捕鼠役寻了一圈却也没找到”,佩兰总管虞子赋饮食起居,迁至观止居后鼠患猖獗,她虽是轻声细语地说话,语气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烦闷,“苏姑娘可有办法?我是定要拿下它们的。”
苏白见一向温和的佩兰微微蹙起眉头,眼里透着将军沙场点兵般的坚毅,不禁轻轻笑出了声,“径深姐姐,苏白是医者,你的鼠儿们若是改天病了,我倒是能帮得上忙。”
佩兰转念一想,再做尝试问道,“生死门向来讲究药毒同源,你能寻得毒鼠的方子吗?”
苏白莞尔,“苏白求学生死门时,只学医术,未曾制毒。”
“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苏姑娘见谅”,微微叹息,佩兰转身看向虞子赋,左臂衣袖在风里划过半圈,空瘪着塌陷了,两人已走到虞子赋身侧两步之处,佩兰语气带着点幽怨,“君上,观止居内硕鼠当道,您管是不管?”
虞子赋偏头看向佩兰,也见到了一如苏白所视的焦虑却坚定的双眸,唇角浮起淡淡笑意,沉着声正色道,“定西城卫军一万,佩兰要遣多少灭鼠?若不够,城外三河营驻军尚有五万。”
“君上,莫开玩笑,鼠患不除恐生鼠疫”,佩兰狠狠瞪虞子赋一眼,又转头跟苏白发牢骚,“苏姑娘,你给君上号号心脉吧,甭只长年岁不长心智,快二十的人还没个正经。”
朝虞子赋躬身行礼,苏白笑着上前一步道,“君上,苏白请脉。”
虞子赋伸出右手置于苏白身前,苏白捏脉得自然,沉思半响也蹙了眉,语气瞬而冰凉,“君上,夜间不寐,白日无休,坚固如鼎的人也会倒下,苏白离开前的嘱咐,您是半句也没放在心上,既已退位,便该好生调养。”
虞子赋抽回手,与苏白对视,语气也变得冰凉,“本君身体如何,自是清楚。”
“君上,苏白受门主所托护您康健,可若您执意挥霍,就是门主在也保不了您”,对上虞子赋冷冽的双眸,苏白亦是不怵,厉声道,“少亏而命短,您自是清楚。”
“本君自有主张,你尽人事即可,齐门主不会为难你”,虞子赋转头继续看将厄训练,淡淡道,“苏大夫游学劳累,早些休息吧。”
“暴雨将至,君上不能淋雨,听与不听您自便,苏白告辞”,拂袖而去,苏白归路匆匆,已无来时的仙气飘然,背影都燃着怒火。
“君上何必气她,苏姑娘也是恼您不爱惜身体,为医者谁不想自己的病家听话呢”,佩兰又瞪了虞子赋一眼,转而沉沉叹息,“我亦是恼您的,君上行事向来以计长远,偏偏对自己的寿命视短,您还记得当年与罪女言吗?人该求活,不该求死。”
“表姐,我”,虞子赋回头看佩兰,眼里显露一丝歉意,声调有些急促,欲言又止。
“君上不必答我”,佩兰行礼,离开前柔声道,“我去劝苏姑娘,请她给君上开最苦的药消消火气。”
“嗯,你且去吧”,再看将厄时,虞子赋恢复了那如日照金山般的衡定,他此生于一些人有愧,可是从来无悔。
无悔,便是死而无憾,再给他一些时间,当霏儿足够独当一面,命短又何惧呢。
虞子赋舒气笑了笑,他想到,待他气绝的那一刻,或许他还会欣喜。
佩兰与苏白离开不多时,傅青雉复又小跑着归来,站定时马尾还在晃荡,微微喘着气,朝虞子赋行礼道,“君上,昭使携昭太子私信上殿,欲呈您阅,王上拿着信正往观止居来。”
“昭太子?”虞子赋瞟眼看着傅青雉,问道,“昭使言,此信何意?”
“禀君上,昭使殿上言,昭太子与君上故交,此番来信是以慰先王,以叙旧谊。”
指腹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虞子赋眼帘微垂,略一沉思,“你去候着,带霏儿来湖心亭见我。”
“诺”,傅青雉领了旨意,又匆匆跑开了。
向将厄嘱咐几句后,虞子赋朝湖心亭缓缓而去,心里盘算着,故交?不过曾与赵启瑛有只言片语,私信?看来大昭的风终是忍不住吹来了厉国。
甚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