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迎娶疯王
永奉五年,初秋,昭后诞女,南方天际现五色祥云,三日不散。
昭帝大喜,以为天兆应此女,不按皇子‘启’字辈排行,亲赐名‘南央’。继而,改元景云。
此后凡朝,嫡出次女赵南央位列诸皇子皇女之首。
景云二年,南央抓周,略过一众玩物,直取一枚青玉罗盘。太常卿言,“罗盘指八方,经天纬地、辨位安邦,乃大昭吉兆。”
昭帝再喜,拥女入怀,大笑道,“吾儿心怀天下,日后必能佐朕统御四海,廓清宇内!”
遂重赏太常卿,令画工绘《南央掌仪图》,传天下。
景云七年,昭太后崩,南央代父守制,居长乐宫,三年不得出。
景云十年,守制期满,南央得昭帝独宠,仍使居长乐宫,后宫震惊,皇妃皇子多有羡妒。
景云十三年,嫡出长女赵启瑛十五及笄,昭帝赐字怀瑾,立为太子,入主东宫。至此,嫡出长女次女,一人居未央东北,一人居未央东南,形佐昭帝之势,辅天下政务。
景云十六年,南央十五及笄,昭帝赐字令仪,知爱女心有所属,愿闻其详,南央垂眸、眼睫微颤,笑言未到缘分时。
景云十八年,六月季夏,厉国呈国书:先王虞子赋禅位于胞妹,享号肃宣,新王虞子霏即日即位,愿得昭天子赐祚。
厉朝堂上,众臣哗然,争执不一。
“陛下,厉国有违礼制,向来先报请,乃行即位礼,此番先斩后奏,大逆不道,当先问责再议赐祚。”
“太常所言甚是,陛下,臣以为可请太常择一属官赴定西问责。”
“大鸿胪,诸王列侯之礼仪皆由你掌,陛下,臣以为厉国此事混乱,当是大鸿胪履职不利。”
“太常己所不欲,危言耸听,陛下,厉国势大,王位空虚怕有异生,酌国情处置王位,臣觉得虽有不妥,其情可谅,并无大逆不道。”
“大鸿胪撇清得挺快,这倒是说厉国当机立断,难道还应当赏?”
“既然太常咬定该罚,后果你可能负责?太尉大人,我大昭有兵力与厉国抗衡吗?”
“两位大人打嘴仗罢,大昭军队不便掺和。”
“好了好了”,昭帝赵承衍揉了揉眉头,见越说越没谱,忙招手阻止争吵,又略俯了身,朝高台下为首一精神矍铄的老者问道,“丞相觉得如何?”
“陛下,老臣以为兹事体大,需再三思。”
“就请丞相领头议一议,朕明日再来。”
“臣等遵旨。”
阅厉国国书三日,赵承衍的眉头便皱了三日,外朝争执了三日,赵南央与赵启瑛也议了三日。
今,天下各路诸侯纷争,京畿外早变了天地,厉国独大,其心叵测,虞子赋在位不足四年,虽暴虐成性、引得他国谴责纷纷,可厉国向来自视甚高,厉军权又尽数在虞子赋手中,他当真在乎舆论,自愿退位另立新王?
赵南央与赵启瑛都觉得匪夷所思,即便虞子赋退幕后摄政,难道就能消解舆论?这一步棋无利无名可图,赵南央百思不得其解。
黄昏时,赵南央至椒房殿叩安母后,见一人踏着轻快的步子从偏殿出,南央莞尔,这般无忧无虑,也只有婕妤姜洛溪,朝那人行礼道,“令仪拜过青漪夫人,今日安好?”
“南央来的正巧”,姜洛溪欢快的笑声起,探手从怀里摸出一副素纸包装,“今儿缝的香包,安神养心,也给你一个。”
“谢青漪夫人”,接过香包,赵南央再一拜。
“你这娃娃越发讲死礼了,哎哟,不好玩”,姜洛溪伸手戳赵南央额头,又拍了拍她脸颊,“我还是喜欢你无法无天的样子,走啦。”
“送青漪夫人”,目送姜洛溪踏着碎步离开,赵南央微微一笑,无法无天的样子吗,如果人不用长大该多好,便不会有顾虑,洒脱率性如青漪夫人不也无奈被困于深宫,逃不开法与天吗。
偏殿里,昭后陆静蘅拆了刚得的香包,品着药香,猜得几味药材,还未见人影先听得人声,孩童般的银铃清脆,“母后,儿臣来向您问安,今日可好?”
“下月便十七了,还没个体统”,陆静蘅眼里盛着宠溺,笑着招手唤赵南央,“你来,洛溪送的香包,央儿挑一个。”
“青漪夫人也送了我,母后留着吧”,席地而坐,赵南央头撑在陆静蘅膝盖上,盯着陆静蘅笑眼烁烁,“方才青漪夫人说喜欢央儿无法无天的样子,母后倒叫我规矩些,不疼央儿了吗。”
“她倒是疼你,你俩一起无法无天,还叫我怎么管后宫”,陆静蘅抬手揉了揉赵南央脑袋,语气无可奈何。
“那母后管管她,就让我一个人无法无天,我听说,青漪夫人最近又闯了祸,母后想知道吗?”
“母后不想,你俩沆瀣一气,互相包庇,你的话能信得?”
“母后不信便罢了”,孩子气一笑,赵南央转个话题,“母后还未答今日可安好?”
“好,看我央儿精神抖擞便好。”
“太子殿下到!”
赵启瑛随报传声进门,一眼便瞧见地上倚靠着陆静蘅斜坐的赵南央,唇角扬起,笑意盈盈,先朝陆静蘅一拜,“儿臣向母后请安。”
“瑛儿,过来坐”,陆静蘅招手也唤赵启瑛来身旁。
再朝赵南央点头,“央儿,地上不凉吗?”
“皇姐,夏日炎炎,可舒服了”,赵南央柔柔弱弱地趴着,朝赵启瑛调皮地眨眨眼,“皇姐试试?”
“你啊,不成体统”,赵启瑛淡淡地笑。
“皇姐,你说话和母后一模一样,真不愧母女”,赵南央娇嗔着。
“怎么,你和我就不是母女吗”,陆静蘅敲了敲赵南央脑袋。
闲聊了一刻钟,赵启瑛先告退,再一会,赵南央也被催着离开。
出椒房殿沿阁道向长乐宫去,远远见一队宦官迎面走来,为首者是父皇近侍,一队人朝赵南央叩首行礼。
赵南央于步辇上挥手示意,女官沈知微便吩咐,“停下。”
眼瞅道边女侍托着的食盘满满,赵南央不禁蹙眉,沉了声问为首者,“李黄门,父皇今日食欲可好?”
“回公主,陛下午膳饮汤水一例,晚膳未进分毫”,李黄门老老实实地答,换做别个,他可不敢妄言圣上饮食,但若是赵南央问,他便如实了说,只有令仪公主能劝服陛下保重龙体。
“知道了,谢李黄门”,赵南央再摆摆手,朝女官道,“知微,改道清凉殿。”
“是,起驾。”
清凉殿内,赵承衍伏案疾书,拟与厉国昭,洋洋洒洒落笔,行至文末,蹙眉顿手,沉沉叹息后,抬笔划去全文。
随手抛了笔,再入沉思。
“父皇,儿臣饿了,闻到您这里有饭菜香便寻来,有好吃食吗?”赵南央踱步进殿,笑意娇柔,状似无意闯入,见地上毛笔,便捡起来,“这笔怎么落到地上了。”
赵承衍被拉回神思,见爱女撒娇,惹不得心里生出一股疼惜,招手唤赵南央去他身前,“央儿还未用膳吗”,又朝黄门令吩咐,“曹安,传晚膳。”
“是,陛下”,见是令仪公主,曹安得旨退下,留私密时间于父女,特意亲自去传。
赵南央走近书案,还笔于笔架,瞟到书案上稿纸凌乱,依稀辨得几字,‘厉先肃宣王…尚未婚嫁...赐女…’
“父皇,您又皱眉”,赵南央伸手去抚赵承衍眉心,娇嗔责怪着,“您答应过央儿,不皱眉的。”
“是、是,朕答应过央儿,一定改”,赵承衍也抬手去理眉间沟壑,爱女孝心一片,甚是欣慰。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揉得赵承衍眉心通红,父女相视,停下动作,忽而都开怀大笑,只道是寻常人家。
“父皇,您可是在愁如何回厉国书。”
“哼”,赵承衍又一皱眉冷哼,转而觉察赵南央示意的眼神舒缓了眉头,改为拍案一掌,“无君无父者,厉国为首,天下诸侯以为榜样,此番赐祚,得谨慎。”
“虞子赋当真愿意禅位?儿臣不敢尽信,恐防有诈。”
“此人性情不定,多行诡计,当初居掖庭时亦沉默寡言,不甚合群,心思深不可测,是由朕也多想了些。”
“父皇已有打算?”
“唉,父皇无能,时间紧迫,只能想到先行和亲,一则安抚其被迫退位,二则留个自家人在厉国,三则若能得宠,与厉交好利大于弊。央儿觉得哪个妹妹可担此大任。”
“父皇,和亲绥靖实乃下策,儿臣以为不妥,易助长其狼子野心”,赵南央忽而一笑,这几日她思虑良多,厉国巨变,大昭需要一枚棋子维稳,而朝堂攻守繁复,她也需要一面旗帜立威,太子皇姐言厉王狠绝、各方势力均惧之,她虽不甚了解,但若真如此,岂非上好的盾?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可失,终于下定决心道,“妹妹们需远嫁,不知儿臣身份,可否娶厉先肃宣王入京,赐驸马都尉,将其放于身侧,便于掌握。”
“央儿,你有心上人,不可…不可”,赵承衍顾不得对赵南央的承诺,蹙眉直摇头。
“家国危难之际,儿女私情岂可当先,天下未定,何以家为”,赵南央笑得温婉,抬手依旧去抚平赵承衍眉间愁绪,“父皇,我是您的女儿,亦是大昭嫡出公主,父皇爱我宠我,我亦爱您爱大昭,儿臣愿为您分忧,愿为大昭尽责。”
“央儿体恤天下,容朕再想想”,赵承衍并不答复,面露难色。
“父皇”,赵南央以为赵承衍仍在犹豫,追着正欲再劝说,但听赵承衍言语间已转了向,思索着赐驸马都尉的利弊,唇边再生一笑,少了温婉,多了冷冽。
“驸马都尉乃京中闲职,赐异姓王视同软禁,此事非同小可,虞子赋当年求学长安恐已记恨一笔,再召他入京,易生抵触,反而坏事。”
“太子皇姐言当年与虞子赋有些交情,请太子皇姐休私信先一探虚实可好?也能试他退位一事之真假。”
“这倒是可行。”
“父皇,儿臣饿了。”
“曹安呢!快传晚膳。”
达成共识,两人均不再多言,默契地结束了话题。
陪赵承衍用完晚膳,夜幕已至,星罗密布如棋子,赵南央沉沉倚陷在步辇中,望着漫天星辰,一阵苦笑,一声叹息,只道自己是执棋人呢,还是那些任人摆布的棋子,或许都是吧。
赵南央从小备受宠爱,大昭皇儿按例十岁听政、十五参政,父皇却特许南央不用早朝,偷得晚起时还觉得甚是幸运。
可醒事得晚,待回过神来,已见太子皇姐在朝堂上腹背受敌,回到东宫,看似储君却是一身落寞。
赵南央怜惜胞姐,愿助其力,方才入朝堂辅皇姐左右,议政务、拓人脉。
见太子皇姐也如见自己,父皇曾经宠溺、现在疼爱,未来呢?史书千秋,几人能享一生荣宠。
赵南央亦要为自己谋划,她不甘任人摆布,既然逃不开皇族宿命,便要入局一博,即便做棋子,也要能为自己所用,也要做最亮的那颗。
父皇当真没想过用自己招揽驸马吗?或许今日事只是试探,毕竟父皇接受得容易。
再者,今日无虞子赋,往后也会有其他人,嫡出公主,绝佳的资产,怎会舍得放置不用呢。
心上人…赵南央伸手去摸腰间玉佩,十一岁弄丢旧玉佩,母后便制了这一模一样的一枚,仿佛从未丢失过。
也仿佛从未有过那段时光,赵南央微微垂眸,眼睫盖住了眸光,星辰在她眼中黯淡,向步辇又沉了一分,扯出的笑容,带着快溢出嘴角的酸涩。
那个羽林郎消失前,连一句话都没有留,只能从他抢走玉佩的行为猜测,好似有几分真情,可是六年来,他再未出现。
有多少个瞬间,赵南央想冲到建章营寻他,那般超然众人的箭术,应是寻得容易的,可是凭什么,念念不忘的只有她。
及笄礼上,赵南央也曾想过向父皇求他,可是他是谁?要如何向父皇叙述他,一个只有赵南央能看到的幽灵。
回忆过往种种,向来是赵南央去寻那个羽林郎,而他从未主动,甚至连姓名也不愿告知,至于抢走玉佩,或许只是图个玩乐。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罢了,一个已经模糊的身影和辨不得的面容,若是强求来的,有何意义。
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羽林郎,如今便彻底忘了吧,当务之急该思量怎么招抚厉先肃宣王为大昭用、为己用。
七年前,巴蜀联军攻大昭,厉国趁机南下,以护卫大昭之名吞并巴蜀,虽是为厉国私欲,却也让其他对大昭虎视眈眈的国家不敢妄动,倒是真护了大昭这些年再无内忧。
太子皇姐温良仁厚,父皇对其行事决策颇有微词,近来又扶三皇兄与太子皇姐针锋相对,昭政权在父皇,半数军权在三皇兄,太子皇姐无政权无兵权,空有东宫、有名无实。
若此番联姻真的能拉拢厉国,护大昭安稳、为太子皇姐背书,献出自己又何妨。
皇室血脉,几人能得意中人,至少权衡利弊,这婚事是赵南央自己选的。
可是,虞子赋到底是怎样的人?流言颇多,但事实几何,赵南央已经差人去细细探查。
七月,大昭祝文与赵启瑛私信同至厉国,联姻一事,一切依计划而行,甚至超出预期。
八月,厉国来国书求嫁,呈天下强求昭公主姿态,昭朝堂之上,厉使节言辞犀利,厉先肃宣王之疯癫再添一笔,厉国国大欺人印象也更深入人心。
随厉国国书附上的画像,西北风沙磨出棱角的一张脸,眉骨略高,眼窝略深,鼻挺唇薄,五官均衡,目色昏昏沉如古井,久看几分英气几分温润,与此前赵南央拼凑人言后的想象差异甚远。
六岁长安为质,长于母后座下,母后言,翩翩儿郎,知书达礼。
十四岁领兵伐战,深入巴蜀,父皇言,少年郎将,锐不可当。
十五岁战无败绩,坑杀降卒,夫子言,人间屠夫,天理难容。
十六班师归国,逼父自刎;十七夷母三族,赐母毒酒;十八兄弟阋墙,斩杀手足;十九天下谴责,被迫禅位;在位不足四年,行极法极刑,使贵族与民同罪,几乎取厉贵族半数人命。
世人言,厉王疯,性情怪谲,杀人取乐,无道无义无情无爱。
真是如此?赵南央不置可否,虽不能辨此人性情与喜乐,或是情义有无,但此人显然有自己的道且行之有术,只是张狂霸道。
左右翻看探报,虞子赋大小事迹堆了满案,他用酷吏,也行仁政,他生杀予夺好似儿戏,又能为一方灾祸倾尽国库,他朝令夕改,也喜怒无常,却又有某种似有若无的恒定与淡然。
字里行间里,赵南央见此人治下的厉国,一边是苛政与伐战频频,一边是国力更渐强盛、军队所向披靡。
此人生得矛盾,既要固王权、强厉国,不在乎尸山白骨垒得比天高,又要万民为本、天道公允,执着于称量人间事事平等。
赵南央隐隐觉得,此人看似疯到极致,却或是理性得可怖,可评断他性乖张、目无礼法,也可说是行大道、不拘小节。
若他并非真的疯,若能许之以利——他在乎的利,或许可谈交易。
许之以利,他想要什么呢?
十月,厉先肃宣王车队抵达长安,一大早长安城官道两侧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达官显贵,有的猎奇想一睹厉国疯王是否如传言生得诡异,有的盘算品一品厉国疯王面相能否求得利益互换,也有爱慕公主赵南央的不服气来打量此人如何配得上天下第一美人的女儿。
赵南央也来了,定了官道边一家酒楼的顶层包厢,最视野宽阔而又最隐蔽的观景平台之一。
赵南央本不该来,大昭传统,订婚后准夫妻不可在婚礼前见面。
可是,凭着各路探报,赵南央描摹、思量、揣度着这个人已近四个月,还是想不透,能许他何利。
每每得见新消息,赵南央总会在这个人的身上加一笔注脚,直到这个人变得潦草纷乱,直到自己越发不得其解。
厉国窥天下之心,人尽皆知,此利毋需许,也不能许。
但他个人求的是什么呢?权利?却愿意禅让。尊严?却甘心为驸马。生前身后名?早已史书一笔千秋罪。金银珍宝?更不值一提。
或许亲自来见一眼,能别有感悟吧。
楼下人声高涨,从城门方向一路如浪涌来,车队进了城,为首者高壮甚于常人,显得坐下马匹娇小,藏青劲服、束发佩剑,是厉国武将装扮,左右环顾,一手握缰绳,一手抚剑鞘,全神警备着。
赵南央顺着他一一往后看,几十辆货车装得满载,其后是篷车,各式纹样,其中一辆通体玄色,镶嵌赤红虎纹,边缝鎏金,是厉国王族的篷车制式,可赵南央的眼神并未在王族篷车上多做停留,她再往后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本应坐于车轿内,却骑在马背傲然挺立,赵南央并不是从长相认出来,隔得半百丈远,哪里看得清,只是那矮小瘦弱的玄色身影,被一众高壮的藏青武官围在正中,赵南央居高而视,像是群山山头陡然望见了山坳里的幽深湖水,显得更引人注目。
虽听闻厉先肃宣王矮小,可这样强烈的对比下,赵南央还是忍不住惊诧,真的是这个人吗?
暴虐嗜杀,手下几十万条孤魂,真是这个仿佛风一吹便会倒的小人儿。
街边人声嘈杂,隔着距离,赵南央也能听得几句碎言碎语,多是评议疯王是非、嘲笑疯王矮小,或是震惊疯王长相平平不似厉鬼,也有暗骂疯王求娶公主自视甚高,那个身影肯定比赵南央听得更清晰,却显得视若无睹,并无在意,远远走来一路直视前方。
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那人偏头来,仿佛与赵南央目光交集,视线似几番探究,右手离开缰绳,抚至腰间。
隔得太远,赵南央很难断定他的视线聚焦何处,是否看到了自己,更甚认出了自己,她记得探报言,‘擅箭术百步穿杨,视力超绝,臂力惊人’。
在模糊的猜测里,赵南央被那似有若无的注视摄住了魂魄,她想起画里那双阴鸷的眼眸,还有在文字上鲜活的酷刑虐杀。
初冬的风夹着深深寒意,催出后背一片冷汗,赵南央不由得随风颤抖,暂时别开视线。
几个呼吸让自己冷静,再看时,那人已走过酒楼,又直视前方,双手执着缰绳。
玄色背影最终走出了赵南央视线,赵南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若不是知晓他身份,谁能将此人与厉国疯王联想呢。
暗自感叹与警示,“不可以貌取人,切莫心生恻隐。”
十二月初一,新婚日,从午时梳洗打扮至酉时,看着镜中着嫁衣的身容,赵南央正冠屏气,神色凛然,如将军披甲出征。
天色将昏,跨出长乐宫宫门,见父皇母后准备的陪嫁车马向未央宫延伸望不到头,一场盛典,只望不负所托。
从容微笑入篷车,赵南央出发赴这场战局。
虽尚无解,莫露怯,便是见招拆招,耐着时间去探究。
许之以利,他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