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昭驸马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05 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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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辇行于宫道,向深宫去,天光再暗一分,仍是闷雷阵阵,云层深处电光乍起频频,似游龙清影穿梭嘶鸣。


厉国七月的雨,总是会酝酿许久,而后水倾如柱,仿佛无止无休,要淹了这天下。


虞子霏倚在软座上,盯着手中的朱漆木盒,封蜡处印有昭太子私章,指腹划过私章处时,她眼中骤然聚起寒光,转而一声微弱叹息,寒光便化作柔软的无奈与爱怜。


王兄归厉后从未提过昭朝旧事旧人,虞子霏未知其貌亦不敢主动询问,此番呈信,是否鲁莽?若信中所言不敬怎么办,若是惹王兄生气或伤心,哪怕一丝波澜,也要让昭使血偿。


真想先查看其中内容,她是厉国之首,国土之上,无不可行,王兄也曾言,‘为王者,掌天下,凡所想,皆可行’,但是对王兄,是断不能如此专横的。


虞子霏所愿,她与王兄之间永远只论兄妹,一世相亲。


王辇停下,平稳及地,虞子霏稚气一笑,眼里尽是依恋,抬头望了望她亲自题字的门匾。


观止居,是虞子霏即位后赐先王虞子赋的宫内居所。


王兄退位已近两月,深居观止,再未现身,仿若被囚,乃观止其一意。


王兄16岁弑父即位,17岁弑母,18岁弑众弟,19岁禅王位于胞妹,在位期间杀世族与臣千余,如此狠厉嗜血,天下谴责,昭告禅让、实则废王。


此一意,观其不正,到此为止。


可无人知,观止是由王兄命名,挥墨飞扬,彰显新生,乃观止其二意。


王兄6岁长安为质,见大厦将倾、翻手可覆,立长志于一统;14岁归国,见世族内斗、权臣遮天,行殿上权谋、殿下掌兵,阻其者一一斩杀,政敌与奸佞皆肃清。


此一意,将成极致,天下观止。


观止居,虞子霏亲自题字赐匾,一撇一捺,是爱是敬,乃观止其三意。


王兄为质前逗胞妹于怀抱,归国后护胞妹于身后,算无遗策、杀伐果决,为王之道、言传身教,手握权柄、甘于退后,留一身骂名于己,取光风霁月相赠,愿胞妹成天下平。


此一意,王兄在上,叹为观止。


下步辇,进居门,斥左右候于门外,虞子霏随王兄侍官傅青雉孤身向更深处去。


过校场时,虞子霏看到了将厄,是王兄五年前从巴国捡回的战场遗孤,王兄疼爱将厄,因着将厄比虞子霏小一岁,虞子霏便也将她视作妹妹。


将厄是个武学奇才,一学便会,再而精进,然后举一反三,王兄寻了各派武师来厉教习,将厄小小年纪已自成一家,不过心智上仍是孩童,只做王兄的小尾巴。


将厄也看到了虞子霏,向她比划着吴国世子敬献的宝弓就要跑过来,虞子霏招手示意,止住了将厄的步子,不觉笑意满满,眉眼飞扬,王兄定是喜欢的,才会赠予将厄。


又过楼阁与花园,至水榭,宽广湖面一条碎石子小路向中央亭台去,傅青雉止步岸边,抬手请虞子霏继续向前,“王上请”。


湖面一览无遗,藏不得人,观止居内皆是王兄亲侍,仍旧谨慎。


亭台中,瘦小一人居中正襟而坐,一手执书阅读,一手端茶入口,湖风微微,蜷起他耳边碎发厮磨耳廓,虞子赋未觉察,虞子霏先伸手按住了碎发,替他挽至耳后,又忍不住用指腹搔痒虞子赋小巧的耳垂,笑意盈盈,“王兄不痒吗?”


“不痒”,虞子赋声如冷泉,字字缓而清,随虞子霏顽皮的笑声起,语调也添淡淡笑意如湖面涟漪荡漾,放下竹简与茶杯看向虞子霏,她还穿着朝服,“霏儿下朝便来了?”


“王兄别训我,我记着你让我半年内别来观止居的,今日是有正事”,将装着昭太子书信的木盒递上前,虞子霏挑眉得意,总算逮着机会见王兄,两个月来思念得紧,此时甚是欢喜,语调轻扬喜气,“昭使到,携昭太子书一封,呈王兄阅。”


接过木盒,虞子赋瞅一眼昭太子私章的蜡印,轻摇木盒听着并无异响,便轻轻揭开,里面躺着一方绢帛。


“昭使言,昭太子是王兄故交,可是属实?若不是,霏儿治他欺君之罪”,虞子赋取信无甚表情,虞子霏心里忐忑,先提了问。


“算是有一些交集”,得此书信,虞子赋也感意外,料想其中内容定然非同寻常,却是面容、语调依旧平静,拿出绢帛也不多虑,直接摊开看。


紧张的倒是虞子霏,好奇、担忧但不敢偷看绢帛上文字,只能盯着虞子赋面容,想从他反应猜测一二。


虞子赋一贯鲜露神色,寡有表情,此刻读信仍一派泰然。


须臾之间,虞子霏便放弃了,将与虞子赋对坐的软垫拖到王兄侧旁,取下冕冠后入座,俯身贴向桌案,将头置于桌案上小憩,视线跳到了绢帛一角,正在感慨无法透视文字时,忽见虞子赋捏着绢帛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虞子霏惊而抬头,见虞子赋面色沉稳,一如往常,但随着天上闪电划过,漆黑眼眸中似有流光一瞬,他双唇微张蠕动,似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来。


虞子赋在说什么,虞子霏辨不明、猜不得,莫名的情绪随雷声落地,在心头一紧,好像有一个念头兀自冒了出来,却闷在喉咙处,没有言语可以描述。她不明其因,却异常笃定不是好念头,她从未见过如此王兄,向来如冬日般清冷干燥的眼眸,沾染了湖面的雾气,蒙蒙晦涩。


虞子赋默念着三个字,一个人,“赵南央”,这姓名方方正正的,立在绢帛最醒目的位置上。


虞子赋的记忆里,那是七月最烦闷时,在百年榕树上,枝繁叶茂间,阳光星星点点,一树火红坠入人间。


一张脸,鹅蛋圆,肤白如瓷,眉眼烁烁,鼻挺清秀,唇若涂朱,笑起来自信飞扬、童真纯澈。


张口出声,比空气更滚烫炙热,丝毫不掩饰惊喜与崇拜,“喂,你是羽林郎吗?你的箭术宛若神作。”


“…王兄?”


虞子霏捏紧了拳,背脊僵在半空,不知因何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虞子赋不做声,递绢帛与她。


一目十行,不过瞬间,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平地起。


“公主驸马?!”


虞子霏看看绢帛、看看虞子赋,视线来来回回,字词吞吞吐吐,难掩惊诧与焦躁,呼吸急促,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这…这…驸马…王兄…这…不可…”


“霏儿,冷静”,虞子赋抬手轻拍虞子霏的背,一下一下…一下,古寺晨钟般声声入心,沉稳地引着虞子霏平复了呼吸,“你说说,为何不可。”


“王兄,你”,紧张得吞咽唾液,虞子霏左右环视一番荡着清波的湖面,似确认无人偷听,深深呼吸才敢再开口,“王兄是女子呀。”


起初,虞子霏也并不知情,是三年前,王姐决定平母族祸乱时,才与她坦白性别。虞子霏初是震惊,大昭建国数百年,开国女帝治下,倡导男女平权,女帝、女王、女将军、女丞相…多有建树,女扮男身,颠倒阴阳,何至于此?


回顾时局渐渐得悟,而后震怒,皆罪起父王。厉国尚武,比之中原更重男儿,昭朝因地制宜,向来要王嫡长子为质,父王以嫡长女行骗,是以保真正的嫡长子,或许还盼着王姐殒命长安,让昭帝贻他口实。


最是无情帝王家,还谈何父慈子孝,所谓亲情不堪一击,王姐了然,才会主动授虞子霏以柄,欺天下之罪无可赦,王姐是要她来日安心接受王位。


“然后呢?”虞子赋与虞子霏对视,语气温和,眼藏委婉柔情,一如当初巴蜀大捷归国言‘霏儿,王兄定护你一世周全,不让你再受委屈’时。


虞子霏想了想,坐直了身子看着王姐,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神色肃穆,“虽昭景帝以来,亦有百年余,同性婚姻已不为律法所禁,但王兄担忧不在此,在于不可暴露真实性别。若为昭驸马,必定暴露,厉国欺天下之名坐实,与国无利。”


虞子赋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闲谈着今日天气,“除此呢?还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虞子霏深深蹙了眉,说到昭朝就生气,越说越急,忍不得时抬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王兄质长安多年,什么公主驸马,不过又是借口,实则要困王兄于昭皇庭,以此挟我厉国,若昭朝敢再来提,寡人定要发兵去讨个说法。”


见虞子霏说得快起身跳脚,虞子赋眼里露出宠溺之色,抬手再拍了拍虞子霏肩膀,“霏儿可知,为何是昭太子来信。”


沉静下来,虞子霏眼里充盈着不屑与不悦,又直了直身体,继续分析道,“中原人狡猾,昭太子乃私信,非皇权旨意,言语间是叙旧与商议,不落话柄,哼,假客气。昭太子一势,空有储君之名,无政权无军权,唯有母族居江南富庶,废与立不过昭帝一言;近年,昭三皇子崛起,战功赫赫,掌昭军权过半,母族又居东北兵强马壮。怕是昭太子性急,欲推胞妹联姻,是要我厉国几十万精兵为她的储位背书。”


“霏儿功课做得足,王兄再补几句”,虞子赋静静地倒茶,递一杯与虞子霏,再举一杯饮尽,将茶杯置于桌案后,起身走到亭沿处,看向亭外被风吹皱的湖面,不急不缓道,“昭太子书与昭朝策书同至,霏儿以为何意?”


虞子霏也饮尽,置了茶杯,跟至虞子赋身旁,眸中神色微沉,思忖片刻,恍然大悟,“与策书同至,虽是太子私信,却得昭帝首肯。”


“取巴蜀,虽名正言顺,却让天下惶恐,此番退位,不言缘由,更让昭帝忌惮,若得我为质,牵制厉国,他可心安几分。至于皇储之争,如霏儿言,太子势弱,昭帝想制衡双方,却不愿再放手中军权政权,借厉国为太子作保,一石二鸟。再者,太子私信不便公开,却是想叫我厉国呈国书求嫁,叫天下人以为是我厉国仗势欺人,厉废王何德何能配昭嫡公主”,虞子赋沉着分析,说罢转身看向虞子霏,虞子霏已高出她半截额头,这些年她将胞妹教养得很好,又留给胞妹足够忠诚与堪当大任的三公九卿,或许她可去昭朝一搏,想至此,虞子赋转了话题,“不过倒亦是机会,我若去长安,霏儿又怎么看。”


“霏儿不看,王兄不去”,虞子霏匆匆上前一步,轻轻扯着虞子赋衣袖,微一蹬脚,语气急了三分,王姐这话一出便是已定主意,怎能从命!她早已暗暗立誓,长大了也要护王姐一辈子,才不能让王姐去长安受这鸟气,什么公主驸马,就算娶妻,也要是王姐自己挑的、喜欢的。


与虞子霏的焦躁不同,虞子赋仍旧一副淡然,她的淡然如千万年的古木,伫立在时光外,不曾为外界所扰,声音悠沉,如穿越千万年而来,“若去,于我厉国有利无害,一则示弱养晦,我厉国须先重振朝纲,再蚕食邻国,待时机成熟,一击制胜取京畿;二则入昭观政,与国牟利,更甚左右储君之立,或可挟天子享京畿,不费兵卒。霏儿,为王者该如何定夺?”


见虞子霏皱眉不语,虞子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说。


“三嘛,待我走,你也好安心治国,就随了那些对我口诛笔伐的迂腐书生意吧,正是用贤之际,霏儿别为了我跟他们置气”,虞子赋笑了笑,回到桌案前坐下,招手唤,“霏儿,来为王兄研磨。”


见虞子霏仍伫立原地,虞子赋也未再唤她,自顾取桌案上狼毫,于砚台蘸旧墨,略一沉思便提笔行云流水,“我拟国书求令仪公主,霏儿命尚书润笔呈昭帝吧。”


虞子霏不答不拒,只静静地撇过头,眼眶泛红,有泪水充盈,却硬生生憋住不让自己落泪,王姐不会喜欢为王者哭哭啼啼。


她看向亭外滴滴答答,闷了一天终于下雨,心里却畅快不得。


王姐陈条,句句清晰,于厉国利,于子霏利,真心实意,无可反驳。


她向来唯王姐是从,今日依旧是从,但口中百般苦涩不知如何说。


寡人...寡人...念得多了,便成了真。


如虞子霏是,如王姐亦是。


湖中亭台,笔起墨落,黑白间,缠绕情意氤氲凉薄,随风潜入亭外雨,交融、滴落,一圈圈地蔓延,扩大,继而掀起一场如潮风波。


出场人物
厉国——
  厉先王:虞子赋,字成仪
  厉王:虞子霏,字云霁
  侍官:傅青雉,字玄弋
  侍卫:将厄,小名啾啾
昭朝——
  嫡公主:赵南央,字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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