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个理由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07 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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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观止居书阁。


虞子赋褪去外袍,素白中衣外仅着一件透明蝉衣,明黄的一众烛火簇着他,有别于白日的冷峻,摇曳的暖色为她添了些柔和与温润,坐在书案前执竹简批注的模样,倒有几分书生气。


侍官厉烽步入书房,躬身行礼道,“君上,密信已送至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位大人处,阅后已焚,三位大人均言谨遵君命。”


“知道了,锦盒送去霏儿那”,放下竹简与笔,虞子赋看着锦盒,里面装着由她挑选的各国探报,略一沉思,接着道,“与青雉传令,明日起,所有暗线分两路传递,一路跟我走,一路直接呈霏儿;也与霏儿带话,明日起,暗线大小事均交由她定夺,若有不决者,请教三公,去吧。”


“诺。”


厉烽走后才算忙完一天公务,虞子赋静静盯着书案一侧,昭太子书信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陷入沉思,目光越发悠远,其中暗沉盖过了烛光倒影,左手手指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常年佩戴的翡翠扳指,淡淡地吐出那座城池名,“长安”,她轻声笑,听不出一丝情绪浮动,只道说着别人的故事,“他国异乡,为质八年,故城...故人...本以为再见会是兵临城下时,这般转折,倒是意料之外。”


取书信,略过客套、叙旧与奉承,虞子赋从那个故人名字开始读。


终是语调有了变化,冷与涩,终是情绪有了起伏,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舍妹南央婷婷,行年十七,尚未许人,常慕阁下风采,每言及之,顾盼生辉。今吾代胞妹询愿,求阁下之意。若阁下有意,愿结秦晋之好,此事但凭阁下,不敢强求。”


读至此,虞子赋不再继续,几不可闻地呼出弱弱一声短促叹息,尘寰间最清楚价值、最方便操控的便是自己,行策布棋时,她常常将自己置于其中,她既是执棋人也是棋子,并不觉得不妥。


可是,当这样一封书信摆在眼前,虞子赋全身都在抗拒,莫大的不甘将她包裹,近两年,有关赵南央朝堂弄权的线报频频,令仪公主与昭太子同一阵营天下皆知,若不是本人意愿,昭太子断不可能有此书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危局。


故人,赵南央。


昭朝与厉国何求,我清楚。可你又与我何求?此番舍身引我入局,你想清楚利弊了吗?未至绝境,便行险招,厉国疯王你有几分把握掌控。可听过,引狼入室,犹悔不及。


或者,你终于知道了我是谁,所以觉得若念旧情,我会帮你。如此天真?被昭帝捧在手心的嫡女,或许真是如此天真。昭朝那些不见鲜血的权术,不过稚子游戏。


若你不知道我是谁,还敢行此计,又把自己视作了什么?于天平置换交易的筹码吗。那摇摇欲坠的皇位当真吸引你?以至于把自己献给一个世人口中暴虐嗜血的疯子。


呼吸渐渐深重,虞子赋越想越胸闷气短,绢帛被紧紧攥住,再用劲一些便要撕扯破碎。


执棋人终成棋子,世间规律即是如此,虞子赋都明白,可仍是不甘,昭帝众子,唯有赵南央,不该入此诡道。


放下绢帛,虞子赋起身去到角落书柜前,拉开抽屉,探手取出最里侧的一方素黑木盒,虽有宫女日日清扫,但这方木盒仿佛被时光遗忘,覆盖着厚厚一层灰。


打开来,木盒里是一个空药瓶和一枚有划痕的玉佩,也盖着厚厚一层灰。


虞子赋静静站着,向来挺得笔直的身躯微弓,看着木盒里的器物失了神,眼眸中几方情绪厮杀,终是一股晦涩迷蒙占了上风。


旧物如回忆,未丢掉是执着不想遗忘,已生灰是深知不可再续,妄念纷扰本已放下,谁曾想,轻轻一拨,再起涟漪。


得药瓶那年,虞子赋12岁,赵南央9岁。


“羽林郎,你当真不说姓名吗”,赵南央蛾眉微蹙,一脸认命地无可奈何,又隐隐藏着期待,数不清是第几次问他姓名,这人总是不愿说,好胜心性被激起,她也不愿去差人打听,就要听这人亲口说。


“姓名用以称呼,你不是已叫我羽林郎吗”,虞子赋轻声地答,取箭搭弓,张弦射物,一气呵成,箭矢咻得一声破空出,射断五十步外绑着树叶随风飘的丝线,树叶缓缓落地,箭矢扎入挡板。


“呀,神乎其技”,赵南央瞳光随箭矢飞出,跟不上箭矢速度,只看见树叶飘落,笑颜盈盈,星眸烁烁,忙是拍掌赞叹,想起自己正在置气,转而又气呼呼地鼓着脸,“哼,那我以后都叫你喂,你也别想知道我是谁。”


“小主请便”,撇一眼赵南央腰间佩玉,虞子赋忍着笑,继续射箭,玉佩上明晃晃刻着“南央”二字,谁能不知道呢,昭嫡出次女,公主殿下赵南央。几年前初到长安时,曾在宫宴上见过的三岁娃娃,如今已长至虞子赋肩处,霏儿小她一岁,大概也正是这般任性顽皮。


“哼,喂,你也教我”,自顾取来弓箭,赵南央往虞子赋身边靠,抬手拉弓,弦未满,手臂已颤颤巍巍。


放下手中弓箭,虞子赋伸长手去矫正赵南央动作,扯开了本就有些短的衣袖,露出半截手臂,和一点於青,正好撞入赵南央眼中,赵南央猛地转过身牵起虞子赋的手,掀开衣袖见满满都是於青,瞬而拧紧了眉头,“你...喂!怎么又受伤了!又被欺负?都是什么人?你告诉我,我一个一个去教训。”


“不必了,你站好”,虞子赋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南央肩膀,示意她挺直了背,赵南央不理,依旧停留在自己设想的情境里,越发怒火冲天,“你是不是呆子,得我撑腰,建章营骑谁敢欺负你,你怎得就只会说不必不必呢。”


虞子赋抽回了双手,背过手淡淡笑着,见赵南央越说越生动的眉眼甚是可爱,像炸毛的小猫张牙舞爪,便出言安抚,“没人欺负我,你还学吗?”


“你...唉...你等着”,赵南央自顾自说着,风风火火地跑远了去,虞子赋眼里盈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拿起弓箭,继续练习。


良久,赵南央又跑回来,喘着粗气皱着眉,朝虞子赋举着那药瓶,还生着气,“呆子,这个药膏你拿着,活血化瘀效果很好,用完了我再给你,哼,也不知比我大几岁,真不让人省心。”


得玉佩那年,虞子赋14岁,赵南央11岁。


那是虞子赋质长安的最后一日,翌日一早便要出发回厉国,虞子赋依旧一边练习箭术,一边听赵南央散发着思绪念念叨叨,讲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比如今晨长乐宫门槛上停了只画眉,总觉得像某位先皇妃,比如昨儿随老师读书,睡醒时已经散学,比如午膳吃了莲子羹,味道苦苦的。


虞子赋听着,有时答两句,却并不主动说话,也未曾想要告别,相识两年又三月,或许是同为女儿身的松弛,也或许是赵南央让她想到了胞妹,本该守住秘密,尽量不与人交往的,她却接受了赵南央赖皮的靠近。又或许是渐渐看清帝王家无情,深宫中如赵南央这一团火,能给予她从未有过的温暖。还或许有些什么,不过都到此为止,不必再多想。


侍女在一旁张望使眼色,赵南央看到便要离开,轻快地道别,“喂,我走了,明天见。”


看着赵南央远去的背影,说不上缘由,虞子赋突然心里闷得慌,放下弓箭,不经意识地轻轻唤出了声,声音失了往日的平静,微微气短,“等...等一下。”


“嗯?”赵南央疾行中转身,微微疑惑,这是第一次被这人主动叫住,眼里止不住得溢出惊喜。


赵南央转身得急,腰间玉佩在空中转了个弯。


看着刻着‘南央’二字的玉佩飞扬又坠落,须臾间,闷闷的心气被烈火引燃,轰得窜上头,理智灰飞烟灭。


虞子赋决定的事很少改变,不过相识两年又三月,占有一件器物总不为过。


快步上前,虞子赋扯住赵南央腰间玉佩,取袖中小刀在引绳上一割,抢得有些急,大拇指上带着扣弦的青铜扳指在玉佩上留下一道划痕。


赵南央脸颊瞬而涨红,气鼓鼓的,虞子赋逃走得也有些急切,几缕发丝夹着汗液,胡乱得垂落额前,罕见的狼狈。


“喂!放肆!你逗我!”赵南央去追,却跟不上脚力,停下来直跺脚,又不得不在侍女的催促中回长乐宫听讲学,朝虞子赋背影娇嗔,“喂!明天定要你好看。”


“明天吗”,虞子赋停下脚步,回头望,赵南央连背影都散发着充足的生命力,气势赳赳的带着火气,让她觉得心头仍一片滚烫,摸着玉佩上刻的名字,难得松弛地一展笑颜,“南央...敌国公主,愿此生不复见。”


伸手抚去玉佩上的灰尘,虞子赋摩挲着那道划痕下的名字,物是人非,当初的冲动已是过眼云烟,只是或许...或许...


我若去,四则,或有一瞬间,我想知道,你是否已知我是谁。


****


十月,厉先肃宣王二十生辰礼,厉王虞子霏率厉国文武百官宫宴践行,武官自不必说,多是虞子赋亲信,觥筹交错,忆往昔相谈甚欢。


而文官里,有旧臣尊崇先王,诚挚恭贺,也有新官怒鄙强娶不耻,多说无益,更有少年狂徒终于得见虞子赋真容,趁着酒劲,数落罪状。


虞子霏冷脸看着新上任不过十天的御史丞张毓之,恃才傲物、鄙夷旧臣,已在早朝大放厥词,以为执笔一杆便可称量天下,虞子霏赏识她才能不予计较,现在竟敢面斥先王,势必要挫她锐气,否则就要上房揭瓦、拆了王宫大殿,冷哼道,“来人,架出去,责十杖。”


“逆天道而率鬼谋,欺众生以为神通,辩证法度无一物,何不食伦理常纲...”


虞子赋听张毓之豪言壮语、文采斐然,抬手一挥止住了侍卫,一边举杯品酒,一边饶有兴致地领着众卿看她击掌而歌,好一个横眉冷对、不畏强权,虞子赋侧头对虞子霏笑,拔高了音调言,“王上,御史丞如此文章佐酒,是否当赏?”


虞子霏见同案而坐的虞子赋并无愠色,无可奈何地消了一半怒气,温言细语答,“王兄,殿上妄议先王,不问罪倒行赏吗?”


“设宴款待是为客,酒后面议是为诚,王上觉得呢?”


“倒是比背后闲碎话的好,御史丞醉七分还能口齿伶俐诵我厉国法典,乃我厉国不可多得之人才,赏。”


众卿见虞子霏息怒,有同僚围上前与张毓之助兴,击筑和之,“乎先王坠,明星启,王道昭昭,且看今日天下,谁与厉法争锋...”


卫尉孙奉以眼神求令,得虞子赋首肯后,携几位武官拔剑入围,剑舞争鸣,君君臣臣一派和气融融。


虞子赋倾身与虞子霏耳语嘱咐,“莫管他人于我评断,霏儿要为厉国选贤任能,人言如何,我不在乎。”


“霏儿知道,只是”,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想来王姐也并不在意。


只是心疼王姐。


众卿尽兴,筵席散后,姐妹俩又再多贪了几杯,闭门密谈又是两个时辰,出大殿才发现,已是一夜风雪满定西。


虞子霏忙唤内侍官取来狐白裘,亲手为虞子赋披上,“王兄别着凉,惹了旧疾霏儿心疼。”


拢了拢衣领 ,虞子赋看着大雪落得密不透风,将天地都染成素白,语调幽静而温软,“霏儿,往后这风雪会更大,为兄定护你安康,你尽管为厉国长远计,待春来冬雪融,便是丰年。”


送虞子赋回观止居后,虞子霏在纷纷大雪中步行于倚墙的宫道上,昂首望着被宫墙夹得狭长的夜空,迎着雪粒扑面,雪化在眼眶里,蜇得她眼眶泛红,生疼生疼的,可是再疼也不能哭,再疼能比得上王姐三分吗,王姐亦不曾哭过,她又怎能如此脆弱。


身后侍官十余人,都贴着步辇远远随着,唯侍卫跟得不远不近,只是为了护驾。


十尺宫墙半寸天,虞子霏从小长于深宫,王姐说的天下有她为质的京畿、征战的巴蜀、巡军的厉国,虞子霏的天下只有王宫框住的这片天空,和王姐。


可是王姐要走了,为了给虞子霏她的天下。


夜已极深,虞子霏回到偏殿暖阁,接着阅众卿提案的治国策论,这天下她不要徐徐图之。


要强,要抢,要疾风迅雷,要接王姐早日归家。


宫宴第二日,厉国三公率百官宫门践行,与先王行叩首礼道,“君上万年,天地必佑。”


虞子赋笑看众卿神气爽朗,也行拜礼道,“厉国万年,卿等佑之。”


进京结亲的队伍浩浩汤汤出发,定西万人空巷,百姓夹道送行,车队已出定西城许久,城内百姓仍在遥望,祝愿先王此去顺遂如意。


虞子赋骑于马上,远望长安方位,绵绵山脉阻隔的年少时光将再开启,抚摸腰间玉佩上的划痕,眉尾轻扬。


以抢夺宣示的占有,如今由人主动奉上,甚有趣味。


此间游戏,以身入局,天平之上,便让我来加一注筹码。


出场人物
厉国——
  厉先王:虞子赋,字成仪
  厉王:虞子霏,字云霁  
  侍官:厉烽,无字
  御史丞:张毓之,字正卿
  卫尉:孙奉,无字
昭朝——
  嫡公主:赵南央,字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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