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朝中并无要事,大王的册封也还没下发,庞涓和孙膑便偷闲四处游玩。
大梁城的风光虽不及鬼谷山里那般山清水秀,但大城市的风貌对刚下山的孙滨来说却很是新鲜。庞涓将公务暂时放下,日日陪着师妹去吃炙肉、生鱼脍,看赛马,玩投壶。
本来庞涓还想带着师妹出城狩猎,但孙滨说实在不忍看那些生灵脸上的痛苦之色,只好作罢。
每次一同出门,孙滨都很开心,一如从前两姐妹瞒着师父偷溜到山里玩。
“师姐,这个好喝,我给你也买了一杯!”
闹市中,孙滨笑得眉眼弯弯,给庞涓递来一杯甘醴。
“啊……谢谢。”心不在焉的庞涓连忙接过陶杯,仰头就喝。
甘甜的米酒入喉,但无法止息她心里越来越乱的思绪。
这天晚上,庞涓用过晚膳后独自回到府中书房。在案桌处落座,她习惯性地掀开了桌上的砚台查看。
——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绢帛静静地躺在砚台下方。
庞涓心里漏了一拍,这是她和某位早就被她买通的大王近侍约定好的传信方式。
打开绢帛,上面用暗语写着多条情报,包括大王和朝中其他大臣的私下谈话、大王未来几天的出行计划、大王最近说过想吃鹿肉……
但在庞涓眼中,最显眼的是夹在这些信息中的一行小字:大王准备拜孙滨为将军。
庞涓将绢帛放在烛火上烧化,心中的念头不断滋长——
来了,终于来了。
虽然孙滨即使被封为将军,地位仍在庞涓之下,但是庞涓清楚,以师妹的才干,超过自己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旦师妹在地位上超过自己,自己还是那个她敬爱的“姐姐”吗?她们的关系还能像以前一样亲密吗?
庞涓想起了在山上的时光,她指导师妹的学业,照顾师妹的起居,也带着师妹偷溜出去摘杏子。
那时候多美好啊,为什么师妹不能一直做那个被她照顾的师妹,不能一直都在她身边,只属于她一个人?
庞涓当然相信,孙滨即便位极人臣,也还是会笑吟吟地对庞涓招手,甜甜地叫她一声“师姐”。
但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还是那个能站在孙滨身前保护她照顾她的“师姐”么?
她还当得起这一声“师姐”么?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师妹和自己渐行渐远,这样的事情,我不接受。
她的光芒,就应该只属于我。
我想让她,成为我一个人的小师妹。
思念和欲望在大脑里纠缠,庞涓眼中的世界模糊起来。烛火、砚台、书简,全部揉成一块,然后分裂成各种各样的暗色斑块。
紧接着,暗色的斑块互相碰撞,却又绽出明艳的光来,山上的风景又出现在庞涓面前。
还有孙滨。那个女孩还是刚上山时瘦瘦小小的孩童模样,在前方微笑着向她招手。
她努力想要追上去,却始终无法拉近和师妹的距离,师妹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师妹……师妹!”
庞涓的意识在惊慌地喊叫,却发现前方是一道望不见底的深渊。
她吓得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那棵老杏树就在她身后,金黄的杏子散落满地,身边再无人和她分享这甘甜。
庞涓闭上眼睛揉了又揉,再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在将军府的书房里。
明灭不定的烛光下,并无悬崖和杏树,只有一道写满了字的竹简摊在面前。
“这是……什么……”
庞涓皱眉看着面前的竹简,上面分明就是自己的字迹,但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她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她捧起竹简,凑到烛火下,想要从字缝里看出字来。终于,那些墨迹在她面前逐渐清晰起来,她也终于看懂了自己刚刚书写的是什么内容。
“啪。”
庞涓整个人僵住了,竹简从她手中滑落下来,直坠地面。
“哈……哈……”
庞涓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口呼吸,像是刚刚从溺水中挣扎上岸。
她躲闪着不敢看地上那份自己刚刚在错乱中写下的奏折。
那篇不长的奏章末尾赫然写着:
“孙滨里通齐国,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应处膑刑,请大王明察。”
深夜,魏王宫,寝殿烛火通明。
身着素衣、披着丝袍的魏惠王眉头紧锁,对着面前的弹劾奏章沉默不语。
案桌的另一侧是她最器重的庞涓,那位上将跪伏于地,黑色长发没有结髻,如瀑布般铺散在木地板上。
“里通齐国,图谋不轨……”魏惠王沉吟着,手指滑过竹简上的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了孙滨前几日在堂上神采飞扬对谈的模样。
“此事非同小可,其中或许有误会。”魏惠王轻轻敲着桌面,“还需继续探查,寡人也不想冤枉了爱卿的师妹啊。”
庞涓仍然跪伏在地上,沉声道:“大王,臣也不愿意相信,从前在山上和她相处,我也看不出她会是这样的人。”
她发出悲痛的声音:“臣的师父曾说过,孙滨她的祖籍应该是在齐国,恐怕她在入魏前就已经和故国勾搭上了……臣识人不明,险铸大错,请大王责罚!”
魏惠王叹了口气,视线转向了那些庞涓随着奏折一同上呈的“证物”——数张孙滨和齐国通信的绢帛,里面写了好些关于魏都的情报。
魏惠王看着那些书信上孙滨的落款,又看了看地上跪伏的庞涓,最终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此人伪装太深,爱卿不必自责。你此番大义灭亲,最为不易,也是受苦了。”魏惠王将桌上的竹简和书信都收回布袋中,拿着布袋走下来,缓缓将地上的庞涓扶起。
她将布袋交还给庞涓:“孙滨既是爱卿的同门,那此人如何处置,就交由你来定夺吧。”
“大王信任臣,臣感激涕零,绝不敢徇私。”庞涓颤抖着接过布袋,拱手行礼。
是日,阳光正好,孙滨坐在将军府偏院的树荫下看书,却听到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孙滨疑惑地抬头,却看到一个穿着官服、面容冷肃的年长女人领着一小队武士鱼贯而入。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那些全副武装的武士就已经将她四周围住。
“阁下是?”孙滨心中有不祥预感,强装镇静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展开手中竹简,沉声道:“我乃司寇府属官。孙滨,你私通外国,图谋不轨,罪大恶极,今依律判处膑刑。你可知罪?”
孙滨一脸茫然:“你说什么?我何罪之有?我乃庞将军的客人,你们今日闯她府邸,她可知道?”
司寇属官冷声道:“将军府邸也是魏国的国土,我司寇府为国办公,无需将军同意。”
她卷起手中竹简,漠然指挥身旁的武士:“罪人孙滨蔑视国法,铁证如山仍百般抵赖,即刻行刑!”
武士们沉默地靠近,孙滨想要起身逃离却发现无处可逃。
膑刑,乃是剜去膝盖骨,受刑者即便捡回性命,余生也注定无法行走。
“不……不要……”
孙滨惊恐地看着武士们将自己按在身下的那张躺椅上,那名司寇属官已经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了处刑的器具。
纵有满腹谋略,此时面对这绝对的武力差距,孙滨也只是一个身体病弱的年轻女子。
“不,你们不能这样!师姐……我要见庞将军!”
——而她的庞将军此时就在门外。
庞涓靠在墙上,听着院内师妹发出的绝望呼喊。
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是战场上的擂鼓,庞涓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强忍着冲进去制止这一切的冲动。
行刑开始了。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锤凿分离骨骼的声音、师妹在剧痛下哭喊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要将庞涓生生撕成两半,使她的内心发出同等音量的哀嚎。
庞涓的膝盖处传来幻痛,她站不住了。
大师姐抱着膝盖蹲下来,将右手送进自己嘴里。
庞涓狠狠地撕咬自己的手掌,鲜血横流也不松口。
她感受不到手上的疼痛,或者说,那疼痛已经被另一种痛轻而易举地覆盖了。
“师妹、师妹……再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
庞涓死死盯着地面,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很快就结束了……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庞涓听到师妹的声音停息了,一位武士来到门口处,轻敲了几下大门。
庞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取出一张绢帛包住受伤的手掌,起身推门而入。
门后众人纷纷对她行礼,庞涓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师妹——她还躺在那张躺椅上,脸色煞白,已经昏死了过去。那刚刚受过刑的双腿被白布遮盖,隐约渗出血迹。
依律,重罪之人受刑后须在脸上刺字。庞涓来到孙滨面前,对那位司寇属官伸出一只手,属官心领神会,将蘸了墨水的纹面针交到庞涓手里。
庞涓俯身,轻柔地拨开孙滨脸上被冷汗粘黏的碎发,捧着她的脸拿起纹面针,小心翼翼地刺下四个字。
“罪人孙膑。”
庞涓直起身,随手将纹面针交回司寇属官手中。她居高临下看着师妹脸上的崭新刺字,心里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和畅快。
庞涓遣散众人,将师妹抱回小院的卧房中。
她取来针药和帛布,细细地替孙膑处理伤口、包扎受刑后的双腿,又擦去了那张清秀小脸上的满脸汗珠。
师妹还在昏迷中,皱着眉头像在做什么噩梦。庞涓抚摸着自己在她脸上刻下的字迹,扭曲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师妹,以后你就叫“孙膑”了,这痛苦是我带给你的,但是这样你就不会飞走了。
我只是不舍得你、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而已,你从小就聪明,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
你不要怪师姐,你的人生、你的志向,连同现在这道废人之躯,就全部都就交给师姐吧。
争霸天下的宏愿,我会把你的那一份也实现的。
孙膑紧缩的眉间放松了一些,嘴唇微动,在睡梦中呓语。
庞涓缓缓收敛笑意,俯下身来听师妹的话语,却只听到孙膑微弱的呼唤:
“师姐……又偷偷溜出去玩的话,师父会生气的……”
窗外飘来一阵轻风,隐约还带着杏花的香气。
庞涓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满溢而出,滴落在孙膑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庞涓手忙脚乱地擦拭师妹脸上自己的泪水,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孙膑的嘴唇,那柔软的触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庞涓看着那双因为剧痛失去血色的嘴唇,瞳孔微微放大,狠狠地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俯身,将带血的双唇印在师妹的唇上。
“师妹,师姐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