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从沉睡中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师姐的脸。

“师妹。”师姐细细拿起手绢轻轻擦去孙膑脸上的汗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孙膑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来，却是“呜”的一声吃痛——阵阵痛楚还在从伤口处传来，那双腿自膝盖以下没有任何知觉。

“唔啊……”孙膑撑着额头，大脑里天旋地转，记忆的碎片在意识中旋涡一般转动。

她逐渐拼凑出了那段突然被闯进院子里行刑的画面。

“师姐……”她流下眼泪，抬头看着面前的庞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庞涓看着她，嗓音干涩地开口：“师妹……有人趁我不在，向大王进了谗言，蒙骗大王下令用了刑。”

师姐取出一个木盒递到孙膑面前：“那个小人已经被我杀了。你现在不用管别的，只需安心养伤就好。待得身体好些了，我再和你一起去觐见大王。”

孙膑看了一眼木盒里那颗陌生的首级，只感觉有点反胃。她随手合上木盒就交还给庞涓。

“师姐，我渴了。”

孙膑轻轻摸着自己脸上刺下的字，轻声说。

庞涓赶忙端起桌上的清水，亲自用勺子给孙膑喂水。

孙膑顺从地喝下师姐喂的水，重新躺回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本的膝盖处和脸上刺了字的地方传来阵痛，她嗅着师姐身上的香囊气味，只觉头昏脑胀。

自那以后，孙膑被庞涓安置在这处小院里养伤，还安排了多名侍从轮班服侍。

而庞涓每日办公归来，总是第一时间就来小院里看望孙膑。

“师妹。”庞涓走进卧室，迫不及待地就解下外衣和佩剑交给身边侍从，略带兴奋地看向孙膑，“今日大王赏赐了鹿肉，我已叫后厨烹煮了，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是吗？”孙膑放下手中书简，嘴角勾起柔和弧度，“托师姐的福我又能吃到好东西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养，孙膑的伤口已经好了不少，但庞涓却说她身体还需静养，仍不让她出门。孙膑便说在房中无聊，想要读书，庞涓就让侍从每日从自己书房中搬来书简，以供师妹消遣。

“师妹今日在钻研什么学问呀？”庞涓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继续攀谈。

“今天看的是《琐语》。”孙膑笑着展示手中的书简。

“这是何物？我书房还有这种书籍吗？”

“是一部记载志怪异闻的典籍啦，小说家写的。师姐忙于公务，无暇看这种闲书倒也正常。”孙膑柔声解释道。

“唔唔……确实，书房里很多典籍我其实也没翻看过。”庞涓挠着头打哈哈。

孙膑眼睛亮亮的，指着书简上的文字，兴致勃勃地继续分享：“我今天看到的这篇故事，很是曲折噢——说的是以前晋国有一个士大夫，夜夜被噩梦所扰，求助各方高人也无济于事，最后死在梦中。”

“还有这等奇事？那这个故事结局如何？”庞涓也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后来有位方士在路过这位士大夫的灵堂时察觉出蹊跷，便在灵堂上做法唤来了士大夫的亡魂，却发现她是和另一个美貌女子一同出现的。”孙膑缓缓道。

“这是为何？”

“原来啊，那士大夫曾有一爱妻，却英年早逝。那妻子在黄泉之下思念难耐，便生出一计，每夜都在托梦惊扰士大夫，只为早日和爱人在泉下重逢。”

孙膑轻声讲述故事的结尾，慢慢将书简卷起，柔和目光投向眼前的师姐。

“那位方士查明真相后，感叹道：人间之爱，有时也是带有爪牙和棘刺的啊——你怎么看呢？师姐。”她依旧笑吟吟的。

庞涓呆坐着，嘴唇微张，好似还沉浸在故事里。

“啊……真是唏嘘，这些小说家还真会编故事呢。”半晌，她对着孙膑呵呵笑道。

孙膑把书简放回床边的小桌上，对庞涓眨眨眼：“我们用膳吧，师姐。”

庞涓回头一看，才发现侍从已经在房中的案几上备好了饭食，用漆盘盛放的鹿肉被炖得软烂，犹在微微沸腾。

“好，好，吃饭了。”庞涓将孙膑从床上抱起，走到饭桌前，小心翼翼地把师妹的躯体安放在座位上。

落座后，孙膑捋起袖子拿木勺往庞涓的碗里舀鹿肉：“师姐公务繁忙，多吃一些。”

“唔、唔……你也吃。”庞涓有些心不在焉的，夹起肉块胡乱往嘴里塞。

“师姐……不烫吗？”孙膑看着庞涓的吃相，眼睛微微张大，连忙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桃浆递过去。

庞涓这才发现自己的嘴都快要烫伤了，便伸手接过杯子。

“谢谢……”她含糊不清地说。

孙膑掩嘴笑道：“师姐从前吃东西也是这般豪爽。”

……

待吃完这顿晚饭，庞涓又将孙膑抱回床上。师妹刚刚吃了好些鹿肉，此时身上出了一身的细汗。

“鹿肉虽好，但我身子太弱，有点虚不受补呀。”她对庞涓不好意思地笑。

“我来给你擦身吧，刚好也该换药了。”庞涓轻声道。

“嗯，拜托师姐了。”

庞涓叫门外的侍从取来温水和布巾，然后将房门关上。端着水盆来到孙膑床前，师妹已将衣服解开脱至腰间。

庞涓的呼吸悄悄收紧了一些——那个被她视作禁脔的女孩此时正上身一丝不挂地坐在床上，皮肤因为刚刚的鹿肉而泛着红润光泽。

无论是那纤细锁骨在烛火下的阴影，或是胸前那道轻巧灵动的弧线，还是下方那洁白紧致的小腹，师妹身上的一切都好似楚地传来的情歌，如烟如缈，不着痕迹地撩拨着庞涓的心头。

这些日子来，庞涓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但孙膑并未察觉到庞涓的心思，对她而言，在这位从小照顾她的师姐面前裸露躯体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沾湿的的布巾覆盖在背后的肌肤上，汗液被轻柔擦去带来几分清爽之意，孙膑听到身后传来师姐的询问：

“冷热合适吗？”

“嗯，正好。”

“我就记得你最喜欢这个温度。”

“我小时候每次卧病在床，也是师姐帮我擦身。”孙膑配合着庞涓的动作举起双手，任由她在自己胸前和肋下擦拭。

庞涓轻笑：“那确实，那时我除了课业，每天还要研究怎么带小孩——明明我自己也还是个少女。”

“师姐，谢谢你。”

身上的布巾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拭：“突然说这个干嘛。”

“我也不知道。”孙膑摇摇头，“这段日子我天天躺在床上，没别的事可干，除了看书就是胡思乱想，就总想起我们以前一起在师父那里学习的事。”

庞涓将师妹身上的最后一个角落擦干净，将布巾丢回盆内，轻轻掀开她的衣服下摆，露出双腿膝盖上包扎着的伤口。

“师妹，其实这些天，我也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庞涓熟练地拆开纱布，轻叹道，“我还在想，会不会我就不该把你叫来魏国，或者说……我一开始就不该下山。”

“你后悔了吗，师姐。”

“……有点。”庞涓拿来干净的绢布将孙膑伤口上的残留药膏擦掉。

“疼吗？”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师妹。

“还有点，但已经几乎不疼了。”

庞涓低下头，在伤口上细细地涂上新的药膏，闷声道：“那你呢，师妹，你后悔下山来魏国吗？”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直到药换好了庞涓都没等来师妹的回答。

她有些不安地抬头，却看到师妹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不后悔哦。”

孙膑笑着摇头。

“为什么呢？明明……”庞涓攥着手里药瓶，呼吸有些急促，“明明你不下山的话，就不用经历这些不好的事情了。”

孙膑还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因为我们约好了，我要和师姐一起辅佐君王啊。”

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庞涓眨着眼睛，沉默不语。

“来，来，该换纱布了。”庞涓放下药瓶，取来新的纱布，轻轻抬起孙膑的腿给她包扎。

孙膑犹在说着刚才的话题：“不过我现在这副身躯，也不能随着师姐去冲锋陷阵了。对不起啊。”

“不要说这些，这不是你的错。”庞涓只是埋头捆扎着纱布。

“你只要养好身子就好，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她说着，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膑无言点头，尽力将腿抬起配合庞涓的工作。等庞涓将两处纱布都包扎好，她看着师姐的侧脸，轻声说：“师姐，待你功名成就，我们一起回山里吧。”

庞涓蓦地转过头，看向孙膑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

“好、好啊。”庞涓眯起眼睛笑了，不住点头。

“我先回去处理一下公文，晚些洗漱完再回来陪你。”她起身将拆下来的纱布和用过布巾都丢进水盆中。

“明日不用早朝吗？”孙膑问道。

“是啊，往后几天大王去余脉的行宫避暑了，如无公务我都无需出府。”

“那这几日倒是可以贪睡些许了。”孙膑重新穿上衣服，笑道。

“我先走了，你要是困乏了就先睡吧。”庞涓端起水盆，对孙膑柔声说道。

“不急，我继续看书等你。”孙膑又拿起床边的书简，对着师姐扬了扬。

庞涓“嗯”了一声，端着水盆离开了卧房。

在那些次日不用外出办公的日子，庞涓就不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孙膑的小院中留宿。

偶尔夜半时分，孙膑会被身边的庞涓弄醒，师姐似是做了噩梦，手足并用地将孙膑牢牢抱在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

庞涓口中含糊地反复念着同样的话语，默默流着泪，嘴唇却毫无章法的落在孙膑的脸颊和脖子上。

她的手也不安分，隔着薄薄的衣衫在孙膑身上胡乱摸着。

庞涓的动作有些粗暴，即便隔着布料，她手上常年练武留下的茧也磨得孙膑生疼。而孙膑只是抿唇忍耐。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庞涓压住的手臂，抱着师姐，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师姐，快起来，该上早课了。”

“师姐，他们说看到师父又喝醉了往竹林那边去了，我们去寻她吧。”

“师姐，《司马法》里的这篇《严位》有些地方我不是很懂，能给我讲讲吗？”

“师姐，我跟师父说想让你当我的及笄礼主礼人，她同意啦。她还说，反正是你从小带我，还是你比较合适，哈哈。”

……

孙膑在师姐的耳边，细声软语，把脑海里还记得的那些曾对她说过的话语慢慢复述出来。

庞涓听到那些在山里时的对话，动作竟慢慢都停下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仍旧把孙滨抱在怀里。

孙膑听着师姐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长呼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有节奏地轻拍师姐的后背，那双眼眸倒映着窗外的月光，漫无目的地注视上方。

那里空无一物，孙膑的心中也空无一物，她只是睡不着了。微风吹拂进卧室里，为她们带来一丝凉意，孙膑的思绪也像一叶扁舟在这风中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