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涓出山后，回到故乡魏国，在魏都大梁以鬼谷先生高徒的身份揭下魏王的招贤榜。

魏惠王召庞涓入宫，席间对谈良久。黄昏之时，魏王宫大门洞开，全城百姓都看到那个身姿挺拔、容貌秀逸的年轻兵家从宫内大步踏出，腰挎古朴长剑，手执白玉将印。

此后，这位名叫庞涓的女子率领魏国大军，破赵、伐秦、败齐。

大将庞涓之名，数年间就已传扬于诸国。

将军府的书房里，庞涓端坐在书简之中，就着烛火审阅一篇又一篇来自魏国各地的军报。

“将军。”一名侍从走进来，将一卷被布袋包裹的竹简捧到庞涓面前。

“是山里送来的。”

庞涓本来有点疲乏的双眼一下就亮了，随手放下军报就接过侍从手中之物。拆开布袋展开竹简，那熟悉的娟秀字迹一行行地出现在她面前。

师妹此次来信内容的前半部分和之前的来信差不多：先是说说她这段时间在山里听到了师姐的什么战绩，然后夸赞师姐的风采，再讲讲自己最近在山里遇到什么趣事，以及师父最近身体如何。

而这次的来信，孙滨在书信末尾说，自己日前已通过了师父的考核，可以下山了，她想按照当初的约定，来魏国投靠师姐。

“好！”庞涓读至此段，情不自禁重重拍在身前的帅案上，满桌书简滚落得到处都是。

侍从们连忙弯腰捡拾地上的竹简，庞涓脸上犹自带着笑意，扯出一张白帛提笔就给师妹写回信。

她将写好的回信封好，交给身边的心腹：“你，点二十精骑，带着车驾去鬼谷山接我师妹，她看到我的书信，自会随你们回来。”

“诺。”心腹收好书信，当即就动身去做准备。

庞涓抚摸着身旁那把下山时就一直佩戴的长剑，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几年，虽然一直都在和孙滨互通书信，但是竹简上的文字却始终无法代替那个少女本人。

随着战功累积，魏王赏赐的美宅、良田、金帛早已数不胜数，但是这些都不能填满庞涓心里的那个缺口。

那里不属于大将庞涓，那是师姐庞涓的居所。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斑驳的剑鞘上滑过，庞涓的注意力再也无法回到案桌上的军报里。

终于……又能做她的“师姐”了。

清晨，天气晴朗，庞涓按照心腹提前传回的信息，带着几个随从出到都城外十里处等候孙滨的车驾。

一队人马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庞涓远远就认出了正是她麾下的骑兵。骑士们不急不缓地前进，看似松散的队形牢牢拱卫着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

庞涓看到此景，心里不禁也泛起一丝得意，不愧是她带的兵。

但同时又焦躁起来了，这马车怎么这么慢啊！连我的骑兵都被它拖慢了脚步。

庞涓不想再等，翻身就上马向着前方的马队疾驰而去。

“吁——”庞涓在众人马面前勒住缰绳。

“将军！”将士们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庞涓随意摆摆手，眼睛一直注视着队伍正中央的车驾，刚刚急不可耐的心情又踌躇起来。

那个让她思念了数年的女孩此刻就在车里，她该怎么开口？

庞涓又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发髻和衣冠，自己今天的仪表有没有整理好？

空气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将士们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将军脸上不断变幻的表情。

庞涓的嘴唇有点发干，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马车的门帘却动了。

一只纤细但又有些苍白的手掀起门帘，脑后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子从帘后探出脸来。

“师姐！”

女子笑了，一声熟悉的呼唤由竹简上的墨迹化作声音，从鬼谷山走到魏都城外，终于传进了庞涓的耳朵里。

庞涓呆呆地望着孙滨从车上下来，面前的师妹身形依旧瘦削，但这几年明显长高了一截，脸上的稚气也已经完全褪去。

这个小师妹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虽然和庞涓相比缺了一些英武之气，但那双温润的漆黑眼眸里流动着晶莹的光，让庞涓不由得想起山里那位高深莫测的师父。

眼前的师妹有点陌生，却又那么熟悉，庞涓一时竟忘了下马。孙滨脸上挂着微笑，穿过那些披着甲胄沉默而立的骑兵，径直来到师姐面前。

“师姐这高头大马，可比师父当年送你的那小马威风多了！”她绽开笑容，伸手抚摸庞涓座下的白马。

庞涓回过神来，爽朗笑道：“师妹上马！师姐带你一路飞驰回都城！”

这一瞬她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山里，她又在招呼孙滨一起溜出去玩。

“诶？”孙滨被这提议搞得猝不及防，“师姐，我的行李还在车里……”

“让她们送回去就行了！”庞涓不由分说，揪着孙滨脖颈后的衣领就把她提上马来。待得师妹在身前坐定，庞涓双腿轻夹马肚，这好马心领神会，扬起马蹄就向着都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师姐、师姐，太快了！”孙滨双手扶着马脖子，身子紧紧靠在身后师姐的怀里。

感受着怀中师妹身体的触感和温度，庞涓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这些年过去，好像她们俩都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现在她是魏王册封的上将，她可以给师妹需要的任何东西，可以在朝堂上庇护师妹的仕途，可以实现她们当初的理想。

这样真好，过去的一切努力都是有价值的。

心中的豪情满溢而出，庞涓低头在孙滨的耳边轻语：

“师妹，欢迎来到魏国。”

“师姐，我今天这么穿可以吗，大王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她啊。”

走在魏王宫的廊道里，孙滨不停调整着腰带上玉佩的位置，细细的嗓音紧张到有点颤抖。

“放轻松，大王很随和的。”庞涓轻轻笑出声来。

今天是庞涓向魏惠王正式举荐孙滨的日子，小师妹看上去颇为紧张——倒也正常，毕竟这是她下山后第一次面对这些诸候中的大人物。庞涓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见大王，那时的她也是强装镇静，当大王终于对她投来赞赏目光才放松下来，然后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沾湿。

庞涓熟练地领着孙滨来到了宫里的一处偏殿，门口的卫士见到庞涓，立刻开门放行。

师姐妹二人走进这处不大的宫室，就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啊，庞将军。”魏惠王放下书简，热情地招呼庞涓，“快坐，快坐。”

“大王。”庞涓向魏惠王行礼，然后伸手向她展示身后的孙滨，“臣今日向大王引荐一位人才，这位就是臣之前和大王提过的师妹，孙滨。”

“小民见过大王。”孙滨躬身行礼。

魏惠王抚掌大笑：“好好好！庞涓平日里总在寡人耳边说她那同门多么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她指着殿中的座位：“孙先生，快快请坐！”

庞涓和孙滨当即落座，魏惠王笑意不绝，反复打量着孙滨的容貌和身段：“孙先生真不愧是鬼谷子的高徒，和庞将军一样仪表不俗。若能得先生相助，实乃我魏国之幸啊。”

孙滨回以微笑，不卑不亢：“在下出师不久，未曾指挥过一兵一卒，还需跟着师姐学习，尚不敢担大任啊。”

魏惠王不置可否，却拿起手中竹简，随意道：“寡人方才接到奏章，宋国和卫国近来不太安分，似乎想要骚扰我国边界，真不知如何是好。”

庞涓微微挑眉，显然这是自家大王在考校孙滨，接下来孙滨的回答将决定她在这朝堂上的起点。

不过这问题倒也不难，宋、卫皆小国耳，大军只要开拔到边境，他们自然就只能望风而逃。

孙滨低头思索片刻，很快就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闪烁着烛火的光，直视殿上的魏惠王：“大王，在下认为，宋、卫虽是小国，但宋在齐魏之间，卫在赵魏之间，他们胆敢犯魏国边境，未必只是他们自己的意思。如果魏国贸然出兵，反而可能正中一些大国的计策。”

庞涓细细咀嚼着师妹的发言，心中却是一惊。

魏惠王眉头微皱：“哦？先生还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孙滨低头微笑，欣然起身，脸上已全无走进大殿之前的紧张。

“在下认为，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即使对宋、卫这等小国，用兵也是最后的手段。”孙滨在殿中缓缓踱步，泉水一般的清朗嗓音在梁柱间回荡，“不妨先示以怀柔，遣使修好。宋、卫和魏国之间的差距，他们比大王还要清楚。他们此番举动，未必是真心要与魏为敌，或许只是受他国挑唆，但求自保而已。”

魏惠王听着孙滨的发言，也是托着下巴陷入深思。

“我乃大国，对这两个蕞尔小国还要施以怀柔，岂不是失了威风？”她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孙滨停下脚步，正好站在大殿中央，她毫不畏惧地迎上魏惠王的目光，微笑摇头：“若我国以修好之策稳住他们，不仅边境百姓可免受战火之苦，更可防其倒向齐、赵。日后魏国和齐、赵有摩擦，他们反而可能成为魏国的助力。毕竟，魏国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些小国，而是那些同样兵强马壮的诸侯啊。”

“若是他们拒绝我国的示好呢？”

孙滨眼帘低垂，叹气道：“若是执迷不悟，便只能遣上将讨之，扬我国威了。”

她的语气很轻，但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却掷地有声。

庞涓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并非师妹对答得不好，而是她说得太好了——这些东西当年师父可没教过给她们，她是怎么悟出这些的？

魏惠王连连抚掌：“先生所言极是！寡人只想着发兵，确实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她激动的目光投向庞涓：“庞将军此次为寡人举荐这么一位大才，又是大功一件啊！”

庞涓心不在焉，只是拱手回礼。

魏惠王的兴致仍未减退，她又拿起别的军情奏章，对孙滨继续请教。

孙滨在殿中微笑踱步，低头思考，不消片刻便能对答如流，引得魏惠王连连赞叹。

庞涓被晾在一旁，看着面前的师妹神采奕奕、气度悠然，即使殿中还坐着魏国的大王和大将，也丝毫无法掩盖这个年轻女子的光芒。

真好啊，原来我们分开的这几年里，师妹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是嫉妒吗？

好像不是，心里一点都没有酸溜溜的感觉，只是有点空空的。

那道战功和赏赐都填不满的缺口还是空空的。

庞涓本来以为只要师妹来了，那里就能补全。

但现实好像截然不同。

大殿上，孙滨仍在和大王谈笑风生，庞涓的意识却抽离出去，什么都听不清。

师姐还在那里，但师妹却没留下来。

她似乎……已经不需要我的庇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