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栀视角)
今天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风扇呼呼地转着,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漫画,左翻右翻也没看进去几页。
空调没开,有点闷闷的。
好无聊。
雨棠在干嘛呢?不会又又又在睡懒觉吧。
这家伙周末能睡到中午,像冬眠的熊一样,起床气还重的离谱。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看,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
“咔嚓”一声,门开了。
妈妈走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中午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有点惊奇。
她平时中午都不回家的。
“你表姐突然说要过来,路过咱们这儿,我回来接待一下。”
妈妈换鞋,把包放在玄关。
“人一会就到。”她说。
“表姐?”我歪着头想了想。
哪个表姐?好像是市里工作那个,过年都不怎么回去的那种。
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妈妈提过几次,说是在城里混的还不错。
“嗯,她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妈妈走近厨房去烧水。
“那时候你可闹腾了,抓都抓不住。”
我“哦”了一声,把漫画书扔回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要干嘛。
妈妈中午很少回来,家里一下子多了个人。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的姐姐,头发烫得微微卷起,身上的连衣裙款式很新奇,指甲涂了淡淡的粉色。
她身上还有香味,像喷出来的那种,很浓,但不讨厌,只是感觉……不太搭?
和雨棠不一样,雨棠是花露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柔柔的,让人闻着就想往她怀里钻。
“哎呀,小晴都长这么大啦!”她的声音很亮,笑容大大方方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小小一只呢,我还抱过你嘞,不记得了吧?”
我又怎么会记得。
“……表姐好。”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小。
“怎么还害羞了?”她笑得更响亮了,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她也不在意,笑盈盈地走进来,仿佛这不是来做客。
我站在玄关,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妈妈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招呼表姐坐下。
我偷偷舒了一口气,坐到沙发最边上。
表姐和妈妈还没聊几句,话题就转移到我身上了。
“小晴现在成绩怎么样?”表姐问。
“还不错,年级前三名吧。”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
“那得去市里读高中啊。”表姐转头看我,笑得更灿烂了。
可我并没有感觉到笑容里的温暖,反而是……有点奇怪的冰冷。
“这地方太小了,容不下你的。你那么聪明,去市里才有好学校。”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手指绞着衣角。
“我跟你讲,”表姐往前倾了倾身子,“市里可好玩了,商场好几层,什么东西都有,好看的本子,亮闪闪的小挂饰……你去了一定喜欢。”
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而且你妈以前也在市里待过,你不想去她说过的地方看看吗?”
这个倒是真的。妈妈和我讲过,她以前在市里工作的,后来大概在我三岁的时候才被调到这边来。
她说市里有一条很老的街,街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她以前下班了会去那里逛,带着小小的我一起。
说的时候很随意,只是随口一提。
但我记住了。我那个时候还想,以后一定要去看一眼。
只是在我想象的画面里,旁边还有一个人。
“来,我还带了点东西给小晴。”
表姐在包里翻了翻,最终掏出来几张明信片和一叠照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翻了一下。
一张是城市的夜景。一大片高楼亮着灯,化成一片光海;一张是商场里面,商场的中央很大,顶上吊着很漂亮的装饰,像星星一样垂下来;还有一张看上去是游乐园里的,那个好像叫摩天轮的东西,在夜空中是很特别的风景。
我盯着那张摩天轮的照片,出了神。
“喜欢吧?”表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考过去,周末就可以去玩了。”
我把明信片和照片捏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烫。
表姐又拿出几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套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笔,五颜六色的,她拿出张纸写了几个字,笔墨在纸张上闪闪发亮。
“这叫啫喱笔哦,写的字好看吧?”她说。
让我注意的是两个发卡,是花的款式,被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
我拿起一个发卡细看。翻过来看,后面有标签写着“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带着一小抹淡黄色,像被阳光染上了一点点颜色。
另一个是“海棠花”,淡粉色的,很柔和的颜色。
“好看吧?”表姐问,“市里的店里买的,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嗯……”我应了一声,把发卡小心地放回袋子里。
旁边还有几盒饼干。
我拿起来看,包装上写着“百奇”两个字,上面画着草莓。
表姐和妈妈聊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说要出去办点事。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重新只剩我一个。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那几样东西。
啫喱笔、发卡、饼干、照片、明信片。
我拿起那盒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都搂进怀里,一起塞进书包。
不管拉链有没有拉好,先去找雨雨吧。
哦对,今天还没扎头发。
早上的时候发圈就找不到了。
抓起桌上的橡皮筋,随便系了一下就出门了。
去找她又不用那么讲究——当然,也不能散着头发去嘛。
===
雨棠楼下的大门照例没关。
我跑上五楼,在她家门口停下,大喘着气。
她会不会听“咚——咚咚”已经厌烦了?
今天换个敲门方式吧。
“咚咚——咚。”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我又敲了一遍。
门终于开了。
雨棠站在门口,头发翘起来到一边,眼睛半眯着,另一只手还在揉着眼角。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居然还在睡懒觉。
“怎——么——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去上学一样。
心里的恶趣味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侧身溜进门,还没来得及得意,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嗷。”
“不请自来还动手。”雨棠关上门,声音还是带点刚睡醒的朦胧。
“我这才不算动手!是你先动手的!”我捂着后脑勺,跟在她后面走进屋。
她出去洗漱了。我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雨棠从洗手间出来,低低的小辫子垂在脖子后面。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停在我头上。
“你今天怎么没用那个发圈?”
“找不到了。”我说,“早上翻了好久也找不到。”
她没接着问,转身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淡蓝色的发圈,还是带着花边的。和我原来的那个有一丢丢像,但这个好像更好看点。
“凑合一下。”她递给我。
我没接。
“不用啦,橡皮筋够——”
她还没等我说完,拉过我的右手,就把发圈套到了我的手腕上。
动作很轻,甚至找不到理由拒绝。
“随便你怎么用。”她说。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发圈,又看了看把脸侧到一边去的她。
“好吧。”我说。
我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但比她身上的味道淡了好多。
可能是因为还没用过?
“这是新的,没有味道诶。”我抬起头看她。
“你是狗吗?”她说。
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
“闻来闻去的。”
“你才是狗。”我反驳道。
“我可不会闻发圈。”
“那是因为你没有我的发圈可以闻!”
她没接着说,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总不能给你我用过的吧……”她小声嘀咕着。
“你用过的我也要啊。”我笑起来。
“不行。”她的回复斩钉截铁。
“小气。”
“这叫卫生,”她顿了顿,“况且,哪里有把用过的东西还送给别人的?”
“诶诶诶,我也是别人吗?”
我哼了一声,没再和她争。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我从桌上拿起那个海棠花发卡,把袋子拆开,递给她。
“标签你撕一下啦,你力气大。”
“我力气才不大。”
“那你就是暴力狂。”
“我才不是,再说揍你。”
她低头把标签撕下,然后递过来。
“低头。”
她微微俯下身,我拿起发卡,撩开她耳边的碎发。她的头发柔柔的,带着她的清香。
我把发卡别在她左边的头发上,后退一步,看了看。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闭上眼睛的样子乖巧极了。她的脸还有些肉,但不是胖,是那种软乎乎的感觉,也不怪我想捏。
美中不足的就是右眼眼角下的疤,斜着的、半截指头长。不过现在已经淡了很多。
也许是刚刚睡醒,她整个人还带着一点迷糊的柔软,像隔壁家的小橘没睡醒的样子。
“嗯——这样就不呆了。”
一小朵粉粉的花在她头上绽开。
我点点头,很满意。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不对,不是‘我也’,是我本来就要给你的……”我小声嘀咕,又补充道:“所以说是我先……然后是‘你也’有东西要给我。”
她也许是没听见,但脸却有一点红红的,很淡很淡,像是被晚霞晕染上颜色。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头上的发卡,顺着我刚刚经过的位置摸过去,最终停留在发卡边缘。
这家伙看起来乖巧,但实际上就是个腹黑得不得了的家伙,那天亲我脖子的时候可没见她脸红。
“哦对,还有这个呢。”我从桌上拿起那盒百奇,打开包装,拿出一根,上面还有着草莓粒。
我叼着饼干的一端,另一端伸到她面前。
她没动。
我用眼神示意她,结果她还是没懂。
我用叼着饼干的嘴“嗯”了一声,她唯一的变化只是脸更红了点。
等到她伸手来接,我往后缩了缩,不让她拿。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低下头,想含住饼干的另一端。
我往后一退。
她咬了个空。
“哈哈哈哈——”我笑出声来。
“还笑。”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我抱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这也太狠了吧——”
她没有理我,自己从盒子里拿了一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另一半自己吃了。
好吧。这样也行。
“哦对,还有这个呢。”
我含含糊糊地吞下嘴里的饼干,从桌子上拿起那套啫喱笔,抽出一只,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去拿张纸来。”
她转身回房间,然后拿了一张便签纸出来给我。
我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呆雨天下第一呆。”
字迹亮晶晶的,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我举起来给她看,轻哼两声。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这次更重。
“你今天干什么啊——”我抱着头,有点委屈。
“你说呢?”她看着那张便签纸。
“呆——雨雨。”
完了,漏了一个“呆”字。
我闭眼护住头。
想象中的疼痛没落下来。
“不打你。”她说。
我睁开一只眼。
“真的?”
“真的。”
我放下护着头的手,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是落下来了?!
可却……不疼?
落在脑袋上的是轻轻的抚摸。她的手从我的头顶慢慢滑到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有骗你,对吧?”
我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柔。
我往她那靠了靠。
摸了一会儿,她收手了。
“那,该你写了。”我把笔递给她。
她拿起一支淡黄色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疯晴,天下第一皮。”
“你这都不对仗……”我想反驳,但看了看,她已经抬起手了。
“不过字还算好看。”
这是实话,她的字比我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整齐。
她的手终于放下了……
“选几支喜欢的吧。”我把那套笔推到她面前。
她挑了淡黄色的那支。
我清了清嗓,拉沉声音:“既然你真心爱它——那我便赠予你吧。”
等她接过,我笑嘻嘻地凑过去。
“可不可以……”
“不可以。”
“不管不管——”
我抱着那盒百奇,哒哒哒地跑到她的房间,踢掉鞋子扑到床上。
这家伙铺的还是床单,她是不怕热的吗?
好热。
但我不想起来,房间里都是她的气味,各种各样的。
她从后面跟进来,把那支啫喱笔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桌上还躺着盒巧克力,包装看上去像没打开过。
是上次我托妈妈买的那盒。
咦,好像还挺巧。
“巧克力你没吃吗?”我问。
“暂时不想。”
她坐到床上来。我翻了个身,靠过去,把脸埋在她怀里。
“不热吗?”她问。
“还好。”
其实热,但我不想动。
她伸手把风扇拉过来,对着我吹。凉风呼呼地吹在头上,把更多的她的气息带过来了。
好舒服。
我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心里偷偷地甜了一下,像偷吃糖的那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你都不会腻吗?”她顿了顿,“天天黏在一起……不觉得烦?”
我的脸还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怎么可能!”我抬起头,义愤填膺地盯着她,“绝对绝对不可能!”
她好像愣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慢慢化开在脸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你不信?”
“没有。”
她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反正就是不可能。”
我小声嘟囔,把脸埋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噪音,呼呼呼的,把时间吹得很慢很慢。
“今天表姐来了。”我开口。
“嗯。”
“她说这里没有我喜欢的东西。”
“嗯。”
“可这里有雨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糊不清。
“那里没有,也没有人陪我玩了。”
她没接话。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
“那,”她说,“那里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可多啦,”我说,“有好多超级超级大——东西超级多的商场,有好多没见过的东西,还有……”
还有摩天轮;还有那条老街;还有妈妈说过的那棵大榕树。
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说得越开心,就越证明……表姐是对的。
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雨雨,你……”
“可是那里有更多你喜欢的东西,对吗?”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一样。
可我不觉得是那样,但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模过后再说,好嘛……”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几张明信片,还有那些很好看的照片。
城市的夜景、繁荣的商场、绚丽的摩天轮。
我悄悄把它们都塞到枕头底下。
不想给她看了。
我才不走呢。
===
回到家,我找到了那个不见的发圈。
它躺在书桌底下,卡在桌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我把它捡起来,吹了吹,替换掉头上的橡皮圈。
还是最习惯这个。
我没有去动右手手腕上那个。
雨棠套上去的;淡蓝色带花边的;有一丢丢她的味道的。
它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约定,不会松开。
就让它静静在那里吧。
我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