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棠视角)
大后天就是一模了,但我和晴栀都不怎么紧张。
放学铃一响,她就已经在教室门口等我了。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马尾歪到一边。
“走啦走啦。”她催促着,好像错过一秒就要丢掉大奖一样。
“去哪?”
“糖水店呀,今天不是到时间了吗。”
是了,我们经常一起去街角那家老糖水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惯例,每周都会去一次。
也许是从初一那会开始的,也许更早。
只记得每次推开那扇门,风铃都会脆响一声,老板会抬头看我们一眼,问:“老样子?”
晴栀牵起我的手,十指扣紧了开始晃荡,走一步晃一下。
她走路永远不安分,不是踢石子就是踩影子,或者突然偷袭我一下,还喜欢把手荡来荡去的。
“今天我请吧?”她问。
“啊,上次说好了我请的。”
“亏呆雨没有忘记。”她笑嘻嘻的。
怎么会忘记呢。
小时候有一次她请我吃了一根冰棍,我说下次我请。她说:“那你欠我一次哦。”后来我请了她很多次,她每次都这么说。
像在确认我没有变一样。
“可是你还没有……”我小声嘀咕。
“什么?”她歪过头来。
“没,没事啦。”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逼我说不想说的话。
老糖水店在街角,从学校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那家店开了很多年了,从我记事起就在那了。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折叠桌,一摞红色塑料凳,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
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但做糖水的手艺一绝。
我们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
“老样子?”
老板从躺椅上起来,看了我们一眼。
“嗯……今天要两碗芒果刨冰。”我说。
晴栀看了我一眼,有些疑惑:“诶,今天雨雨不吃水果凉粉吗。”
“今天想试试不一样的。”
刨冰端上桌,玻璃碗外面结了一大片水珠,芒果粒堆在刨冰上,金黄的一片,上面还浇着炼奶。
晴栀拿起勺子就开始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好像是第一次来吃一样。
我没急着吃,双手撑着脸看着她。
“里看森么?”她嘴里喊着冰,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
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吃相,下巴上还沾了芒果汁。
我抽了一张纸巾,伸过去帮她擦了擦。
“……蟹蟹。”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谢的。
我也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好冰。牙齿被冰得发酸,舌尖麻麻的。
我不是很能吃冰的东西,舀了几口,便把玻璃碗推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还含着勺子。
“不爱吃。”
“那你还点。”
“别管,”我顿了顿,“吃。”
她的那份早就见底了。
她舔了舔嘴角的芒果汁,盯着我推过去的那碗,眼睛亮亮的。
在她下勺之前,我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她呆了呆,然后张大嘴,一口含住勺子。
“唔,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我把勺子收回去,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那个,”她连吞了好几口,才像察觉到什么,“勺子用的,是雨雨的哦。”
“又没有真亲。”
“说的好像也是。”
“本来就是。”
我低下头,小声骂道:“笨蛋。”
“是——雨雨害的。”
“我不是笨蛋。”
“是你——把我变成笨蛋的。”
我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劈了一下。她抱着头,嘟囔了一句“暴力狂”。
玻璃碗里的刨冰已经化了很多。
我把勺子放下,示意她自己吃。她轻哼两声,拿起勺子,独自舀起剩下的。
外面的天慢慢暗了下来,灰蒙蒙的,空气中充满了沉闷的感觉。
就在我们想出门的时候,雨结结实实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
“那……再坐一会?”我问。
“反正没带伞,也可以和雨雨多待一会。”
柜台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气氛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平时我们一起总有很多话要说,东拉西扯的,从学校的事扯到路边的猫,从明天吃什么扯到以后想去哪里。
但今天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像都被雨声遮住了,或者被别的什么堵住了。
我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晴栀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的雨滴一簇簇落下。
我看到她把手腕上的发圈拿了下来,我送她的那个。
她好像一直戴着,这几天从来没取下来过。
发圈会静静待在那里,可如果有的话今天不说出来,以后还会好说吗?
“晴栀。”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看我。
“嗯?”
我还是有些犹豫。
“你考得好的话……”我说,“就去市里吧。”
她开始用手指撑起发圈,反复撑起、松开。
我知道她会舍不得。我知道她不想走。这几天白天、夜晚我都有在想,想我到底想不想接着每天都看见她,想她到底想不想接着每天都看见我。
每次她说那些新奇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那些光,这座小城给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
“嘛,我是有点舍不得的啦。”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呐,这么——多。”
她手臂张得很开,好像要把我抱住一样。
“不过……雨雨希望的话,我会去试试的啦。”
她的声音变小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最想去的地方是……”她说到一半,把剩下半句又咽回去了。
“好。”我说。
只有一个字也许就够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我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我说。
她重新把发圈绑回手上,把手放上来。
她的手心是温的,指尖有一点点凉。
我们走到店门口,刚要出去,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
“哎哎——等一下,落了东西。”
我和晴栀同时回头,我疑惑地看着老板,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碗,装着水果凉粉。
西瓜、芒果、火龙果泡在浅浅的糖水里,袋口系得很紧。
我愣了一下,看向晴栀。
她朝我挤挤眼。
我接过那袋凉粉,在手上拿好。
“你什么时候点的?”我问。
“就不告诉你,自己猜——”
“你不是说今天我请吗?”
“对啊,”她晃了晃我们牵在一起的手,笑着补充道:“但是我今天吃了两份刨冰呀。”
“嗯……”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外面的空气很好闻,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水珠从路边的大树上落下来,滴在我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一手端着凉粉,一手牵着她。
她的脚步还是那么轻快,一蹦一跳,把路边的水坑踩得啪嗒响。
“晴晴。”我叫她。
“怎么啦。”
“你会不会舍不得这里?”
她没立即回答,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湿漉漉的街道、远处那棵大槐树、街角那家糖水店。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我。
“会吧。”她的声音很轻,“可我还没准备走呢,”
她又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家吧。”她说,“天快黑了。”
我把那袋凉粉往怀里拢了拢,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