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栀又来了。
她来我家吃饭这一件事,已经不需要提前说了。
从小就是这样,她妈妈很忙,不怎么在家做饭。
今天依旧是提前盛好一大碗饭,等她晃悠晃悠慢慢过来。
我吃得不多,喜欢看着她吃,眼睛眯成一条缝,很享受的样子。
双手撑着脸,看她飞快扒完一碗饭。
她很快就吃完了。
桌上的饭菜已经扫了个七八成,她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皮。
“呃——终于吃饱了。”
我抽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抹了两下。
“话说,”她说,“做饭那么难,还累,你怎么坚持下来了?”
“因为有人要吃啊。”
做饭总需要有吃的人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滑溜溜的。她向上瞥了一眼,然后往我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摸了一会儿,我起身收碗。她转过头来,视线跟着我的动作走。
“雨——雨。”
“干嘛?”
“没什么事就不可以叫你啦?”
“……没说不行。”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跟过来,靠在旁边的墙上,看我洗碗。
碗碟在水池里叮当叮当响,她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现。
“你猜猜我今天带了什么?”
“不知道。”
“猜一下嘛。”
“巧克力?”
“不是。上次才是巧克力。”
“那我就猜不到了。”
她轻哼了一声,没再说。
我把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
她还在那靠着,笑眯眯的,一只手背在背后。
“你过来。”
“干嘛?”
“过来嘛。”
我走过去,按她说的弯下腰,把脸靠近她。
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在右眼眼角旁边化开。
我下意识想睁眼。
“别睁眼别睁眼。”她有些急了,“干什么干什么,不是说别睁眼吗?”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她手上拿着一管蓝白色的药膏,另一只手指尖上沾了点透明的膏体。
“在涂药啦,”她补充道,“我妈不是上次进城办点事嘛,我托她带的。”
“上次是巧克力,这次想着带点实用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注意力放在我的眼角,眉头微微皱起,睫毛低垂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
就是心里突然有一股清甜涌上来,从胸口一下冲到嘴角边。
晴栀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然后也笑起来。
“笑什么。”她问。
“没笑什么。”
“你都笑了。”
“你不是也笑了。”
她没反驳。低下头继续涂药。我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指尖在眼角旁边慢慢打圈。
这块疤是什么时候留的呢?很小的时候了。那是和一个很好的朋友玩的时候,磕了一下。
那会朋友很多,一群人在烂尾楼里跑来跑去,用粉笔在墙上写名字,在树底下躲猫猫。
后来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了。
有的搬了家,有的去了别的地方,有的不知道怎么就断了联系。
上次经过那里,粉笔字被雨水冲淡了,树底下再也没有人喊“数到十了”,落叶和灰尘越来越多。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散,像手里的水,怎么捧都捧不住。
只有晴栀从没有走过。
擦完了。我把眼睛睁开,她把那管药膏递给我。
“每晚涂一次,”她声音轻柔了些,“最好先洗完澡再涂。”
我接过来。蓝白色的一管,在手心里有点微凉。
然后她狡猾地笑了一下。
“那,今晚我可以不回去吗?”
“不行。”
她立刻挂上一副哭脸,嘴憋着,整张脸拉下来。
“哎——有家不能回——”
“……这是我家。”
“不管不管,这也是我家。”
……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她每次都用这招,说“这也是我家”。好像她多说几遍,真的就会变成她家一样。
我不能留她在这里的。
“无论怎样,就是不可以。”
“诶,”她长叹一口气,“白送咯。不过我也不会拿回来就是了。”
她拿起凳子上的书包,转身朝门口走。
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既然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赶我出门,那我就——”
她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向上扬了一个调。
“明天见啦,小雨雨。”
等到出门去,她又把头探回来。
“不要想我哦~”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和平时一样快。然后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安静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谁会。”
“想你。”
===
雨棠:
洗完澡,回到房间。
头发还没干透,花露水喷了一些在身上,凉丝丝的。
我抱着腿坐在床边,靠着书桌,拿起那管药膏。
上面写了一些小字,药效那一栏写着:祛疤。
我摸了摸右眼角下面那道疤。它一直在这里,慢慢变淡,但没有消失过。
也许我也不怎么记得了,但她在意。
她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还托她妈妈带药膏。
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子的吵闹声,追来追去的,笑声很尖。
以前楼下也有小孩玩,那时候我还在里面。一群人,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喊回去吃饭才散。
后来?后来楼下只剩下一片空地了……
偶尔会有小孩在玩耍,但不再是熟悉的那些。
而现在,晴栀也要走了。
她很喜欢新奇的事情,也许那里才是她的归处。
日历的页数一天天地减。夏天过完,她应该也要去市里了,以后也许会同其他人一样,留下一句空洞的“暑假回来一起玩”。
也许连这句也没有。
我把药膏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蝉好吵,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提醒着什么。
我把淡黄色的窗帘拉上,重新回到床上。拿起桌子旁放着的那盒巧克力,盒子系着的蝴蝶结还在那里。
实用的药膏旁边,永远会跟着一盒不实用的巧克力。
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盒子拿起来,摸了又摸,还是放下。
拆开了,吃掉了,那份心意就会少一点。可如果我不吃,它就永远还在那里,完整地、好好地待在桌上,晴栀就还在这个屋子里,就还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不是不想让她多留,只是……怕舍不得。
我永远是留在原地,左右徘徊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我以后要干什么,但晴栀她不一样。
她眼里总有星星,脑袋里总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曾说过以后要去好大好大的地方。
现在她还在,会在意我的疤,会每一次想喝糖水时给我带一份,会托进城的妈妈带小礼物,会……舍不得我。
如果我说“可不可以留下来”,她也许真的会留下来。
只是一句话的事,几个字。
但只是埋在我的喉咙里,出不去。
窗外夜色渐浓,楼下的小孩还在闹,声音隐隐约约的。天空中的星星显得晦暗,像蒙了灰的玻璃。晴栀又会怎么想呢?
她那天说,重高哪里有我重要。
可是她每次说那些新奇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总闪烁着其他时候不会见到的星星。
老师说得对。这里太小了。有很多她想要的,这里都没有。
她该走的。
我知道。
我就是——
就是会感到有些寂寞。
何况她那天也抓紧了我。
在小溪边,我亲完她后,她那个样子——
真的好可爱。
耳朵红红的,像煮熟的虾。舌头打结成一团,“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平时都笑眯眯的,什么都接得住,也喜欢捉弄一下我。
可是那会,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
只是碰了一下而已,应该都不算亲吧?
不过……那个样子的她,我还没有见过几次。
她慌了,让我心里软了一下,想再看一次。
想看她脸红,看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都说“来真的?!”了。
不对,我根本没打算停手,我只是想看看她会怎么样,结果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校服,很用力,像怕我会跑掉一样。呼吸闷闷的,透过衣服传到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身体还微微发抖,可明明太阳那么大,我怀里也很暖。
我不会跑的。我一直在这里,可是她要跑。
是她要跑。
想到这里,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样,胸口被锁死,喘不过气。
她抱得越紧,我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总有一天,我要松开这个拥抱,把她推走的。
是她该走了。
她应该去更大的地方,去见那些会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她应该去遇见更好的人、更好的事、更好的未来。不是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困在我的怀里、困在一日三餐和放学回家的路上。
可她抱得那么紧。
那天她也抓紧了我的手,比我还要用力。
可舍不得又能怎样呢?
舍不得,她还是要走的。
舍不得,我还是要推她走的。
她值得更好的。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疼,自己不那么疼。
我怎么推呢。
推开的话,她怎么办?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管药管,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里,凉凉的,和她的指尖一样凉。
===
晴栀;
洗完澡,头发还在淌着水。
我把风扇拉近,对着头吹,水珠被风刮散,凉丝丝的,从脖子后面往下滑。
房间里没开灯,台灯也没开,只有地板上的一小块月光,很淡,照不清什么。
但我不需要看清,这个房间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
书桌在左边,椅子在右边,椅子上扔着校服和书包,桌上堆着云片糕,紫色纸包的,雨雨做的。
她说你喜欢吃就多做一些,然后就做了一堆,我把它们堆成小山。
风扇呼呼地转,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枕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块月光慢慢移动。
今天雨雨做的饭还是那么好吃。
她做饭的样子我见过无数次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来翻去,头发有时候会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就用手别回去。
她做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眼底总含着一丝笑意。
我问过她,她说没什么,可她明明就在笑,却说我是看错了。
我绝对没有看错。
她每次都会做我喜欢吃的,不用我说,她知道。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是她妈妈做饭。
后来阿姨回乡下了,就变成了雨雨做,那时候才四年级,得踩着板凳才能够到锅。
我第一次看她做饭的时候,心一直悬着,怕她摔下来,怕她烫到手。
她第一次炒的是一盘青菜,软趴趴像水煮的。
但我说“好吃”,她就信了。
后来一天天过去,“好吃”变成了真的好吃,就连蒸的饭也比别处的还香。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在外面的馆子吃什么都不得劲了,总觉得少些什么。
她用了好几年,把我的嘴养刁了。
吃完饭时,她总会递一张纸巾,问我“饱了?”。只要看到我满足的样子,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好想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到。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的打算了。
不去了吧?重高。
这个念头绝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它安安静静蹲在墙角,等我决定。
重高有什么好的呢。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没有人像她那样,在我喊饿的时候说“来我家吧”,没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眼眶红红地站在床边,快哭出来了还嘴硬说“我没哭”。
那次发烧,我在家躺了三天,第三天她来看我,站在床边,手里提着袋子,里面是她熬的粥和切好的水果。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烧了”,然后别过脸去。
她的眼眶红了,虽然没哭,但快了。
她是呆,可她不是傻,她知道我怕什么。
我从小就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这些我早习惯了。
妈妈忙,家里没有长辈,过年的时候桌上只有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但小时候的我,其实也不是不怕。
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口音不对,衣服不对,习惯不对,什么都是“和他们不一样”。班上的小朋友三两成群,我跑过去想加入,他们就散了。
我在操场边上一个人站着,假装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根本没有松。
我蹲在那里,听见他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后来,后来我就不去找他们了。我一个人爬树,一个人踩水坑,一个人在空地上追蝴蝶。
我告诉自己,一个人也很好玩。我跑得很快,自顾自大声笑着,好像这样就不会觉得那些笑声刺耳了。
但她看见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有一天我在爬那棵大槐树,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我,看了很久。
我假装没看见她,继续往上爬。她突然说:“你爬得好高,好厉害。”
不是“好奇怪”,不是“好危险”。
我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那时她的眼神暖暖的,像春日的暖阳。
当然,现在也是。
她那会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谁会想和我一起玩呢?
但她真的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去认识那些小朋友。有人不愿意,她也不勉强,只是每次都拉着我,站在他们旁边。
慢慢地,有些人也开始和我说话了。再后来,我有了第二个朋友,但后来她也远了。
只有雨雨一直在。
她从来没有觉得我不一样。她不在乎我是不是“外面来的”。
她只会默默关注我,和我一起玩,把我的事当做她的事。
后来那些朋友一个一个走掉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因为我不觉得她们有那么重要。
但她不一样,看着朋友一个又一个消失,她总会在长途汽车的车站徘徊,一言不发。
我不想成为最后一个离开她的朋友。
她那里总是暖暖的。她家的灯光是昏黄的,不像我这里白得刺眼。那个光线照在她脸上,照在那盆她养得很好看的花上,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温的。
她身上也香香的,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花露水,还有一点油烟味——做饭留下的,那个味道令人安心。
我想一直留在那个味道里。
我不是没有想过以后。大不了,以后和她去别的地方嘛。她做吃的,我负责吃——不对,我也可以帮忙。我可以洗碗。
虽然我不太喜欢洗碗,不过和她一起的话,好像也不讨厌。
可她好像不这么想。
那天在小溪边,我问她以后要去多远的地方读书,她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她在看溪水,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打着小小的旋。
她就是这样。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但她会说出来,在别的时候,用别的方式。
那天打水仗之后,我们牵着手走回家。她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我的手背,有点疼。
我说“手是不是抓得太紧了”,她没有松。她反而抓得更紧了。
比我还用力。
她也是舍不得的。我知道。
可她从来不说。
所以那天我也紧紧抓住了她。
她就只会嘴硬。说“谁会想你”,说“不行”,说“这里太小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眼角那一点点黑眼圈骗不了人。
她一定又在晚上想东想西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想那些有的没的。
呆。
那天我说“喜欢你的病”的时候,她又开始扯袖口了。左手搭在右手手臂上,手指捏着校服袖子的蓝白边沿,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从小就这样。
好急好急的,好像都不知道手要放哪了,还嘴硬说:“突然说什么土味情话”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慌张。
其实见过的——上一次是小时候她打碎了我的杯子,怕我生气,慌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可那不一样。这次她慌的不是“做错事”,是我说了什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呆。
可是她那个样子好可爱。
我以后要不要多说说这种话呢?反正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算了。
不是怕她用手劈我。手劈不疼,就是“嗷”一声,有点丢脸。
我怕的是——她会突然做别的事。
我说“你要不要尝尝看”,她真的尝了,虽然是脖子,但嘴唇贴上来软软的,温温的。
就停留了那么一下,然后分开,我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像喝水太急被呛到了。
她亲完之后还在笑,说“你让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是讨厌那个感觉。我只是——不知道她下一次会做什么。
这次是亲脖子,下一次呢?会不会比这个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可她总会做一些我完全想不到的事。
所以还是少说点那些话吧。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不算讨厌,但我还没准备好。
她只需要说“留下来吧”,我就顺理成章地有了理由,可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不说,我就不会留下来吗?
不可能的啦。
重高什么的,以后再说嘛。
那些机会以后还会有,但她呢?她不会一直在那里等我,哪怕等了,一天可以,一年呢?五年呢?
……所以啊。
我知道她这个家伙最怕寂寞了。
窗外的月光亮了一点,不知道是云飘走了还是月亮升高了。
风扇还在转,头发已经半干了,凉丝丝的贴在肩膀上。
我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昨天刚洗的。和雨雨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她的味道更好闻。
想她了。
明明今天刚见过。
我闭上眼睛。
我才不会走呢,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