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学会走路之后,墨时易意识到自己的生活节奏换了面貌。
山头还是那个山头,树还是那几棵老树,洞府还是那个冬暖夏凉的洞府。但多了一个满地跑的小孩之后,墨时易忽然发觉——光钓鱼有点无聊。哪有看徒弟有意思。
虽然这小孩根本不用照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师尊身后,师尊去河边,她就坐在石头上看;师尊躺在树上假寐,她就坐在树根上看师尊给她翻出来的书。
不过刚开始走路时还是要操心一下。这孩子走路比一般的孩子更早,也更不稳。她的腿细细的,重心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太成型的陀螺。
她走路的样子让墨时易经常联想到刚出生的灵鹿,四条腿各走各的,谁也不服谁。
但小家伙从来没真正摔到过地上。
因为墨时易比摔倒来得更快——墨时易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普通的午后,孩子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走着玩,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前几天刚下过雨,很滑。她踩上去的瞬间,脚底就打滑了,整个人往后仰。
墨时易当时正躺在石阶顶上晒太阳,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睡着了至少有一炷香了。但小家伙往后倒的那一瞬,墨时易的手就已经垫在了她的后脑勺底下。
她眨眨眼。师尊的手指有点凉,指腹上有常年握鱼竿磨出来的薄茧。那只手稳稳当当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轻轻推回来坐好。
“青苔滑。”墨时易说,没睁眼。
小家伙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绕开那片青苔,重新开始走。
墨时易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继续晒。
后来又有一次,小家伙在河边追一只蜻蜓,跑得太快被石子绊了。墨时易当时正在收竿,离她大概有三丈远——三丈,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不可能在孩子脸着地之前赶过去。她栽下去的瞬间,河边的草已经被风压弯了。
然后墨时易就蹲在她旁边了。一只手捞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悬空提溜起来,另一只手还在收拾鱼线,连竿都没放下。
“你追它干嘛?”墨时易把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皱着眉,看了一眼蜻蜓飞走的方向,“那东西又不能吃。”
她没解释,只是坐在石头上,晃着两条腿,抬头看师尊。
墨时易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她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师尊手里的鱼竿。
墨时易耸耸肩,把她从石头上抱下来,塞回河边那棵大树底下的小垫子上。“你坐着。等我钓完这条。”
小家伙就坐着等她。
墨时易蹲回河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味来——她觉得自己被徒弟用眼神教育了。
那个眼神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像是在说——师尊你也在追不能吃的东西。
怎么就不能吃了。好吧,太小了,确实不值得吃。
墨时易越想越好笑,回头看了小家伙一眼。那孩子正认认真真地坐在小垫子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继续画。
墨时易转过头去,盯着水面,鱼漂一动不动。但她的嘴角勾了起来。
这徒弟,比鱼有意思多了。
小孩学会走路之后不久,墨时易观察到她长了几颗牙,觉得差不多是吃东西的时候了,便开始张罗起来。
墨时易把自己的储物袋整个儿倒过来抖搂了两下——抖出来的东西铺了一地,有些瓶瓶罐罐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小家伙坐在旁边,伸手帮她分门别类。虽然她也不认识,但她分得很认真,高的放一边,矮的放一边,颜色深的放一边,颜色浅的放一边。
墨时易在一堆杂物里翻了半天,挑出一大块冰封的灵兽肉,一盒子药堂送她的千年灵芝片,还有几包叫不出名字但灵气充沛的干药材。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堆,叉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应该够了。”
她把那块灵兽肉分开,煮烂,撕成细丝,拌进粥里。又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熬了锅草药汤,灵芝片放得足足的,熬到整锅汤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盛了一碗,闻了闻,觉得药性可能有点猛。
“应该死不了。”
她端着这碗金光闪闪的汤,递到徒弟面前。小孩低头看看碗里的汤,又抬头看看师尊。
“喝。”墨时易简单吐出一个字。
小家伙双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墨时易盯着她的表情。她喝完一口,顿了顿,然后又喝了一口。表情始终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看不出好喝也看不出难喝。
但她喝得很快,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碗就见了底。
墨时易乐了:“喜欢?”
她捧着空碗,眨了眨眼。
“那就每天都有。”墨时易拿过碗,又从锅里盛了一碗,递过去,“接着喝。”
然后她喝了三碗。
墨时易看着她的喝法,有点惊讶——这孩子个子这么小,肚子倒是不小。喝完三碗灵芝肉汤,又吃了一碗灵兽肉拌粥,这才好像差不多饱了。
从那天起,墨时易开始每天给她塞吃的。她的喂养方式和她的钓鱼方式如出一辙——不急,不间断,不计成本。
“这个,吃了。”墨时易把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灵鹿肉放在她面前,肉烤得刚刚好,表面微微焦香。
“这个,也吃了。”墨时易又推过来一碗灵芝汤,这次的汤底换了另一种草药,灵气更足。
“还有这个。”墨时易端着一碟灵果过来,个个饱满,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所有的东西在长桌上一溜排开,自己则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
“为师钱没那么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她确实觉得自己不算太富有的修士——她又不像那些喜欢积攒灵石的长老,洞府里能堆出小山一样的灵石矿。她的灵石向来是掏得出来就花,掏不出来再去赚——虽然很多时候“掏不出来”大概率是她忘了放哪了。
“但这些——”墨时易指了指桌上那堆吃的,语气轻飘飘的,“还是有不少的。”
小家伙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那些食物。然后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碗都端起来吃完。汤喝得一滴不剩,肉撕成小条慢慢嚼,灵果连核旁边的那一点点果肉也啃干净了。
墨时易就在对面看着,越看越满意。“这么能吃,以后肯定长得好。”
小家伙没回应,她正低着头舔掉嘴角最后一点汤渍。
墨时易看着她那个动作,觉得有点好笑。这孩子吃饭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把“吃完师尊给的所有食物”当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墨时易不知道,她确实把这件事当成任务——因为师尊给了她,所以她要吃完。因为这是师尊做的,只要是师尊做的,她就觉得应该一点都不剩地吃掉。
这样过了大概小半年。墨时易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小家伙有没有长肉。检查方式很直接粗暴——直接上手戳。
戳脸颊,戳手臂,戳肚子。
小孩被她戳也不躲,就站着让她戳完,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帮师尊收拾昨天扔了一地的渔具,把师尊喝了一半的茶重新温好。
有一天早上,墨时易又照例戳了戳她的胳膊,然后停住了。
她又戳了一下,眼睛亮了。
“肉。”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上面有了一层软软的肉,不明显,但摸得出来。不是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了。
墨时易捏了捏那块肉,表情像是钓上了一条大鱼。
“长肉了!”她的语气很雀跃,一点都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我说什么来着?多吃就能长。”
小家伙站在原地,看着师尊因为自己长了一层薄薄的肉而高兴得直拍手,也笑了。
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墨时易看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盯着她的脸看。
“哟,你刚才是笑了?”
她立刻收了回去。
墨时易哪肯放过,伸手就去戳她两边的脸颊,一边戳一边说:“再笑一个,刚才那个没看够。再来。”
小家伙被她戳着脸,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又翘起来一点点。
墨时易满意了,“对嘛,”她把手指收回去,“长了肉,就要多笑笑。不然白长了。”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叫“白长了”。但师尊高兴,她也就高兴。只是她的高兴从来不写在脸上,而是藏在那些师尊看不到的地方——比如晚上多往师尊的茶壶里添两片花瓣,比如把师尊的鱼竿擦得比昨天更亮一点。
孩子快满五岁的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具体是哪一天,墨时易后来也说不清楚。她只记得那天早上一睁眼,看见小家伙已经坐起来了,正盘腿坐在她自己的小窝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发呆。
墨时易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了一句“睡得好不好”,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得到一个点头或摇头的答复,但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开口了。
“师尊。”
声音很轻,咬字不太准,“师”字的尾音往下坠了点,“尊”字倒是念得很稳。
墨时易当时半个哈欠还挂在嘴上,就这么停住了。她看着窝里的小孩,孩子也看着她。
“你刚才——”墨时易把嘴合上,“叫我?”
她点点头。
墨时易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榻上翻下来,蹲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啊。”墨时易嘀咕了一句,然后又盯着她,“再叫一遍。”
“师尊。”这次比上次更稳了。
墨时易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像是高兴,又像是惊讶,还带着一点“这东西终于会说话了”的新鲜感。她蹲在那里,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手。
“好。”她说,“不枉为师给你吃了那么多好东西。脑子总算长好了。”
墨时易站起身来,在洞府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等着。”
她翻出了之前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的笔墨和纸,还是很早之前宗门里发给她的,她基本没用过——她收徒不靠文字教学,全靠嘴说和示范。但现在不一样,她从小开始养的,这小家伙开智了,该认字了。
墨时易把纸铺在桌上,新磨的墨在砚台里打着旋,她拿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这个念‘师’。”
小家伙坐在桌前,两只手叠放在桌沿上,认真地看。
“你刚才叫我的那个‘师’。”墨时易把纸转过去对着她,“认识了吧。”
她写“师尊”,又写“徒弟”,又写“小家伙”,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是你。”
她伸手指了指纸上的字,一个个认过去,手指在“师尊”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墨时易发现这孩子学得不是一般的快——一个字教一遍就记住,一句话念一遍就认得。没过几天,她已经能捧着墨时易给她翻出来的启蒙读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念得慢,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
墨时易就躺在旁边的榻上,翘着腿,听她念完一段,然后慢悠悠地说:“不错。”
小家伙转头看她。
墨时易又补充:“比为师当年差一点。”
小家伙低下头继续念书,假装没听见师尊在那边瞎吹。
那之后没过几天,墨时易给她讲了一篇文,大意是把神识放进文字的规律里,如何识一个人的笔迹,又如何从古籍中辨认灵力残留。
她听完没说什么,低头在纸上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墨时易拿过去看了看,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
墨时易没夸她。但那张纸她没丢,折好了,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教完了这些,小家伙已经能自己看书了。墨时易的藏书不算多,但胜在杂——功法秘籍、游记杂谈、人间食谱、还有几本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话本。她不管拿到什么书都看,看不懂就放在一边,下次再翻。
那天下午,墨时易正蹲在河边钓鱼,小家伙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书。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师尊,问了一个她之前没问过的问题。
“师尊的名字叫什么?”
墨时易正在收线的手停了一下。这大概是这小孩第一次主动问她一个关于她本身的问题。
墨时易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只说:“想知道。”
墨时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收自己的鱼线。
“墨时易。”
那一天的河水流得很慢,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鳞。
小家伙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颠来倒去,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墨时易醒来的时候,发现小孩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三个字,墨迹还未干。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师尊面前。
“师尊,我给我自己起了一个名字。”
墨时易低头去看——
白商弦。
这三个字是她的决定。
墨时易愣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白商弦。商弦。
然后她懂了,拍拍手,笑了起来,“很好。”
白商弦抬起头看她,似乎在确认师尊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墨时易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又放回桌上,嘴角还挂着笑。
“商弦。”
白商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但墨时易注意到了。
“怎么?”墨时易歪头看她,“你自己起的名字,别人叫一叫就害羞了?”
白商弦低下头,把桌上的笔和砚台收起来,转身去放好。从背后看,她耳尖红了一小片。
墨时易靠在榻边,把一切看在眼里。
第二天开始,墨时易就不叫她“喂”或者“小孩”了。倒也没有刻意改口,“徒儿”和“商弦”都会叫,后者多一点。
“商弦,今天吃什么?”
“商弦,帮为师拿一下那个。”
“商弦,走了,去钓鱼。”
白商弦每一次都应她,应得很快,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温婉,但墨时易能感觉到,她每次被叫名字的时候,脊背都会悄悄挺直一点点。
墨时易什么都没说,但在某天钓鱼的时候,她忽然对着水面笑了一下。
“白商弦。”她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挺好的。”
风把它们吹到树底下那个看书的小姑娘耳边。白商弦听见了,没有回话,把夹在指尖的那页书翻了过去,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