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岁月和别处不一样。春天的花落了又开，但谁也说不准开了几次。墨时易的山头在宗门最偏的西侧，除了偶尔来串门讨茶喝的几位同门，大部分时候安静得像一幅挂起来的山水画。

画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整天不是在钓鱼就是在躺着，另一个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长大。

小家伙用木桶住了多久，墨时易其实没有认真算过。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孩子在长大。

因为某天早上，墨时易和往常一样从榻上睁开眼，往旁边一看，然后结结实实被小孩现在的睡姿逗得愣了一下。

小家伙蜷在木桶里，腿已经伸不直了，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像一朵展不开盖儿的蘑菇，挤在那个小桶里。

墨时易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这半年多来，这小孩一点都没给她添过麻烦，但今天，墨时易第一次觉得那张安静的小脸上写满了“我睡得不太舒服”。

嗯，她确实长大了。

墨时易在洞府里翻了一天，从上午就开始翻腾，时不时掏出各种东西——断掉的飞剑、空了的丹药瓶、几本纸张发黄的书，她甚至还从里面扯出来过一块不知哪年哪月用过的擦手布。

墨时易挠了挠头，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去，出门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墨时易拖着什么东西，一路劈里啪啦地回来了。

孩子正坐在木桶旁边的地上，用一块旧布擦那根鱼竿。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就和墨时易手里的东西打上了照面——

一只……更大的桶。

从这木料的纹理来看，应当有不少年头了，上面有河水、阳光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桶很大，高度足以让小家伙稳稳当当地站在里面。桶沿磨得很光滑，桶身上的漆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原木的颜色，但丝毫不影响它作为下一个“窝”。

墨时易把大桶往木桶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水，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好了，”她说，“换这个。”

那孩子没有立刻动，她看了墨时易一眼，接着慢慢地爬进了那只新的桶里。她扶着桶沿，伸手摸了一遍边角，指尖在新桶的内壁上仔细摸索。墨时易也在桶边盘腿坐了下来，用手敲了敲桶壁。

“这玩意儿是我以前拿来放大鱼的，”她又改用指节叩了两下，然后摊了摊手，“后来钓不着这么大的，桶就闲了。”

小家伙垂下了视线，然后从桶里爬了出来。

这是墨时易没有想到的事情。她看着孩子从桶沿翻出来，站在地上，先是看了看那个旧桶，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新桶。目光在两个桶之间来回几次，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洞府的门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然后走了两步。

墨时易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徒儿会走路了”，而是——

“哦。”

她眨了眨眼。

“忘了孩子会走路了。”

好吧。仔细想想，这孩子确实没在她面前走过路。她一直在提桶，去哪儿都提着，把孩子放进桶里，提起来就走。

现在回想一下，这孩子其实早就开始满地爬了，她也早该意识到，走路和爬是一个体系的，属于同一个“长大”的范围。

但墨时易就是忘了——因为毕竟没有人在旁边提醒她。

她看着这孩子摇摇晃晃站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挺小的。之前蜷在桶里不显，站起来才看出来，比同龄的孩子小一圈，腿细细的，站不太稳。

墨时易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小家伙又往前迈了一步。迈得很用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然后她整个人就开始往前栽了。

墨时易一步就窜了上去。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个整天躺着钓鱼的人。在小孩的膝盖磕到地面之前，她已经稳稳地扶住，把孩子整个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墨时易低头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走不动就不走啊。”

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小家伙始终安静地任她摆布。

“坐着也行。”

她戳了戳她的小腿，“你这小短腿着什么急。”

她停了停，最后轻声道：“哭也行。”

孩子眨了眨眼。

“你这么小的孩子，想干嘛就干嘛呗。”墨时易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歪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皱了下眉，用手指肚刮了刮她的下巴。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你哭过呢。”

孩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让师尊抱着，整个人贴在师尊的怀里，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时易。然后她张开嘴，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声音很轻，从喉咙里软软地飘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墨时易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你刚才……是在说话？”

小家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靠在她怀里，手环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墨时易感觉到那孩子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窝里，温热的。

然后小家伙又开始咿咿呀呀了。这一次她“说话”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声音依然很轻，羽毛似的挠在耳朵上。

墨时易仔细听了听。“怎么像小猫一样。”

那种刚睁眼没几天、正学着叫的小猫崽子，叫声里带着一点本能的试探，不知道叫对了没有，但还是想叫给你听。

墨时易咧开嘴笑了。

“猫。”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脑子里转得很快——猫这种生灵，是会抓鱼的。很会抓鱼。

“以后可以教你钓鱼。”墨时易自言自语。

小家伙又在她的颈窝里咿了一声。这一次很像是在回应她。

于是墨时易打定了主意。

猫会抓鱼。猫会长大。要把小猫从桶里放出来，教会她和自己一起站在河边，才能真正知道该怎样捕鱼。

“会钓鱼了，就饿不死，”墨时易拍了拍孩子的背，“以后你就是为师的正牌小跟班。”

孩子没说话，只是脸又往师尊肩膀里埋了埋。墨时易的手已经探到桶边放鱼竿的位置了。

——————

从那以后，山头上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墨时易把那只旧的木桶收了起来，和那根鱼竿一起放在她的榻边。她说不上为什么没舍得扔。

那只大桶又被重新放回去了。但后来确实也拿来装过几次孩子——有时候是下雨，墨时易不想让徒儿淋湿，就把她往桶里一放，上面盖一片巨大的荷叶，提着走。有时候是孩子走累了，墨时易懒得抱，就把桶掏出来，让她坐进去歇着。

小家伙从来不计较，反正只要是师尊提的桶，她都坐，坐进去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只手搭在桶沿上。

但大部分时候，桶就放在那里，小家伙不睡在桶里了。墨时易翻出了几百年没用过的软垫，铺在自己榻边，用被子堆出一个窝的形状，然后把孩子放了进去。

“睡这儿，”她说，“桶太小了，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小家伙从自己的新窝坐起来，隔着一点点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榻上已经睡着的师尊。

月光还是和从前一样，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根旧的鱼竿上，也照在师尊翻出的大桶上。

小家伙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还是像小猫。

墨时易在黑暗里悄悄翘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