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栀来我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敲门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咚——咚咚”,中间总要顿一下,像暗号。
我放下手中的书,去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光线很昏暗,她站在微弱的暖黄下,另一半脸暗暗的。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
她挤进来,鞋都没换:“诶诶诶,什么叫又?”
“我来看看你也不给吗?”
她很理直气壮——不过也是。
屋子里很安静,我妈平时在乡下,这里平时就我一个人。
冰箱嗡嗡地散着热,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晴栀进来了,这些声音就不再是全部。
她直接走进我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在床边晃着腿。
“我想到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哦。”
她声音轻快,一定又在吊着什么了。
“什么?”
“你猜,猜到了我就说。”
“不猜。”
“哎呀,你就猜一下嘛,猜不到我也会说的,好不好?”
“就不猜。”
她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凑近了一点。食指轻轻点一下我的鼻尖,凉凉的。
“不猜也得听。”
她的声音轻轻上扬。
“我们一起——病一下下?”
“什么一起‘病一下下’?”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咦,你不会是感冒了也要过来传染我吧?”
稍微离她远点,谁知道她这次又是什么……
“哪里哪里,我是那么坏的人吗?”
她嘟囔着嘴,好像有些不快了,但又接着往下说。
“明天,请假吧?”
“又请?”
“什么叫又?那都是前两个月的事情啦,那次不一样。”
她歪着头看着我,左边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明显。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不是那种“看好了,我要做坏事”的亮。
是一种更软的感觉——好似她已经在笑了,但还没笑出声。
“可我们都没病啊?”我问。
“没病,就不能请病假啦?”
她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我想说“当然不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能不能”,而是“陪不陪”。
她澄蓝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透明,那里面藏着什么,有一点点的期待,也有一点点的紧张?
“……真拿你没办法。”我说。
她的笑容一下子放大,简直就是脸上写着“开心”两个字。
“那就说定啦,不可以反悔。”
她伸出小拇指,晃荡两下。
“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我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勾得很紧,轻轻晃了三下。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她说。
“你又没说谎什么,吞什么针。”
“那你明天早上在家等我——我直接来找你,你的份我已经想好怎么帮你请了。”
“你怎么请?”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啦。”她站起来,随便抚平了一下衣角,“反正你等着我就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明天见,雨雨。”
“嗯。”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哒哒哒的,很轻快,和平时一样。
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细细数着上面的小裂纹。
她想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完全想不到,谁知道她脑袋里装了什么。
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热,散发着棉布的味道,和晴栀身上的不一样。
她身上什么样的味道呢?我说不上来。总之不是洗衣粉,也不是花露水。
晴栀就是晴栀,总之就是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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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我被敲门声吵醒。
迷迷糊糊地爬起身,套上校服,踢着拖鞋去开门。
晴栀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马尾扎得高高的,淡蓝色发圈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手里还提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另一个则是豆浆。
“起床啦?”她笑眯眯的,“我就知道你还没起。”
“你怎么进来的?”
“我飞上来的,你信不信?”
“……我睡醒了,别说胡话。”
“是楼下大门没关,”她挤进来,把袋子撇到桌上,“快吃,吃完我们走。”
“去哪?”
“去了就知道啦。”
我看了她一眼。她不说,那就一定是要卖关子了。
洗漱完,她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她总是先吃。
我的那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包子很大一个,面发得白白胖胖的。肯定是附近的王婶铺里卖的。
“你请好假了?”
“请好了,”她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早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跟老师说。我说咱俩都不舒服,我头疼,你肚子疼。”
“为什么是我肚子疼?”
“因为你比较像肚子疼。”她咽下去嘴里的包子,理直气壮的。
“什么叫比较像肚子疼。”
“就是……你看起来就是会肚子疼的那种人呀。”
我没反驳。坐下来吃包子。她看着我吃,嘴角弯弯的,不说话。
“你吃完了?”我问。
“吃完啦,我吃得快点。”
可明明桌子上还摆着好几个包子……
她又在骗人。
她吃得快是因为她根本没怎么吃。每次都是给我买双份,自己随便垫点。
我说过她,她每次都说“我饭量少”,也许是真把我当呆子了。
骗谁呢,她在我家吃饭的时候能吃两碗。
我伸手,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把手竖过来,轻轻劈了一下她的脑袋。
“嗷——”
抱着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有些气鼓鼓的样子。
“干什么啊喂?”
我把自己那袋包子分了一半,推到她面前。
“吃。”
“我真的吃过了……”
“吃。”
“我饭量小,真的。”
“吃。”
……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拿起包子,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嘴角还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我没拆穿她,反正她也不会认的。
吃完,她把垃圾收了,丢到楼下的垃圾桶里。
站在楼下的阴影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有光从两堵墙之间钻进来,在地上铺开条亮面。
“你猜猜,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她走在我前面,回过头来。
“不知道。”
“你猜一下嘛。”
“城郊的河边?”
“不对。”
“学校?”
“请病假去学校?你是不是傻。”
“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笑了笑,转过身去,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跟着她走了。
“和我一起走就是啦。”
穿过那条老街,路过那棵大槐树,最后拐进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墙,墙头上还有一小片青苔。
走到底,是一片树林,树林里有条小路,被草盖住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我问。
“上周末。”她顿了顿,“闲着没事瞎逛找到的。”
穿过树林,眼前一下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水声,像是细流轻轻地激在石头上。
水声的来源是一条小溪。不宽,水位也很浅,能一眼看清底下的石头、沙子。
溪水不知道从哪淌过来的,哗啦哗啦一小股,也许是很远的地方来的。
旁边是一大片草地,草不高,刚刚好没过脚踝的程度。草地上有几颗鸡蛋花树。白色的花缀在枝头,香味与一阵又一阵的风一起来,很温润。
我愣了一下。
“怎么样?”她双手叉腰,仰着头,一脸得意。
“哼哼哼,我找地方的本事最好了,对不对?”
“……还不错。”我说。
“还不错?”她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
“你明明就是很喜欢。”
我没有否认。
她先走到小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好凉!”
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到我脸上。
我擦擦脸,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水带着凉意,但不冰,和学校龙头里流出来的不一样。
我们在溪边坐了一会。她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开始晃荡着双腿,水花打得到处都是。
她袜子也不脱,好像也不在乎。湿了,就直接脱下来,团成一团,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看着她。她的马尾有些歪,淡蓝色的发圈快要滑下来了。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白白的皮肤一照,底下的淡粉色都浮现出来。
“晴栀。”
“嗯?”
“你不是说请病假吗。”
“对啊。”
“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养病呀,”她说,“医生说要多接触大自然。”
“哪个医生说的?”
“我呀。”
她又笑了,但只维持了三秒,她突然举起食指,小脸一拧就变成很神秘的样子,又有些认真。
“其实,我确实得了一种病。”
“什么病?”
“一种——”她拖长了声音,尾音更加上扬,“喜欢你的病。”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鸡蛋花的香气混在微湿的空气里。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一下窜到脸上。
“……突然讲什么土味情话。”
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小。
她笑得更爽朗了,声音被风托着,飘得很远。等她笑够了,才停下来,看着我。
“好奇怪哦,”她说,“明明不去上学,咱俩却穿着校服,真不会被当成逃课的吧?”
“应该不会那样。”我说。
“不过也是。”她顿了顿,又转到别的话题上,“我觉得,你穿这身很好看诶。”
刚退下去的热度又上来了。
“天天看也好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语言是怎么被我组织出来,然后又说出去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看着溪水在石头缝里挤来挤去。
也许是被呛到了。
“为什么会觉得天天看就不好看了?”
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我还——从小到大都和你在一块呢。”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像被人坚定选择、紧握住双手,再感受到的温热一样。
“……晴,晴栀也很好看。”
脑袋里的语言系统已经乱成一团,我只能想出这样的词了。
“脸红成这样,”她凑过来看我的脸,“都红成小番茄啦。”
我摸了摸脸。确实是滚烫的。
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
我用食指抵住她的嘴唇。
“不许说我呆。”
她顿了顿,然后突然站起来,跑到后面,转过身来拉长声音喊:“就说就说,呆——雨——”
“你站住。”
我站起来追她,她笑着跑,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草地上有些滑,我跑不快,她也跑不快。歪歪扭扭地追了两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她一脚踩进一个小坑里,没稳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哎呀。”
我停下来,看着她仰面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还在笑,果然没事。
我扑过去,压在她身上,开始挠她的痒痒。
“哈哈哈哈——呆雨——哈哈——你住手——”
“现在谁呆?”
“我呆我呆——”
“叫谁呆雨?”
“不叫了不叫了——”
我没停手,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笑出来了,双手乱挥,和乌龟翻不过来时一样,差点打到我的脸。
不是心软。
是她的笑容感染力实在太大了,传染到我这,我也失去了力气。
我坐到旁边的草地上。她胸口起伏着,大口喘着气,声音和我的混成一团。
过了一会,她翻过身来,爬进我怀里靠着。
“果然还是这里舒服——”
她的头就枕在我的胸口,发顶蹭着我的下巴,滑滑的。
我僵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她好几周没这样了,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想看到她的哭哭脸。
……好吧。
我伸出双手,轻轻揽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点。
她很自然地蜷了蜷身体,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香。”她嗅了嗅,“我们家雨雨从小——到大都香香软软的。”
“我有喷花露水啦。”我说,“你最好是没有在说反话。”
“真的,真的!”她低着头,嘴里嘀咕着:“那是哪种花露水呢……”
“花露水就是普通的花露水。”
说完她没接着回我,今天的她居然奇异般地安静下来了。
一片树叶沾在她头发上了,我伸手拿掉。
有一股气味从她身上飘过来,隐隐约约的。
不是别的香气,是那种——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温温的,干干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就这样睡上一觉的感觉。
“不知道还有多久……”她轻声说。
“多久什么?”
“我是说,还能在雨雨的怀里靠到什么时候。”
“只要不是天黑就行。”
“还说不呆。”
我没计较,对话少了下文。
思绪被牵动,如果说要用一种花形容她的话,那应该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吧。
晴栀——晴天下的栀子花?那好像还真的很像她。
想着想着,那天班主任的话又浮现出来。
“……你,想走吗。”
我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但她确实听见了。
“谁想走啦,”她语气很轻快,就是开玩笑的那种,“是雨雨的怀里不香啦,还是芒果刨冰不好吃啦?”
我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她又说:“重高和雨雨相比,我肯选雨雨,重高有什么好哒?”
她的声音收了一点,不像刚才那样飘悠悠了,但还是一样轻,却勾起了我心里的一小股暖流。
可那个味道却不太对,不是甜的,也不是酸的。
像是一杯热的橘子汁,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就会紧一下。
“……就你嘴甜。”
“那——”她转过头来,抬起眼睛看我,“你要不要尝尝看?”
脸又烫起来了。
我伸手揪住她的后脖颈肉,不算用力,但也不轻。
她“嗷”了一声。
“满嘴跑火车。”
“我——错——啦——”她拖着嗓子喊,声音拉得老长。
我松开手,揪的地方红了一块。
凑过去吹了吹,然后——嘴唇在上面碰了一下。
想看看她被捉弄的反应。
她的耳朵一下就红了,舌头像打了结。
“你你你,”
“来真的?!”
“你让的。”
她的嘴张了张,但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慢慢从我怀里动了动,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抱的很紧。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你呀,还是很爱撒娇。”
她没有反驳,呼吸声闷闷的。
鸡蛋花的香气比刚才淡了一点,不知道是散了,还是闻习惯了。
我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小溪还在流,风还在吹。
这样的日子,还能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