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柠檬味的风」

作者:言霊ktdm
更新时间:2026-05-22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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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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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要来了。


消息是小林在早班交班时说的。


「听说这次很大。去年那个把横滨站前的树都吹倒了——」


她一只手解围裙的系带,另一只手还在比划,差点把收银台旁边的吸管盒碰翻。


「早坂你今天骑车来的?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葵没抬头。手指在扫码枪的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扫过饭团的条形码。


「知道了。」


「『知道了』——」小林学她的语气,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比如『谢谢前辈关心』什么的。」


「谢谢。」


「……少了四个字。」


葵把扫码枪放回底座。自动门滑开,带进一股闷热的空气。外面的天空还很亮,但那种亮不正常——是台风前特有的、像整个世界被罩在毛玻璃里面的泛白的亮。云层低得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小林背上包,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夏树今天下午的班对吧?我昨天听她和田村聊天,说她签证——」


扫码枪从底座上滑下来,在收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林愣了一下。


「……早坂?」


「手滑。」葵把扫码枪捡起来,放回去。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签证怎么了。」


「诶?我也不知道。就是听到她说『到时候再看』之类的。」小林歪了歪头。


「早坂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夏树的签证有期限这件事?


知道。当然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夏树拿的是旅游签证,签证有不长的驻留规定。这是常识。葵看过夏树的在留卡——刚住进来那几天,说「以防万一」互相确认过身份信息。那时候她扫了一眼有效期,然后就把那个日期推进了脑子里的某个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小林还在等回答。


「没问过。」葵说。把收银台的零钱盒拉出来,开始数硬币。一枚。两枚。十枚。五十枚。不需要数的东西她从来不会数。但现在需要了。


小林「唔」了一声,没再追问。自动门关上的声音替她收了尾。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上午的客人少,只有饮料柜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葵把硬币倒回去,重新数。


她抬起头。视线停在靠窗的用餐区。


今天夏树没有坐在那里画画。


但前天她坐在那里。葵见过。隔着几排货架,夏树在用手绘本的边角对着某个方向比划。葵走过去,看见她在画窗外的夕阳。然后夏树说「葵你看,夏天已经很久了」。那时候葵觉得她在说季节。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季节。


向日葵的季节还没结束。但紫阳花确实开尽了。


葵把零钱盒推回收银机下面。手边有一张被顾客揉成一团又展开的购物小票,她拿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


然后看见了背面。


是夏树的字。很小,铅笔写的,有几个假名写错了。


「夏天结束之前,想——」


想什么。后面的字被抹掉了。不是用橡皮擦的。是指腹。葵认得这种痕迹——夏树画画的时候如果用手指晕开铅粉,就会留下这样的纹理。这里的「想」什么,夏树用手指一点一点蹭掉了。


葵把那团小票展平,折好,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种东西。






台风来得比预报更快。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风先到,雨后来。风把便利店门口的立式招牌吹得东倒西歪,田村和一个来帮忙的打工小伙冒雨把招牌搬进店里。自动门每开一次,就灌进一阵混着雨水和泥土腥气的风。


夏树没有来上班,想必是店长的通知。


田中店长从办公室走出来,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围裙的系带解开。


「今天提前关门。大家收拾一下,早点回去。」


「诶?真的吗?」田村眼睛亮起来。


「真的。再晚电车该停了。早坂——」店长转过身,视线落在收银台后面的葵身上。「你也回去。家里有人在等吧。」


不是问句。是句号。


葵的手指在扫码枪的扳机上停住。


便利店的荧光灯照得店长的脸没什么死角。她正在重新系围裙,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那句话说完了,她转身去确认后门的锁,没等葵的回答。


好像不需要回答。好像葵「家里有人在等」这件事,和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葵把围裙叠好塞进背包。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店长正在锁收银机的抽屉。咔嗒一声。硬币和纸钞被关进金属壳里。


「明天如果天气太差,不用来也可以。反正也没什么客人。」


「没关系。我来。」


店长直起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给。防灾蜡烛。之前进货进错了,卖不掉。」她递过来,三根蜡烛用橡皮筋捆着,标签上写着「レモングラス」。柠檬草。


「停电的时候能用到。」


葵把蜡烛接过来。香薰蜡烛。便利店根本不卖这种东西。


「谢谢。」


这次说了两个字。


推单车出门的时候,风已经大到需要双手才能扶稳车把。葵把蜡烛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天空是灰黄色的。她跨上车,用力踩下踏板。


风从侧面推她。雨还没有大到阻碍行动的程度。没什么力道地打在脸上,不太疼。她想,夏树应该会乖乖待在公寓里——毕竟今天下午的班取消了。


大概在公寓里。


单车的轮胎在湿透的柏油路面上打了一个滑。葵用脚撑住地面,稳住车身,继续踩。


公寓楼在巷子尽头,灰色外墙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葵把单车往车棚里一推,来不及锁,就往楼上跑。楼梯间开着窗,雨水灌进来,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


「——葵!」


从楼上传来的。不是呼唤。是吼。


葵抬起头。夏树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手里攥着一把伞。伞是撑开的,但被风吹翻了一半,伞骨朝外翻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大半,浅蓝色的T恤变成深蓝色。


她看起来像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为什么不接电话!」


夏树朝她喊。声音被风雨撕成碎片,但碎片还是飞过来了,一片一片扎进葵的耳朵里。


「我打了五次!五次!」


葵把背包拽到胸前,拉开拉链。手机屏幕亮着。五个未接来电。静音。她在便利店交班之前调成静音了。交班的时候店长在和她说话,她说「好」,然后就把手机静音的事忘记了。


「静音了。」她说。声音不大,被风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夏树看着她。不是看——是瞪。那双总是弯着的、笑着的眼睛,现在睁得很大。雨水从她的额头滑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停在鼻尖。她没有擦。只是瞪着葵。


然后她低下头。


「……我以为你干嘛了。」


声音不是吼了。是更低的、有点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和平时不一样。和便利店不一样。和花火大会不一样。和所有时候都不一样。


夏树用湿透的袖子擦眼睛。


葵走过去。踩着积水,走到夏树面前。伸手,拿下了那把撑开的、但已经翻了一半的伞。两个人的手都湿了,碰到一起的时候,分不清是谁的手指更凉。


「下次不会了。」


葵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夏树听到了。因为夏树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只是一点。


「我都去找你了。但我怕你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然后——」


「然后找不到我。」


葵拉着她的手腕,走进公寓。门在身后关上,风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了闷闷的撞击声。玄关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玄关里,身上都在滴水。水珠从发梢坠落到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树没有抽开手。


葵也没有松开。






停电是在两人刚换好干衣服的瞬间来的。


空调外机的嗡鸣忽然消失。荧光灯灭了。冰箱压缩机停止运转的声音比平时想象的更大——或者说,是所有声音忽然被抽走的那个瞬间,安静本身变成了一种轰鸣。


然后风雨声重新涌进来,填补了那片空白。


「停电了。」夏树说。


「看得出来。」


「……这种时候就不用说这种话了。」


葵在黑暗中摸索到背包,从里面翻出那三根蜡烛。防灾蜡烛。香薰的。她撕开包装,用便利店买的打火机点燃一根。火焰先是缩成很小的一点蓝色,然后慢慢膨胀成橙色的火苗。


烛光照亮了矮桌周围一小圈。夏树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刚换的T恤领口有点歪,头发还在散发着水汽。她抱着膝盖坐在榻榻米上,下巴搁在膝头。


「什么味道——柠檬?」


「店长给的。香薰蜡烛。」


「店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说是进货进错了。」


夏树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在烛光里环顾四周。狭小的公寓,此刻被烛光照亮的只有几叠榻榻米的范围。


墙壁、天花板、那个总是堆着杂志的角落,都退进了黑暗里。房间忽然显得比平时更小。但同时也更安全了。像和葵一起上了一艘小船,在暴风雨的海面上飘着,船舱里只有一盏灯。


葵在夏树对面坐下。蜡烛被放在两人中间。柠檬的香气被火焰的温度蒸出来,弥散在空气里。不是那天和夏树喝的柠檬汽水的香气。更像是夏树生日时,一起分享的感觉蛋糕的味道。


不过也是异想罢了,那时候的两个人,鼻子应该塞得问不出问到吧。


总而言之。和任何不好的东西都不像。


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夏树先开口了。脸还埋在膝盖后面,声音闷闷的。


「刚才大声了。」


葵摇头。手指在榻榻米上移动。烛光刚好照不到的边缘,她的指尖碰到了夏树的指尖。夏树的皮肤还是凉的。在外面等太久了。


「只是……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想起遇见你之前。」


夏树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烛光的安静。


「你手机没电。」


葵记得。那天黄昏。横滨站附近的便利店。她被排了晚班,在收银台后面扫码。然后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她走出自动门,看见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后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一个没电了的手机,用那种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周围。日语说不利索,英语也磕磕绊绊。混混们在笑。在说什么令人生理不适的话。


葵冲出去了。


那时候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身体比脑子快。她喝退了那些混混,带那个女孩进店里,递了个过期的奶油布丁。


那天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叫夏树。不知道她会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住下来。不知道她会画下自己鞋带散乱的球鞋。不知道她会为了自己熬夜排夜班,把十五万偷偷转到账户里。不知道她会在花火大会的夜晚,嘴唇落在自己左边脸颊上。


她只知道这个女孩需要帮助。


而自己正好在那里。


「那时候的手机没电。比现在——」


「什么。」


「比现在打不通你的电话无关紧要多了。」


「为什么?」葵的眉头微微蹙着。


「因为那时候不认识葵啊。手机什么的……充其量就是一个寻找方位,或者说求助的工具吧。虽然葵可能会觉得重要,但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或许只有那么一点点的重要性。」


「什么叫一点点。?」


「因为手机……因为手机只能联系到陌生人,和,和我不想联系的人。哪怕我报了警,我也不会日语,大概率还会在报警的时候被抢走手机……所以说,能找到我,容纳我,拯救我的只有,只有葵一个人啊。我只有葵一个人,我不想联系除了葵以外的人,我只想,只想,一直都能只联系到葵一个人,葵也是这样想的吧,葵也是除了我之外,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吧,葵也只有我一个人,葵也是这样的对吧。所以……所以说呢,我很害怕……很害怕突然就联系不到葵,因为只有葵在的时候,我才能安心,如果我没有遇到葵的话,或者说如果葵现在不在我面前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有葵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总感觉……能一直联系到葵呢。」


「……………………」


「所以呢……我……突然又觉得其实很开心,因为葵。葵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我还是能联系到你——不需要通过手机——葵就在我面前。以后,葵也能这样一直一直出现在我身边吗,哪怕突然联系不到,我也可以等到你,像今天一样,可以像这样对你大吼大叫。对你……对你说一大堆没有意义的话。葵。葵你会答应我的对吧。葵——」


「你会是我的对吧!无论——无论我们分开多久。」


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很多很多。


知道夏树喝汽水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知道夏树画画的时候舌尖会抵着上唇,知道夏树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在某些事情上意外地被动。


知道夏树不是完美的——眼前的红着眼眶、泪水不止的夏树。那种「不会求救」的眼神。和自己一样。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求救。


「我不会消失的。」


葵说。声音很小。但在停电的寂静里,在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里,在风雨声的间隙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夏树从膝盖后面抬起脸。烛光在她眼睛里晃动,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


然后她的手指在榻榻米上动了一下。反过来,轻轻覆住了葵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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