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个晚上，黑暗里传来她吞吞吐吐的声音——「su…ki…」——后面接上来的「YAKI!!」实在太过突兀，突兀到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像样的反应，她就自己用被窝把脸蒙了个严严实实。

我在黑暗中听着她闷在毯子里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笨拙到极点的补救方式，确实很像夏树的风格。

所以我顺着台阶下来了。

「是想吃寿喜烧吗？」

我这样问了。然后她说「嗯」。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又闷又小，但我在里面听到了某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那是花火大会的夜晚。

而现在，是花火大会之后的第二个休息日。

便利店排班表上，「早坂」和「夏树」的格子里都写着「休」。横滨的八月还在不依不饶地热着，窗外的蝉鸣像是被晒化了的糖，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不肯走。

空调的嗡鸣声里，夏树趴在矮桌上画画，我在看上周店长塞给我的、所谓自己用不上的优惠券。

一张寿喜烧店的。

不知道店长是不是算好了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是决定论，那店长就是拉普拉斯妖了。总之那张淡黄色的优惠券现在夹在我的钱包里，上面印着一头笑得很蠢的牛，旁边写着「すき焼き 二人前より600円引き」。

二人起用。两个人。

我把优惠券翻过来，又翻过去。

夏树的铅笔沙沙地响。她在画什么我不知道，但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发尾翘起一小撮，随着她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

「ナッキー。」

「嗯？」

她没抬头。铅笔声没停。

我把优惠券推到她手边。

「走吧。」

她的笔停了。转过头，眨了眨眼，先是看优惠券，然后看我。她的日语阅读速度大概还停留在先看汉字的阶段，所以那张优惠券她大概只看懂了「肉」和「600円」。但「すき焼き」四个假名，她肯定是读出来了。

因为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

「假的就不说了。」

她放下笔的速度大约是平时的三倍。

于是我们就出门了。

八月的傍晚，热气还没散透，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黄昏特有的凉意。那丛紫阳花彻底谢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墙角堆成一团。路过的时候夏树往那边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她走在前面半步，帆布鞋的鞋底轻轻蹭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细的声响。

「那家店，好吃吗？」她问。

「不知道。没去过。」

「诶？那为什么选这家？」

「有优惠券。」

「……就因为这个？」

「还有——」我把手插进口袋，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离这里最近的是这家。你在附近走丢的概率比较低。」

她鼓起腮帮子，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现在在这里，她大概只是比我大两岁的小孩子。如果是我去中国的话，那我真就是小孩了，要叫她夏树姐姐什么的，才不要这样。

寿喜烧店开在商店街拐角，从公寓走过去大概一刻钟。暖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店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推开木框格子门，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比外面暗，暖黄的灯光照着五六张桌子，空气里飘着酱油和焦糖混合的甜香。

客人不多。一对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还有一位老伯独自坐在吧台前，慢慢喝着啤酒。

「欢迎光临——」

老板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我报了人数。她领我们坐到靠里的桌子。桌上嵌着一口铁锅，锅底干干净净，还没点火。两副碗碟，两个小小的生鸡蛋，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

夏树坐下之后，就开始东张西望。视线从墙上的手写菜单飘到隔壁桌的牛肉片上，最后落在那两个生鸡蛋上，停了大约三秒。

「这是干嘛的？」

她拿起一个鸡蛋，举到眼前端详。动作像在便利店检查赏味期限。

「蘸的。」

「……蘸？」

「寿喜烧就是蘸生鸡蛋吃的。」

她的眉毛拧起来。

「你没听说过吗？」我觉得烂大街倒是不至于，但是至少是日餐代表的寿喜烧，在中国也应该有不少门店的。

「倒是在网络上看过啦。不过是第一次吃。我要试试。反正不是我最害怕的。」

「那你怕什么？」

「我怕……内脏。还有虫子。」

「那完全没关系。」我翻开菜单，挡住她的脸。「点菜。想吃什么。」

她把菜单接过去，翻开。然后沉默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原因。菜单上密密麻麻的片假名，对于来日本还不到两个月的她来说，大概和暗号差不多。她的手指在菜单边缘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帮帮我」的眼神看着我。

这种眼神我很熟悉了。倒不是便利店第一次见面时紧张的眼神。有点嫌弃的感觉，不如说是——在撒娇？不对不对。

「牛肉是ぎゅうにく，白菜是はくさい，豆腐是とうふ。」我指着菜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还有这个，しらたき。魔芋丝。」

「しら…たき…」她跟着念了一遍，尾音上扬。

「发音还行。」

「真的吗？」

「假的。」

她瞪我。我把视线移回菜单上，嘴角有点压不住。

最后点的是两人份的牛肉锅——是完全不用动脑子的套餐。肥瘦相间的牛肉片摆成扇形，旁边铺着白菜、茼蒿、豆腐、魔芋丝和香菇，装在一个深色木盘里端上来。铁锅底抹上一块牛脂，白色的脂肪在加热下慢慢变得透明，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花。然后倒酱汁，酱汁碰到热锅的瞬间，甜咸的香气轰地一下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烟花。

夏树深吸一口气。

「好香——」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酱汁，瞳孔被映成琥珀色。

我把几片牛肉铺进锅里。肉片在滚烫的酱汁中迅速变色，从鲜红变成浅褐，边缘卷起细微的波浪。我用长筷子翻了一面，数到三，夹起来，放在她碗里。

「蘸鸡蛋。搅一下，然后蘸。别搅太多。」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片牛肉，小心翼翼地浸入打散的蛋液里。黄色的蛋液裹住肉片，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看着那片肉，又看了看我，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然后塞进嘴里。

咀嚼了大约两下之后，她的动作停了。然后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睁大。

「……好吃。」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又吃了一口，这一次动作快了很多。

「真的很好吃。比我以前吃的所有寿喜烧都好吃——虽然我以前没吃过。」

「那这种比较没有意义。」

「有意义。」她把碗筷放下，认真地看着我。「是和你一起吃的，所以最好吃。」

我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喝了一口冰水。

「……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烫到舌头了。」

「耳朵红了哦。」

「被热气熏的。」

她不说话了。但嘴角挂着一抹很明显的、得逞的笑。

我又不觉得店长是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了。因为如果是这样，她应该在两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给我塞一张写着诸如「请小心两年后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狡猾中国女孩，另外，不要向他人透露我的存在。」这样的纸条。

我现在显然是陷入了无法被预测的可怕圈套之中。

锅里的肉片继续滋滋地响。我又放了几片进去，这次加上了白菜和魔芋丝。她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还在煮的豆腐，戳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呐，葵。为什么叫sukiyaki？」

「すき焼き？不知道。大概是那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传说？」

「在野外作业的农夫把肉放在锄头上烤，所以叫鋤（すき）焼き。不过也有人说是『好き焼き』，喜欢的意思。反正没人说得清。」（注：后者的说法是葵乱编的）

我随口说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好き焼き」。

好き——喜欢。

我把筷子伸进锅里，夹起一片白菜，假装专心吃菜。对面的人有没有联想到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敢抬头确认。只听到她把打散的蛋液搅了又搅，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默大约持续了五秒。

「那——」她的声音响起来，「如果是『好き焼き』的话，我要说好多次好き。因为太好吃了。」

她顿了顿。

「すき。すき。す……」

「……你够了。」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笑成弯月的眼睛。

早坂葵你怎么会「收养」一个这么可怕的家伙。

眼前的女孩举起筷子，夹起锅里最后一片牛肉，放进我的碗里。

「给葵的。最后一片。」

「……你不想吃？」

「想。但因为すき——yaki。」

她把「すき」和「やき」之间拉开一点距离，然后自己先笑了。是肩膀微微缩起来、耳廓泛着淡红色的那种。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那片牛肉。

酱汁还在往下滴。蛋液裹得不够均匀，有一小块地方露出了肉的本色。卖相不怎么好。

但我把它夹起来，蘸了蛋液，塞进嘴里。

「……嗯。还行吧。」

「只有还行吗！」

「很好吃。」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往锅里放了新的肉片，然后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歌。

结账的时候，我趁她去洗手间，把优惠券和纸币一起递给了老板娘。等夏树回来，桌上已经只剩两杯喝剩的麦茶。

「诶？账单呢？」

「付过了。」

「你——」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从口袋里掏钱包的姿势。「不是说好AA的吗。」

「下次你付。」

「下次是哪次？」

「还有很多次。」我站起来，拿起背包。「走了。店快打烊了。」

她跟在后面走出来。铃铛在身后叮咚一响。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商店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红色的光一团一团浮在暮色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我的影子上面，像某种分不开的东西。

「葵。」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很开心。」

「……是吗。」

「葵呢？」

我看着前方。公寓楼灰扑扑的外墙在不远处若隐若现。那扇窗户还暗着，和平常一样。

「很开心。」

然后，像是怕这三个字还不够似的，我又加了一句。

「比花火大会那天。啊不。还没有那天开心。你要再努力一点哦。」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钻进我的掌心，拽着我的手用力甩动，感觉要把我变成了相扑的负越力士，整个人都被甩出去了。

「……什么鬼。为什么是我努力啊——」

早坂葵，胜！心里这样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