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掉我」

作者:言霊ktdm
更新时间:2026-05-31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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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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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眼是什么时候来的,两人都没注意。


只是风雨声忽然小了。不——不是小,是停了。像是有人把旋钮转到零,把所有声音都收走了。窗户不再震动,墙壁不再共鸣,空调外机不再发出被风吹动的咔嗒声。


安静忽然变得很深很深。


在这片深不见底的安静里,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


或许是因为许久未有人说话,蜡烛的火焰不再摇晃。没有风来打扰它,它便安安静静地立在烛芯上。柠檬的香味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堆积起来,一层一层,越来越浓。逐渐变得,和防波堤上那块柠檬蛋糕的味道也不一样起来。


是更柔软的什么。是点燃之后才会释放的,平时藏起来的味道。


葵盯着蜡烛。因为如果不盯着蜡烛,她的视线就会自动飘到对面那个人的脸上。而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


「呐,葵。」


夏树的声音从蜡烛的另一侧飘过来。和平时不一样。和方才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一样。


「嗯。」


「刚才说『不会消失』——是真的吗。」


葵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蜷缩了一下。这句话不是在追问。也不像是在确认。音节一个个、带着因先前哭泣的沙哑、卡顿地缓缓吐出,比平时温柔很多。


「……真的。」


「那就好。」


夏树说完这两个字,忽然站起来。葵抬起头。烛光从下方照上去,把夏树的脸照得和平时的轮廓不太一样。下巴的阴影不见了,颧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她绕过矮桌,在葵旁边坐下。


肩膀差一点碰到肩膀的距离。


换做平时的夏树,或许会直接靠上来吧,毕竟她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比较暖。」夏树说。然后补了一句:「今天挺冷的。」


葵没有拆穿她。八月的横滨,就算台风停电,室温也不会冷到哪里去。但夏树的肩膀确实有一点凉——刚才淋了雨,头发还没干透。水珠从发梢渗出来,沿着后颈的弧度滑进T恤领口。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葵说。


「没关系。」


「滴在榻榻米上会发霉。」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是葵的坏习惯。」


葵没有否认。她站起来,从壁橱里翻出一条薄毯。折叠得很整齐,夏树叠的。她把毯子抖开,往夏树头上一罩。


「擦干。」


夏树从毯子底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唔」。然后开始胡乱地擦头发。动作很大,飞舞的毯子差点甩到葵脸上。


「……你是在擦头发还是在打人。」


「谁叫葵拿毯子丢我。」


葵伸手,把毯子从夏树手里拽过来。夏树的手指还攥着毯子的一角,被她一拽,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忽然从「肩膀差一点碰到」变成了「额头差一点碰到」。


「嗯啊——」


烛光在葵的左边脸颊上跳动了一下。


夏树停住了。呼吸拂在葵的下巴上。温热。很痒。


「……葵。」声音轻得像是只动了嘴唇。


「什么。」


「蜡烛。很香的。」


「……所以呢。」


「没有所以。」


葵没有回答。她知道夏树说这些不是因为真的想讨论蜡烛。夏树只是在没话找话。和她自己一样。两个人在停电的公寓里,在蜡烛旁边,手机没有网络——有网络也一样,都在没话找话。


因为如果不说话,就会听见别的声音。比如心跳。比如呼吸。比如这个距离保持太久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变软变脆,像一个被烤过的糖壳,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葵往后退了一点。


「……头发还没擦干。」


她把毯子重新举起来,罩住夏树的头,然后隔着毯子,用掌心按在夏树的后脑勺上。像抚摸一只小猫,当然,比这个更用力一点。手指隔着毯子的布料感觉到夏树头骨的弧度,还有下面微微的暖意。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过,手总是比别处冷,所以无论触碰哪里都会显得温暖。


夏树没有动。


安静重新落下来。但不是台风眼那片刻的、空白的安静。是有内容的安静。毯子下面的手,蜡烛的柠檬香,窗外远处隐隐又开始响起的风声——台风眼快要过去了,风雨很快就会回来。但此刻,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画面还亮着,声音消失了。


「头发擦完了。」葵把手收回来。毯子从夏树头上滑下来,落在肩膀上。


夏树的脸从毯子边缘露出来。刚才被罩住的地方变得有点红。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别的什么。头发被擦得乱七八糟,好几撮翘起来,有一撮竖在头顶上,像一株刚发芽的什么植物。葵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


「……有意见?」


「没。」


「骗人。葵在笑。」


「没笑。」


「笑了。这里。」夏树伸出手指,戳在葵左边的嘴角。指尖是凉的。应该比葵现在的手凉多了,想是这样的。戳在脸上的力道很轻,葵可以假装没感觉到。但她没有假装。她感觉到夏树的食指指腹,正正好好落在她左边嘴角上方——


「看。笑了。」


葵没有拍开她的手。只是把脸别开了一点。耳廓在烛光下红了一片。夏树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刚才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凉意。她把手收回去。


然后把手揣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现在——两个人的手都不凉了。






台风眼过去了。


风雨声重新涌进来。先是远处的风——呼——像某个巨大的什么正在叹气。然后是雨,敲在窗户上,一开始稀疏,然后越来越密。窗户在震动,空调外机重新开始发出被风拉扯的咔嗒声。刚才那片深不见底的安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属于台风夜的声音都从那道口子里灌回来。


但房间里的什么不一样了。是安静过后残留下来的什么。柠檬蜡烛还在烧,火焰被微弱的空气流动扰动,开始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夏树的影子。葵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葵的,哪部分是夏树的。


「葵。」夏树开口。声音在风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比刚才更小。但葵听到了。


「嗯。」


「我——」夏树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有一个音节卡在舌尖上,没有说出口。然后她把嘴唇合上。下唇压在上唇下面,咬了一下。像把一个快要跳出来的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去了。


想说「我只喜欢葵,只想和葵在一起。」


想说「我不想和葵只停留在遇见的缘分,我想和葵有不一样的关系。」


想说「我庆幸自己机缘巧合地选择了这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遇见葵。」


想说「我不想和葵分开,唯独不想对葵说再见。」


想说「我——」,不愿意想下去。


葵看着她。蜡烛的光在夏树脸上跳动着,明暗交替,让那张脸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完美。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夏树要说的应该是「我可能要回去了」。


不是想。不是考虑。是必须。从第一天起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夏天就真的会结束。


「……八月底。」葵先开口了。


夏树抬起头。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猜的。」葵说。但她的声音很平稳。


「什么八月底。」


「店里的排班表,八月末就没有了。」


这是真的。便利店的下月排班表上周就贴出来了。葵看过。夏树的名字只写到八月。没有九月。


夏树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嗯。签证是到八月底。学校九月开学。」她说。然后笑了一下——不是灿烂的。是那种干燥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弧度。「存了一年钱才来的,刚好够待到八月。所以从第一天就知道,什么时候要走。」


「什么时候。」


「开学前一周。下周五。」


下周五。


现在已经是周几了。葵在心里算了一下。因为台风,她已经忘了今天星期几。便利店排班表上的日期忽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周三。所以距离下周五还有——九天。


九天。


「本来想早点告诉葵。但是——」夏树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是每次想说的时候,就觉得——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不说的话,好像还可以假装没有这件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在大腿间反射,变得闷闷的。


「来日本之前,我没想过会不想回去。来这里只是为了画画。紫阳花,海,夏天的云,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离开那个地方。我以为我只是需要一个看起来像『梦想』的理由,让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逃。但是——」


她的肩膀在烛光下轻轻发抖。


「但是遇到了葵。然后忽然发现,在这里画的东西,和在那边画的,不一样了。」


「画完之后,不想让葵以外的人看。」






窗外,风声呜咽着擦过公寓外墙。雨敲在玻璃上,节奏忽快忽慢,像某个不会弹钢琴的人在胡乱按着琴键。


葵把蜡烛往旁边挪了一点。她想看清楚夏树的脸。那些藏在膝盖后面、藏在烛光照不到的暗面的部分。然后她伸手,把夏树的手指从膝盖上掰开。


不是温柔的动作。


指尖硬塞进夏树攥紧的拳头里,一根一根,把指甲从掌心撬出来。


「会留印子。」她说。


夏树抬起头。睫毛是湿的。但在烛光下,眼睛反而比刚才更亮了。


「你告诉我了。」葵说。她的手指还插在夏树的指缝间。没有收回去。


「你现在说了。在限期之前。还有九天,不是吗。」


她的声音不大。说得很慢很慢。


「我在便利店的时候,每天都有打折便当。」她说。夏树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她为什么忽然开始说这个。


「保质期到今天晚上的,九点开始贴半价标签。九点之前是全价。九点之后是半价。过凌晨十二点,不管是全价还是半价,都要扔掉。」


她顿了顿。手指在夏树的指缝间微微收紧。


「所以重要的不是什么时候扔掉。是扔掉之前,有没有被吃掉。」


夏树看着她。眼睛里有烛光,有水光,还有别的什么——是那种被人用自己不理解的方式安慰了之后,正在努力搞懂对方到底说了什么的表情。


「……葵是在说便当吗。」


「便当比你简单。便当没有纠结『本来想早点被吃掉』。」


夏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灿烂的。但也不是苦涩的。


「那我和便当一样吗。」


「你是会被吃掉的便当。」


夏树盯着她。然后笑了。真的笑了。虽然眼角还是红的,但笑声是从喉咙深处自然溢出来的。


「那我是被早坂小姐预订的吗——」


「哈!」


葵显然是被这明显比自己的话更诡异的回复,以及该死的讨厌称呼呛到了。


「葵。你真的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葵别开脸。「所以才说的便当。」


夏树又笑了。这次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把被葵掰开的手指反过来,轻轻握住了葵的手。只是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弯曲,扣在葵的手背边缘。


风雨声在窗外继续轰鸣。但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在柠檬蜡烛旁边,夏树的掌心是暖的。淋了雨淋了很久之后,终于彻底暖起来了。


「好。还有九天。」她说。声音还有一点沙,但尾音已经稳住了。「那这九天,葵要负责。」


「负什么责。」


「把我从全价变成半价——然后,在十二点之前,吃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耳根的颜色从浅红变成深红,在烛光下像一小块被烤热的琥珀。她飞快地把手从葵掌心里抽出来,捂住自己的脸。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在说什么——」


葵看着夏树的耳朵。左耳。右耳。两只都红了。和花火大会那天一样,又不太一样。花火大会那次是夏树主动的,吻落在她的左脸颊上。夏树退开的时候耳朵也红了,但眼神没有躲。这次是耳朵先红,眼睛后躲。


「你刚才自己说的。」葵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轻轻敲了两下。


「忘掉!快忘掉——」


「怎么忘。」


「就是——不是——我说的是比喻——就、就是那个——」夏树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视线撞上葵的。然后飞快地重新捂住。「——葵你不要看这边。」


「这边只有你。」


「那你看蜡烛。」


「蜡烛有什么好看的。」


「柠檬味的!」


葵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夏树捂着脸、耳朵通红、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个总是笑着的、灿烂的、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的夏树,现在正把自己缩成一颗虾球,恨不得滚进榻榻米的缝隙里。因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因为在她面前说了奇怪的话。


「真稀奇。」葵说。


「什么——」


「很少见到葵这副样子。」


夏树从指缝里露出的眼睛又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瞪眼没有杀伤力。因为眼角还是红的。因为耳根还是烫的。因为她的手还捂在脸上,连带着把刘海也揉乱了。


「还不是因为葵说什么便当——」


「是你先问我的。『和便当一样吗』。我回答而已。」


「那也不该用便当做比喻。」


「那用什么。」


「比如——比如——」夏树放下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她自己也没想出答案。手指在烛光中悬了片刻,然后垂下来。


「……算了。便当挺好的。至少葵说的便当,我会想吃。」


「便利店的便当才不好吃呢。」


「那什么好吃嘛。」


现在葵的脸颊比夏树的脸颊还要红。


这两章都是接近5000字的,求收藏oT^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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