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
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滴顺着头发往下落，洇进领口，凉凉的。
刚刚从外面吃完晚饭回来，为了我明天的高考。就是高中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他们让我别紧张，平常心。
有点熟悉的场景和对话，中考前好像也是这样，在这个小馆子。
中考前我好像还挺紧张的，这次不会了。首考成绩出来后，这半年就变得比之前轻。
别人还在刷题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别人焦头烂额的时候，我还能帮毓秀讲两道题，她每次听完都会崇拜地跟我说“好厉害”。
没什么好紧张的了，剩下的这两门，正常发挥就行。
有时候想想，首考考还不错真是赚了。
但毓秀不一样，她只放掉了英语和技术。
我坐在床上，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头发还没干透，凉凉地贴着脖子，我也没急着擦。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是毓秀写的成人礼礼物。
我侧过身，把信拿过来。
信封的贴纸的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被我拆开又贴回去太多次。我现在没舍得拆了，只是每次看见它，就拿起来捏一捏，感受里面那几张纸的分量。
其实就是薄薄的几张纸，但我拿在手里，觉得很沉。
高一，我们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我最早最早注意到她好像是因为她的气质呢。
高二她坐在我旁边了。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我最初以为的冰山少女实际上可爱得要命。
高三这一年，她就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想看她的时候转头就能看见，想碰她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
一千多天。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离我那么近。习惯了她靠在我身上的温度，习惯了她偷偷看我的眼神。
习惯了她。
要是我对初中的我说出这些事，那个钟灵绝对会很震惊吧？
我之前一直给自己标榜“冷漠”呢，高一要不是毓秀一直尝试接近我，我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
毓秀真厉害。
我把信轻轻放回床头柜。
高中马上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有点突然，但这应该是每一个高三生在这个时间段都会意识到的事情吧。
高中结束之后呢？
大学四年，然后毕业，再工作。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高中一样，又不一样。
就这么讲着，生活其实好像也乏味得很，无非一天又一天的重复。
如果没有毓秀，高中这三年也真的很无趣吧。
小学的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那些同学的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都模糊了。偶尔翻到小学毕业照，盯着那些面孔看半天，结果也叫不出名字。
初中的也就记得几个片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回忆起来就是空白，只有到熟悉的地方才会回忆起一点点。
这个话题我真的反复想过很多次呢。
我坐到椅子上，看向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不是很多。
天空格外的黑，好像什么也没有。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星星，喜欢想象着那么远之外会有着什么奇幻的事物。
“我的生活真无趣”，我以前总是会这么想，现在我的生活里发生了最最梦幻的事情。
“你是我目之所及的所有星光，如此，夜空便不再黑暗。”要是我把这句话念给毓秀听，她会是什么反应？嫌弃我油腻吗？算了，反正她早就这么说过我了，以后试试吧。
我梦想的远方，是什么样子呢？如果问问高一的钟灵，她估计也答不出来吧。只要够远，远到可以消除我所有的联系，那就好了，至于风景什么的，只是附带的吧。
我曾经把一个远到不止何处的地方，当作我未曾谋面的故乡呢。
我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这封信，看着这薄薄的厚度，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微微发亮。
现在的远方呀，变成了一个人的身边呢，只要是与毓秀在一起，哪里都是我的归处。
我不用担心忘记，也不用担心无趣，她会认真地把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总觉得自己挺独立的。一个人也能过，一个人也能行，有事情自己处理就好，也不想麻烦别人。
现在呢？
现在怕忘掉高中的事，是因为里面全有她，怕忘不掉高中的事，也是因为里面全有她。
真是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手机亮了起来，是郑欣在群里发的消息。
[大家高考加油！]
后面跟着三个表情包，猫猫举旗的那种，用力过猛得不像话。
郑欣真的很喜欢猫猫表情包，嗯……我也挺喜欢的，也正好有一只小白猫。
我复制了她的猫猫表情包，发了一个。
结果毓秀和王悦也有样学样，也发了那个猫猫表情包。
郑欣：[……你们三个是不是约好的？？]
王悦：[没有]
群里还在震，郑欣一个人又刷了十几条，王悦也难得的跟她斗了下去，看来她们都挺有信心的，走的路都还算顺畅，或许我们以后真的能在一个城市。
我没再看，手指划了一下，退出群聊，看着置顶的特别关心，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毓秀得头像是我送她的那盆白山茶。
虽然她拍得是很好看，山茶花也很好看，但是她有没有觉得她审美有点像我妈？
还是不跟她说了，不然她又要挠我了。
她还在线。
我现在忽然很想打给她，想听听她的声音，问问她在干什么。
我指尖刚点通话键，毓秀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喂？”
接的速度好快，总不能是守在电话前面等着我打吧？
“在干嘛？”
“刚吃完饭，在看书。”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这么晚才吃？”
“我爸给我带了夜宵。”
“吃的什么？”
“……炒粉，钟灵，你在查岗吗？”
我忍不住笑出来，还有心情开玩笑，挺好的。
“没有，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了，但是我听见毓秀那个压不住的笑声，嗯……她在打滚吗？要是打视频电话就好了，我挺想知道她那边的动静是发生了什么。
“哦……”她最终只是回了我这个字。
“毓秀。”
“嗯？”
“高考后想去哪玩？”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说雪山，海边，或者是我们心目中的城市，去提前看看房子。
“……你房间。”
我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我确认了一次。
“你房间。”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我能听见她蒙住被子的声音，“去你房间玩。”
我捏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空调还在呜呜吹着风，路灯落在地板上，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一盏。
对毓秀来说，大概哪里都不如我房间好玩吧。
我房间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书桌，床，书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因为我在。
我心口有点发胀，笑出了声，停也停不下来。
“笑什么……”那边有点恼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你想来就来，什么时候都行。”
妈最近也总是说毓秀来的少了，让我高考后带她来家里玩。
“我妈也挺期待你来的哦。”
那边没说话，又有奇怪的声音发出来了，那声音像是卡在嗓子眼里，是一阵阵闷闷的、细小的颤音。
我大概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肯定把脸埋进枕头里了，耳朵红红的。
“我要挂了。”她说。
“等等。”
“嗯？”
“好好休息。”
“嗯。”
“考试考完，我等你。”
那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然后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你房间也行，我房间也行，哪都行。”
“……嗯。”
“睡吧。”
“嗯。”
“晚安。”
“晚安。”
但是电话没挂，我没舍得按，她那边也没按，我就这么捧着手机，看着她的头像，还有不断跳动的数字，过了两分钟，我听见她“噗嗤”笑了一声。
“钟灵你在干嘛啦……睡觉了。”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感觉头有点凉凉的，起身去卫生间拿吹风机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马上就要结束了。
未来，就要来了。
我们终于要启程，去拓宽我们世界的边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