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还没散,学校里还是一片热闹,笑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有人在追着拍照,有人围成一堆不知道在起哄什么。
钟灵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林毓秀点点头。
两个人悄悄从人群边缘退出去,这一片喧闹里,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离开。
穿过教学楼侧门,往楼梯口走,十班的教室门还开着,她们的东西搁在里面等了一天了。钟灵拎起自己那个袋子,林毓秀也拿了自己的,从早上到现在,谁也没提过,心照不宣地等到这一刻。
楼梯越往上越安静,外头的嘈杂一层一层地被隔在下面,走到顶楼,连那些笑声都变成了远远的、模糊的底噪。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的灯亮着,把地板照出一段一段的白,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操场上还有几盏灯,把远处的人群照成小小的剪影。
她们停在一扇门前。
林毓秀看着那扇门。
高二开学,她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了另一个钟灵。那个把自己藏得很深,却在某个瞬间藏不住的少女。
高二冷战,她们在这里和好,把最黑暗的那些东西摊开来。
高三这年,她们穿着成人礼的白裙子,站在同一扇窗前,窗外是操场的灯光,身后是这间陪了她们两年的教室。
林毓秀推开门。
废弃教室没有开灯,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还有窗外操场上透进来的一点亮,把室内染成很浅的蓝灰色。
钟灵把门关上,伸手摸到墙边的开关,灯管亮了,先是闪了两下,然后稳下来,把整间教室照得清清楚楚。
林毓秀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格外清澈,一点羞赧,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郑重。
钟灵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不算大,长方形的,用浅灰色的纸袋装着,纸袋的边缘压得很平整,封口处折了好几道,叠得一丝不苟。
林毓秀双手接过,低头拆开那层纸。
是一本画集。
封面是手绘的,两枝花,并蒂而生——玉兰和山茶。
玉兰的花瓣洁白舒展,山茶的花瓣层叠温润,它们的根茎在画面底部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玉兰的根,哪里是山茶的根,只是那样交缠着,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林毓秀的手指停在那两朵花上,轻轻抚过,停了很久,才翻开第一页。
是她。
坐在后排角落里,眼睛看向窗外,肩膀是她熟悉的,那种下意识缩起来的弧度。
下一页。
体育课的她,坐在香樟树下的石椅上,侧着脸,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零碎的阳光打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画得极细,一根一根。
又一页。
古镇戏台前的她,低着头,那个神情像一个人在人群里走失了很久,却并不着急被找到。
林毓秀的呼吸慢了下来,她继续翻。
第一次元旦的她,手里捏着一个耳机。
研学露出明艳笑容的她,那个笑容,明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元旦晚会的她,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闭着眼睛,与钟灵手牵手重新唱了一次歌。
一页,一页,又一页。
送手链的她。
河岸公园里喂鸟的她。
医院里坚定的她。
首考前的雪夜里,用树枝写字的她。
烟花下,流光溢彩的她。
全是她。
全是钟灵眼中的她。
林毓秀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有一行字。
“这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
林毓秀的视线模糊了,她站在那间教室里,日光灯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说些什么,却根本说不出话。
钟灵正看着她,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她见过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笑。
那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卸下了所有的笑。
“我画了好久。”钟灵说,声音带着她努力压下去还是压不住的哽咽,“从高二就开始画了。有些是当时画的,有些是后来凭记忆补的。”
“我想告诉你,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
林毓秀没有说话。她把画集抱在胸口,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抖。
那些画里的她,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不是那个努力缩小自己,把自己藏在最后一排的林毓秀,不是那个用MP3把世界隔绝在外的林毓秀。
是一个——
被好好看见的,林毓秀。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画集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课桌上,眼眶还红着,却扯出一个不太服气的表情。
“……把我弄得这么想哭。”
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到钟灵面前。
“轮到我了。”
一个细长的盒子,和一封信。
信封是浅蓝色的,封口处贴着一朵山茶花形的小小贴纸,。
她把信封递给钟灵。
钟灵接过,看着那朵花,指尖摸了摸,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一如林毓秀,清瘦,克制,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林毓秀只是站在旁边,她听见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操场上的人声隐约传进来,却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钟灵读到哪里了,只知道钟灵一直在读,她侧着脸站着,等着,手指捏紧了裙摆的一角。
钟灵读着那些字。两个人的礼物,却对称地惊人。
她的画里,装的是林毓秀。这些字里,装的是她。
是走廊里对谁都笑着的,台上发言时从容得体的,是把温柔像水一样分给所有人的那个。
这是钟灵。
是那个站在玻璃窗前看雨的,是那个蹲在废弃教室的地板上崩溃的,那个在深夜里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哭的,是那个以为自己必须有用才值得存在的。
这也是钟灵。
林毓秀全都看见了。
她以为林毓秀没那么早注意到她,可高一开学,记录的就是她。
然后就没有停下,一直在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三年的她,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文字里的林毓秀的笔触,从“好奇”开始,到深爱结束。
文字里的钟灵形象,从“面具”开始,到“真实”结束。
她想起很久以前,以为爱是有条件的。
懂事才能留下,优秀才值得存在,有用才对得起那些付出。她把自己磨成一个各处圆润的形状,回应着所有人的需求。
她以为,如果把那层撤掉,里面的那个真实的自己,不会有人喜欢。
可里面写的她。
笑着的,高兴的,温柔的,狼狈的,脆弱的,阴暗的,给林毓秀带来安心的,在林毓秀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的。
一个不漏。
钟灵翻到最后一张纸,手指有点抖,读到最后几行。
如果那天我没有看见你看雨的样子;
如果你没有在体育课过来;
如果我在那间废弃教室里没有抱住你;
我现在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谢谢你,钟灵,你让我重新看到了世界的色彩,
而世界里最鲜艳的,是你。
钟灵读完最后一个字,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出回应。
她抬头,看着林毓秀撇过去的脸,和她微红的眼角。
这张脸,从高一最后一排的角落,到现在这间教室的灯下,她看了三年了。
只是看着,就觉得自己被幸福填满了。
眼泪流下来了,钟灵没有去擦。
“你成功了。”她带着哭腔,却是笑着说的,“我好想抱你。”
林毓秀听见这话,又往旁边偏了偏脸,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压回去,耳根已经红了,眼眶比耳根更红,嘴唇抿得很紧。
她撑了一下,没撑住,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快点。”
钟灵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来。
过了很久,林毓秀从她怀里抬起头:“还有一个礼物没看。”
钟灵松开一点,看着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恢复正常,却因为眼眶还是红的而显得不太成功。
林毓秀拿起那个细长的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笔身上刻着两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毓秀
“我选了好久。”林毓秀说,又把脸埋回去了,“本来想刻‘钟灵’的,但后来觉得,把我的名字给你,让你每次用它的时候都想起我。”
她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好像比较划算。”
钟灵看着她,泪意重新涌上来,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她抱得更紧。
“我都要了,画集也给你,你不许不要。”
林毓秀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好。”
钟灵忽然松开她,退后半步。
她单手提起一边的裙摆,屈膝俯身,伸出了右手。
“成年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林毓秀把手伸进了向上摊开的手掌,用力往自己这一拉,踮起脚捧住了钟灵的脸。
用力地吻了上去。
钟灵没有想到毓秀会这么做,差点失去重心,还好毓秀撑住了她。
她回过神,手臂环上林毓秀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加深了这个吻。
林毓秀的手指收紧,掌心贴着钟灵的脸颊,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钟灵的唇很软,带着清香,她没有停,一下又一下。
钟灵的手从她腰侧慢慢收紧,舌尖轻轻探进来,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地卷住她的舌尖,细细地缠绕,慢慢地,反复地缠绵。
林毓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空白,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指尖收紧,把她扣得更近了一点,任由她引着,沉进去。
短暂的分开是又一次缠绵,缠绵之后是再缠绵,直到缺氧,分开后,呼吸急促的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只是就那么靠着,额头抵着额头,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嘴唇微微红着。
钟灵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还在乱跳,她伸手,把林毓秀脸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林毓秀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钟灵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多多关照。”
林毓秀牵住钟灵得手,走出那间废弃教室,走下楼梯,走进那些还在继续的,属于她们的时光里。
走廊里重新有了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从外面透进来的晚风,把白色的裙摆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她们的手腕上,两串手链轻轻相碰。
玉兰和山茶。
并蒂而生。
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