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是最后一门。
我检查了有三遍了。
答题卡上的格子填得满满当当,选择题的涂卡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微微的光。我盯着那些黑色的方块, 又一一对了对有没有涂错。
没出错,大题也实在找不到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地方。
窗外太阳很大。
白晃晃的,照在身上都会有点发疼。对面的教学楼被晒得反光,走廊很空,偶尔有监考老师走过。
但是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我,冷风一股一股地往身上灌。肩膀被吹得有点僵,我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
这四天都是好天气。
大前天的语文数学,昨天物理,每一场考完走出考场,太阳都这么晒。
每一场考完,我都努力准备着下一场,但今天考完地理,就真的结束了。
我没有事情做了,于是放下笔,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那些阳光,看着那片操场,看着远处的树。
看过很多次了,没什么太好看的,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想看一看。
午睡醒来的时候,教室的广播正在放一首歌。我虽然醒了,但是就那么趴着,听着那首歌。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
教室有点空,班里有很多人首考后放掉了地理,今天没有来的必要,钟灵也没有来,考完语文数学,高考对她来说就结束了,但高考的这几天早上她都提前给我买好早餐,送我来学校。
歌词一句一句地飘进来,带着一点回声。
“孩子的孩子,该要飞往哪儿去……”
我那时觉得胸口有点闷,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高三这一年很累。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又一天开始了”,而是“还有一天”。还有一天要熬,还有一天要撑,但我又希望时间再多一些,让我有更多的时间能离钟灵更近一步。
那时候觉得高三的时间过得好慢,一天一天地数,一周一周地熬,总觉得高考远得看不见边。
可现在只剩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那些地理图、气候类型、洋流方向。为了背这些东西,我花了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为了地理,我做了很多题目。
它们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答题卡上。
今天过后,再也不用想了。
收卷铃忽然就响了,很响,很刺耳。
前面的监考老师站起来,说“停止答题”。
所有人放下笔,我于是也放下笔。老师从前排开始收卷,一张一张,往我这边靠近。那沓纸越来越厚,越来越近。
卷子被收走了。
老师理好卷子,说“可以离开了”。
我把身份证,准考证收进笔袋,然后站起身,去教室外面拿书包。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对着我。
很亮,晃得眼睛有点睁不开。我眯着眼站在走廊里,抬手挡了挡,但是还没有感觉烫,估计是教室里空调太凉的原因吧。
楼道的动静很大,已经有人在跑了。喊叫和哭笑声混在一起,再次告诉我那个事实。
高考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可我站在那里,站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想象中的开心,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心中的感情没有我预想中的猛烈。
有点空空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往下走。
地理考场在五楼,楼梯很长,一层一层地转。我走得很慢,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走快了也干不了什么吧。
结束了。
然后呢?
回家,吃饭,睡觉。我再也不用五点多起床,十二点多睡觉了,明天不用,后天不用,以后估计都不用了。
但是……然后呢?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教学楼门口。
楼底都是人,都在往外走,往校门口走。校门口也挤满了人。
不对,我忽然想起来,钟灵早上说过的,她说——
“我想是第一个见你的人。”
我不能这么慢慢地晃了,钟灵,我也好想见你。
我加快脚步。
先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笔袋在里面哗啦哗啦响。我不管,只是跑。
我跑过行政楼,升旗广场,操场,食堂,挤过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到校门口才停下来。
我大口地喘着气,四处寻找钟灵的身影。
很多家长,很多学生,很多车,我没找到她。
我四处张望,想在这么拥挤的人群里找到她。
我找到了。
钟灵站在校门口旁边一棵香樟树下。那棵树很老了,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荫凉。她就站在那片荫凉的边缘,一半身子在树影里,一半在阳光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正往人群里张望。
她就在这里。
我忽然想哭。眼眶里,胸口里,喉咙里,都像憋着什么,一阵又一阵的。
可我不想憋着了,于是我大声喊了出来:“钟灵!”
她看见我了,脸上带着笑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很轻的动作,只是抬起来,挥两下,放下。
我跑过去,跑得比刚才还快,我跑到她面前,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整个人就这么扑进她怀里。
钟灵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几步,手臂环上来,把我抱住。一只手轻轻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腰,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
“考完了?”她问。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手臂也环上了她的脖子,没说话。
她的衣服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她身上那种我闻了三年也闻不够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蹭了蹭。
真舒服,真好闻。
钟灵没说话,只是抱着我。周围人很多,很吵,校门口的人流还在往外涌,车喇叭响了好几声。
但那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只要在这里待着就好。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她了。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她肩膀上抬起头。
“哭了?”她问。
“没有。”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流,肯定不是眼泪。
她笑了一声,指尖从我额头划过,把我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拢到耳后。
我的脸热了一下。
“走吧。”她拉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那串玉兰花手链。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送的,高二暑假开始,已经戴了两年了。
我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去哪?”我问。
钟灵想了想,转过头看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清澈,里面有我的倒影,小小一个,站在那,被她牵着。
“去你想去的地方。”她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高考?成绩?未来?
不是。
是她。
是她在这里。
是她来接我了。
这一瞬便是我全部的意义。
我握紧那只手,跟着她往外走。
去哪都行。
有她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