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推开时,带出一团温热的湿气,裹着沐浴露的淡香,清冷地散在卧室的空气里。
莫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只手拿毛巾揉着还在滴水的发尾,身上套了件宽大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两侧,水珠沿着发梢往下坠,在T恤肩头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湿痕。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的蜂鸣贴着木质柜面传导,声音被放大成一种闷闷的急躁。
她走过去,弯腰看向屏幕。没有备注,但那一串号码太熟悉了。
数字排列成一种条件反射,看见就会心里发沉。
屏幕上跳动着来电显示,这是今晚的第六个。
时间显示零点四十二分,窗外整个城市都在往睡眠里沉,只有这个号码不依不饶地醒着。
莫析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拒听键上方停了半秒,然后点了接通。
她没把手机贴到耳边,而是开了免提,随手放在身侧的床单上。
屏幕朝上,通话计时开始跳动,冷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电话那头先是一段沉默,只有呼吸声。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腔,和那个人本就咬字不清晰、又因为醉酒而更加绵软含糊的声音。
字和字之间被酒精泡胀了,黏连在一起:
“我以为你也不愿意听了。”
莫析慢慢擦着发尾,毛巾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表情很淡,心想,无论任谁把一个多月的恋情反复咀嚼讲了半年,都会不愿意再听的。
半年了,同样的情节,同样的困惑,同样的眼泪,如同一张被翻来覆去播放的旧唱片,纹路都磨平了还在转。
“你说吧。”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手上的动作没停,仔细地擦着发尾那一小截。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这句话安抚了,抽泣声缓了缓,然后语气里忽然掺杂了一丝很明显的开心,仿佛阴天里猝不及防漏出来的一线光:
“她今天来见我了,送了我一个玩偶。我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莫析放下毛巾。白色的毛巾落在床沿,无声地堆叠成一团。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太久没看,尾数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是7还是1?——然后冷冷出声:
“有什么不明白?她想吊着你呗。”
她控制不住了。
对着那串数字,对着那个曾经纠缠四年又反复回头的人,她的刺炸开了,一根一根竖起来,尖锐地朝向外面。
电话那头噤了声。
沉默漫过来,淹掉了刚才那点开心。
过了几秒,1567避开了这个话题,话头一转又开始颠三倒四地讲起从前。
她的声音从哭腔里挣脱出来,陷入一种回忆时特有的柔软,喝醉之后语序乱成一团,但每一个字都浸泡着不被稀释的眷恋:
“当时我们一起在房间里看电影,我问她,有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吗?她看着我和我讲,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莫析闭上眼睛,身体向后倒,后脑勺陷入枕头里。手机就在不远,免提把1567声音里每一丝颤抖都忠实地播放出来,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明白。
明白你得到的幸福太少了,所以那一点暖意都变得犹如太阳一样。
明白我陪着你,我们分分合合,怎么磨合都不合适,怎么靠近都会撞伤对方。
我以为那是爱,我们叫它爱——但那是错把痛感当成了心跳。
明白,无论是你现在在讲的这个人,还是我们的四年,那都不是爱。
那只是我们太了解对方恶劣的本性了,用遍体鳞伤换来的一处栖身之所。因为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烂,所以才觉得安全。
可是——可是为什么,只需要那样做,那样轻飘飘的一个动作,一句含糊的话,就可以引诱你变好?
我故作轻松不敢提的,我用尽手段想要靠近的,不要让那样一个人那么轻而易举就得到啊。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出来,没入鬓边的湿发里。
莫析立刻抬起手,用掌根把它擦掉了,动作很快,力道很重,似在用尽全力抹去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痕迹。
这是不对的。
不管是这种想法,还是这种行为,还是此刻胸腔里翻涌着的那团又酸又涩的东西——都是不对的。
危险,不安全,不可以。
1567还在讲,她的声音从手机里持续不断地流出来,并没有察觉这边的沉默:
“那天我睡不着,去阳台抽了一支烟。回来就看见她站在床边,很担心的看着我。阳台的风很大,她怕我着凉就起来等我。你懂吗?她就是……”
“我们做不了朋友。”
莫析出声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显得有点冷,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顿了顿,对自己重复一遍,把这句话钉死:“我或许也根本不会爱人。”
“没有,只是我们不合适而已。”
1567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固执,仿佛只要把问题归结为“不合适”,就还能保留点什么,还能再抓住点什么。
“我爱过人,你也爱过人,我们只是……只是不适合做伴侣。”
“你当时和我说——”
莫析的手伸向床单上的手机,手指够到了冰凉的金属边缘。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复述出一份“判决书”。
“你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想要好好爱对方,所以我们应该彻底断掉。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莫析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映着她的脸,暗光下五官模糊成一片。
她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
“我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电话被挂断了。
卧室骤然安静下来。
免提关闭后,那些哭声、回忆、颠三倒四的讲述全都消失,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一辆车。
莫析坐在床边,手机屏幕黑下去,锁屏时钟亮起来,一点四十四分。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串号码,点进去,按下拉黑。确认键弹出来,她看了一眼,按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那个号码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莫析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身体后仰重新倒在床上。
浴室的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上光痕。
她盯着那道光,觉得秦玥朗说错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清亮的人。
她最清楚自己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幽暗角落里长着什么——她害怕依恋上某个人,害怕到先发制人,所以总是故意挑选不会对她好的人。
那些从一开始就注定会伤害她的人,那些冷漠的、自私的、反复无常的人。
在沼泽慢慢漫上来的时候,在窒息与爱意同样汹涌的时候,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竖起一身的刺,以正当防卫的名义,宣泄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来处的施暴欲。
她要对方和她一样痛。
对方痛了她才能确认这份爱的重量,像在黑暗里摸索,只有碰到尖锐的边缘她才知道轮廓在哪里。
在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挽回的那一刻——只有那一刻——她才会真正安心。
你看,果然会坏掉的,果然会离开的,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依赖。
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缩回自己的壳里,说,我早就知道。
就在她病态地弯起嘴角的那一刻,小孩看她的那一眼忽然出现在脑海里。
没有任何预兆。
工作室的白炽灯下,小孩低下头撩起裤腿,露出脚踝上那道疤,然后抬头看她。
那个眼神很安静,很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防备,只是把一道伤口和一个愿望交到她手里,说,纹一只不死鸟。
今晚在栖筑,小孩站在路灯下回头看她,发丝被风吹乱,微微歪着头,说,几声老婆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那个眼神是干净的,是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莫析对着黑暗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朝向天花板上那道光,朝向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手指蜷起,收回胸口,收进黑暗里。
算了吧。
那么好的人不会与她为伍,不会走进她这片沼泽。
不会知道她心里那些糟糕的念头,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自毁。
不知道最好。
不知道的话,小孩就还是那个在路灯下回头笑的人,干净又明亮,和她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收回了手,闭上眼睛。睫毛还是湿的,但她没有再擦。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黑暗把一切都吞掉了,好的坏的,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