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好了?”
秦玥朗的声音从吧台内侧传过来。
她将滤出的酒液倒入马天尼杯,荔枝的清甜和玫瑰的幽香被摇酒壶的冰凉金属驯服之后,温顺地融在一起,泛着半透明的奶白色光泽。
杯壁外侧迅速凝出一层薄霜,她用指尖夹起一片干玫瑰花瓣搁在泡沫表层。
杯子推到莫析面前,花瓣轻轻旋了半圈。
莫析低头看那杯酒。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一颗一颗,缓慢而执着。
她没有伸手去接。
赵斯柠趴在旁边,视线黏在那杯马天尼上,手指已经不自觉地从台面上滑过去,指尖刚碰到杯底边缘,就被秦玥朗头也不回地按住了手腕。
掌心覆上腕骨,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那只蠢蠢欲动的手钉在原处。
莫析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把酒轻轻推到了赵斯柠面前。
酒吧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然后是罗安琳永远先于人一步的声音:
“在说什么?”
她走在前面,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许知琳跟在后面,视线在吧台边上扫了一圈,绕过罗安琳身侧那个空位,径直走到赵斯柠旁边坐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同罗安琳旁边那把凳子并不存在。
罗安琳站在原地,看了许知琳两眼。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转身坐到吧台另一侧,和许知琳隔了两个位置。
莫析左看看右看看,把四个人的脸各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我后天出发去荷尔森。”
“啊!为什么啊!”
罗安琳整个人弹了起来,顾不上刚才那点小心翼翼了,伸手就拽住莫析的衣领,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衬衫领口扯歪了,锁骨露出来一截。
她连忙松手,又急急忙忙地给人把领子翻回去,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还拍了拍。
许知琳看着秦玥朗调酒。
蔓越莓汁沿着吧勺背面缓缓注入,在透明的基酒里洇开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她没有看莫析,只问了一句:“你决定好了就去吧。什么时候回来?”
“小莫说不确定。”
赵斯柠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她啜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莫析很认真地说:“我想,我需要时间摆脱过去,然后才能重新开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又忍不住浮现出小孩的脸——路灯下歪着头看她,发丝被风吹乱,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一道很好解的谜题。
她及时截住了这个画面,苦笑着摇了摇头。
秦玥朗把一杯草莓莫吉托放在莫析面前。
新鲜草莓捣碎后染红了薄荷叶,青柠角挤出的汁水浮在碎冰间,气泡水沿着杯壁倒下去的时候激起一阵细密的嘶嘶声。
她双手撑在台面上:“我不会阻止你的。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在这里。”
这句话的尾音沉下去的时候,灯影晃了一下,照着秦玥朗撑在台面上那双纹着细线纹身的手。
她没看其他人,只看莫析。
许知琳摇了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手机号换新的了吗?”
“嗯。”莫析仰头饮下半杯草莓莫吉托,薄荷的凉意在喉咙里炸开。
“那你老婆怎么办?”罗安琳不甘心地嘟囔。
她扫视了一圈,那个角落今天空着,只有一束昏黄的灯光孤独地笼着一张空桌。
她整个人颓然地趴倒在吧台上,金发散开,宛若一个被人泄了气的彩色气球。
莫析看她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你们可以来找我玩啊。”
罗安琳眼睛一眯。某种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她立刻从吧台上弹起来,表情多云转晴,嘴角翘得有点过分灿烂了:
“说的对呢。”
酒过三巡,酒吧的播放列表切到一首纯音乐。
小提琴的轻吟配合着大提琴的轰鸣从音响涌上来,低沉的共鸣贴着地板蔓延。
两种乐器交织在一起,一个在高处欲言又止,一个在低处暗自翻涌。
酒杯碰撞的声音变少了,说话声也压下去,所有人都被这首曲子收拢进同一种默契的安静里。
莫析看完一圈这四个人的表情,站起身,语调难得带上一丝轻松的打趣:
“现在,你们可以尽情腻歪了。电灯泡就先走了。”
罗安琳听见“腻歪”两个字,耳朵尖动了动,下意识往许知琳那边凑了一点。
肩膀刚往那个方向倾斜了几度,许知琳就端起面前那杯黑加仑迷迭香斯普茨,杯口凑到唇边,专注地细品。
深紫色的酒液缓缓没过她的下唇。她垂着眼,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看罗安琳一眼。
罗安琳的肩膀又慢慢缩了回去。
她磨蹭了两秒,慢悠悠地跟在莫析身后出了酒吧。
门外的夜风还是温的。
路灯的光打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对面的紫蓝色大厦已经熄了好几层灯,只剩顶层的广告牌还亮着,把半条街泡在冷色调的光海里。
莫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罗安琳闷闷不乐地低着头,脚尖在人行道的砖缝上划来划去。
她没忍住,浅笑了两声:“和老许怎么了?”
罗安琳立刻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看了眼酒吧的门:“我这么叫她,她能把我踹飞。”
“她只揍你。”
莫析原本也想压低声音,结果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了半秒没忍住,笑声漏出来,先把自己逗乐了。
“她只揍你,怎么不算特殊待遇?”
罗安琳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精神了很多,左右环顾一圈,确认人行道前后都没有熟悉的身影,然后偷偷摸摸地亮出手机,戳了戳莫析的胳膊肘:
“你在荷尔森,能留到春季吗?”
莫析目光扫过她递过来的屏幕,是一个好友码,但头像和昵称都和她平时用的号不一样。
莫析的神情严肃了一点,掏出手机扫码,嘴里压着声音问:
“怎么个事?我可绝不帮你欺负老许。”
“我是那么坏的人吗?”罗安琳收了手机,拿胳膊肘捣了她两下,“我到时候联系你,你信我。”
说完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
结果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落空——街道另一头,路灯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双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罗安琳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立刻和莫析拉开距离,声音也骤然拔高到正常社交音量的标准刻度,字正腔圆:
“那行,就这样,莫总。你老婆来了,我就先走了哈,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同手同脚地进了酒吧。
莫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路灯下,小孩嘴角弯着,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
光从她头顶浇下来,发丝边缘被染成碎金。
她的影子在身后拖成长长的一道,越靠近越短,越短越清晰。
她从光暗交错的街道深处走来,每一步都踩在莫析忽然变得过分敏感的心跳上。
莫析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和呼吸平整好。
小孩走到近前,先带来的是一股加州阳光玫瑰的香气——清新的果甜里掺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麝香,暖融融地飘过来。
她在莫析面前停下,歪了歪脑袋,发丝顺势滑向一边,露出更清晰的眉眼。
那双眼睛是浑圆的,小猫一样,琥珀色的虹膜在路灯下透出暖意,干干净净的,里面盛满了不加防备的温柔。
“刚才在做什么呢?小析。”
“老婆,晚上好。”称谓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
莫析站直了身体,能明显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每一下都清晰到让人恼怒。
她的呼吸不自觉加深了,但她还是平铺直叙地说下去,试图用陈述句的冷静找回对自己声音的掌控权。
“我准备去荷尔森待一段时间。她们在送别。”
“出国?!”
小孩眨了眨眼睛,又瞪大了一点。
琥珀色的虹膜完整地露出来,睫毛上下扇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上唇中央那颗唇珠在路灯下投了一小粒阴影。
太可爱了。
莫析立刻把视线从她的嘴唇上移开,往上挪了几寸,精准地落在她的眉心。
这样可以伪装在对视——她对这个技巧已经烂熟于心。
小孩没有察觉到她视线的偏移。
她微微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那一小截地面,看着两双鞋的鞋尖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
她的帆布鞋是米白色的,莫析的皮质德比鞋是黑色的,鞋尖对着鞋尖,似两个在犹豫要不要靠近的句号。
“我才刚认识你。”她轻轻嘟囔了一句。
恰好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灌过来,行道树的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卷起地上的碎叶和灰尘。
那声嘟囔被风吹散,半句话碎在空气里,一个字都没传进莫析的耳朵。
“嗯?你说什么?”
莫析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刘海,往小孩那边凑近了一点。
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向她的方向,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十厘米。
她就这样措不及防地撞进了小孩扬起的笑容里。
小孩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整个人都在光线下发着光。
莫析呆住了。
两个字从她嘴唇间滑出来,梦话一样轻:“老婆。”
小孩听见了。她的笑容没有收,反而多了一层促狭,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都叫我老婆了,行程为什么不报备?”
莫析回过神来,后退了一点——只退了半步,刚好把距离恢复成正常社交的范围,但心脏还没恢复正常的频率。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我现在报备不算迟吧?我后天出发,不知道会待多久。”
“哦。”
小孩把这个语气词拖长了一点,然后扬起手机,在莫析面前晃了晃。
屏幕亮着,好友码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到了之后,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
莫析抬手去扫她屏幕上的码。手机才刚凑过去,小孩就俏皮地往旁边一躲。
“你先答应我。”
她伸出食指,轻轻堵住了莫析手机的摄像头。
指腹贴上镜头玻璃的那一秒,莫析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片带着暖色调的模糊。
“好的,老婆。”
莫析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我保证第一时间告诉你。”
小孩这才收回手指,重新亮出好友码。屏幕稳稳地举在莫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