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就是这个样子。
不可能有人羡慕,不可能有人同情。
甚至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想要把它讲出来,还是希望它从未发生过。
就这样,我一个人日复一日地乘坐着电车来往于这座城市。
车窗外的风景我从不去看,因为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有一扇窗是属于我的。
电车里挤满了人,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到我,我也不会躲开。
反正,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毫无阻拦。
我在书店门前站了好久,太阳也把我的额头晒得灼热,还未染过的黑发散发出的温度也令我无比燥热。
额前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着防晒霜的味道。
街对面有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女生,她们在说笑,手里的冰棍滴下来,滴在柏油路面上,一下子就蒸干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又把目光收回,落在书店的玻璃门上。
门上映着我的影子——瘦小,黑发,国中制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今天,我终于不是只能趴在橱窗上看着里面的风景的人了。
我终于可以……去寻找了。
我的手心在出汗,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有点发白。
我推开了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冷气一下子裹住了我,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有客人从我身边经过,怀里抱着一摞书,封面的颜色鲜艳得刺眼,我没有看清书名。
但是书架上的那些小说,并不是我想要看的。
那些故事早在那个家还没毁灭前,就已经偷偷看过了。
我记得那些翻开书页时沙沙的声响,记得在台灯下读到凌晨、读到眼皮打架也不肯合上的夜晚。
也记得那些书后来去了哪里——被妈妈从书架上抽出来,摞在门口的纸箱里,等着第二天被扔掉或者烧掉。
我还记得我的手指在书脊上留下的那道浅浅的指甲印。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一块,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块东西原本的形状。
我失落地从靠近大门的书架上移开眼,抱着不大的希望,向着书店的深处走去。
脚尖踩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两侧的书架越来越高,灯光也变得越来越暗,像是在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走。
我见到了和我年纪相仿的国中生,还有终有一天我也会穿上的高中制服。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书架前,偶尔低声交谈,偶尔把书抽出来翻几页又放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我。
他们都在为那些所能吸引自己的故事精挑细选。
那些故事里有冒险,有恋爱,有魔法,有正义必胜——都是些和我无关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握紧还是该松开的孩子。
我继续向更深处的书架挪动自己的双脚。
地毯到这里变薄了,脚下的地面有点凉。
空气里有旧纸页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苦味。
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在书脊上投下忽隐忽现的光斑。
再往前走,就是角落了。
那里几乎没有人会来,书架上的书也积了薄薄的灰。
我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本来已经打算转身,走回门口,推开门,重新回到那条被晒得滚烫的街上。
然后……我在角落里看到了……
《生迹》。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其他书挤在一起,书脊上的字不大,也不起眼。
但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它。
不是因为书名有多特别,也不是因为包装有多精美。
是因为……我见过它。
在我痛苦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它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善良的人带到了我的面前。
它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它会否认我的一切吗?
它会拥抱我的一切吗?
伸出的那只手,又会把我带到哪里呢?
与那没有温度可言的封皮接触,心中缠绕着的那串丝线霎时间失力脱落,脉搏重新变得有了生气。
因为身高的不足,我微微踮起了脚尖。
我现在,已经能够触碰到太阳了吗?
下一刻,我抽出了那本名为《生迹》的小说。
但是,一不小心也把与它摆放在一起的另一本小说顺带抽了出来。
那一瞬间,书与书之间的摩擦力比我预想的要小——或者是我太激动了,手指抖了一下——
那本书从我的指间滑出去,擦过了我的肩侧,摔落在了地上。
啪嗒。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什么断了。
我急忙俯下身去拾起,然后用手拍了拍。封面上没有沾到灰,但边角有一点点卷起,我用指甲顺着折痕轻轻刮了一下,想让它们平整一些,又觉得这样做可能反而会把书弄坏,于是把手缩了回来。
都是我太激动了……
抚平了自己的心情,然后把目光放在这本因我的大意而出现在我手中的小说上。
……好长的标题,而且很拗口。
《想要旷掉那堂名为人生的课》。
它的封面主要被这个大标题所占据,背景中是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文字拼凑成的少女的轮廓。
仔细看看,那上面写着的都是些丧气话。
【如果明天有关我们的一切就会消逝不见,你还会选择让我们相遇吗?】
【再见了,我们的人生。】
【再见了,被我们所舍弃的人生。】
……
我再三确认过,它确实属于轻小说,包括这本《生迹》也是。
但是……
它的重量在我的手中,比这本《生迹》还要重。
旷掉人生吗……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句子……这个作者很讨厌学校吗?还是说很讨厌自己的人生?
那样的话,为什么又要写下来?
我不明白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责任,担当,使命,那些司空见惯的话术我全部都知道,但要是那样的话,所有人不都是在度过着无比相似的人生吗?
我的人生或许在降生之初便已面目全非。
难道说还有比我更加不幸的人吗?
不过,我不认为自己是不幸。我只是……
理解不了这一切。
然而那个能够告诉我这一切缘由的那个人,我也早就没有理由与勇气去见他了。
我的人生……
……这部小说的作者也一定是一个和我一般可笑的人吧。
故事的两名女主人公在一开始并没有任何交集,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二人却又无处不见。
主视角出生在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中,她有一个很有出息,而且对她特别好的哥哥。
她喜欢写故事和画画,也有尝试唱歌。
她在国中的时候被妈妈要求要像哥哥一样优秀,一切创作都被禁止了。
但是她不会因此放弃,因为除了创作,她就一无是处了。
她开始旷课。偷偷喂养校舍后快要饿死的猫。在某天与同样来喂猫的另一名主人公相遇了。
因为故事,她们成为了朋友,后来又成为了恋人。
但是她们之间的爱并不完美。
只不过是自己所渴求的事物只能在对方身上得到罢了。她们曾经都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在那之后都变了。
不断地把自己的人生刻进故事中,是那样的虚伪,是那般的痛苦。
她们在隐约中知晓,曾经让她们相遇的契机已经不存在了。
她们再也不能为对方带来什么了。
就在故事里的【我】想要与那个在校舍后相遇的女孩成为真正的恋人时。
那个女孩不见了。
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死去或是失踪,又或者说是隐姓埋名躲了起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起码,她们做到了。
旷掉了曾经那个百无聊赖的人生。
……
因为早期经历的相似,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就是我的故事。
明明是糟糕透顶的故事……
像是在描绘我的未来一般。
但是我也很清楚,我的未来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会与某个女生在某处相遇,也不会与谁成为恋人。
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明明不是我的故事……
我明明一点儿也不想哭……
为什么……呼吸好困难……
爸爸妈妈死掉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哥哥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为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啊。
在那之后,我便开始写起了故事。
只不过那些故事都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全部都是虚假的。
模仿起那本小说里的情节,偶尔会敲掉几节课。
那个时候的刺激感,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书写下不属于任何人的故事,开始关注起那个作者的其他作品。
《想要旷掉那堂名为人生的课》完全就是她的自传,我在上学期间又重新读了好几次。关于结局,她的解释是她自己对悲剧的执念。
她比我更坚强,或者是身边有一个温柔至极的同性恋人。
同性恋人……
这种前卫的事情,那之后我也并非没有想过。
但是……我这样看不到未来的人,也不会拥有那种东西吧。
我所持有的,只是那些废纸般的过去。
而今后的故事……
“羽川同学,我听数学老师说了,你上课的时候在写小说?”
“嗯……”
“我稍微看了一下,文采还挺不错的。只是啊……为什么要写这么让人恶心的东西呢?”
“……我喜欢。”
“我看你平时那么文静,结果脑子里就在想这个?怪不得老是见到你上课走神,原来是这样啊?你的父母知道吗?”
“……我的父母……”
“这种事情,我必须要和他们好好交流一下。”
……放弃吧。
就算他们还活着,就算你真的和他们交流了,那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再之后,那篇被没收的小说阴差阳错地得了奖。
旷课的次数渐渐地变多了。
想要把人生旷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一把小刀,或是其他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事物。
想要把人生旷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还有许多只有自己能够完成的事,因为还没有能力成为自己。
书写着自己虚构的故事,书写着自己虚构的未来,我的双手渐渐发麻。一天天地过去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写什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了。
我写不出来像《想要旷掉那堂名为人生的课》的故事。
正如老师所说的,我写出来的故事,无一例外都是恶心的东西。
不可以拯救人,也没有办法让自己感动,就连会得奖这件事,我也认为是毫不值得的。
我没有那样的力量。
但这都不是我苦恼的原因,成就什么的管它怎么样都好。
我为什么要开始写故事呢?为了写下自己的故事吗?虽然到现在我也从未写过那样的东西,可就算真的写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既不想哭,也不想嘲笑自己。
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出一趟远门。
于是一个人来到了地铁站。没有带单肩包,也没有带手机。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门在身后自己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如果又在很晚的时候被巡警抓到,估计又会被说这是很危险的事吧。就像国中那年一样——被裹上毛毯,塞进巡逻车的后座,被问“你饿不饿”“你喜欢听什么歌”。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我身上,又滑走了。
我站在地铁站的柱子旁边,盯着地面上的防滑纹路看了很久。
那些凹凸不平的线条在荧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格一格地重复着。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那种从背后悄悄投来的、怕被发现的窥视。而是一种正大光明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注视,有人早就在那里等着,等我正好走到这个位置、正好抬起头。
我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
柱子另一边的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折叠桌摊位。
桌上铺着暗紫色的绒布,绒布的正中央摆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球体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痕。
一个女人坐在摊位后面。
她穿着一身平时只会在电视上看到的打扮——深色的长袍,脖子上绕了几圈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银链,耳坠大得夸张,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可她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电视里那些神秘兮兮的占卜师,倒像是个借了戏服来玩的大姐姐。
我们四目相对。
她对我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练习过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看到一只迷路的猫走到脚边时露出的那种笑——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我的脚往后缩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笑让我觉得,她好像真的知道什么。而她知道的那些东西,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
“在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苦恼吗?”
她的声音像是在搞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猜中了吧”的得意。可听上去又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层轻快底下,压着某种很沉的东西,怎么都搅不开。
绝对只是个运气较好的神棍吧。
可是我没有转身离开。脚像是被那根柱子吸住了一样,钉在原地。
她又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一个有点夸张的笑容,然后朝我招了招手,掌心朝下,手指轻轻勾动,不急不躁,好像在说“没关系,不着急,我这里有的是时间”。
我望了望四周。检票口那边人來人往,没有人在看这边。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偶尔有人弯腰投币,哐当一声,然后走开。
没有可疑人员。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张桌子。每一步都很慢,脚尖先落地,然后才是脚掌,像怕踩碎了什么。
绒布的边缘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符号。那颗水晶球就安静地躺在桌中央,裂痕在荧光灯下投下细小的影子,像一张沉默的网。
“哎呀,放轻松,放轻松~”
占卜师笑得更爽朗了,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下,椅子的前腿离了地又落回来,发出吱呀一声。
她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在地下通道里摆摊算命的角色。那笑容与这处角落的阴暗格格不入——荧光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黄发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橡胶与灰尘的气味。
呃……倒不如说她看上去很没有职业操守。
“……那个,我没有带钱。”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要小,小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个不成问题哟。”她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哗啦响了一声。
“……那你图什么?”
“图开心呀。”她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沉默着。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你内心想法的吗?”
什、什么啊?
我摇了摇头。刘海在眼前晃了几下。
“哈?”她被惊得破音了一声,像是被我的反应噎了一下。她咳嗽了两下,用手背挡住嘴,然后重新朝我笑着。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觉得我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开始对水晶球比比划划。手指在球体上方画着圈,指甲上涂着深紫色的甲油,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要和绒布融为一体。
“因为我有这颗无所不知的水晶球。你知道吗?我为了得到——”
“……骗子。”
我小声嘀咕。声音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说出来。可是她听到了。
她的反应却很从容。没有尴尬,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停顿。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褪去,只是眼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啊哈~那我说点正经的吧。”她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小妹你一定要抱着认真听的态度坐在这里哦,你是我唯一一个霸王客户呢。”
“霸王客户?”
“就是不给钱的那种。”她眨了眨眼。
“……嗯。”
她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散漫收了回去。那样子不像是在骗人——或者说,就算是在骗人,我也愿意被骗这一次。这种想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
她双手托着脑袋,手指插进耳边的发丝里,没有立刻开口。水晶球上那几道裂痕就在我们之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把我和她分在两岸。
然后她说:
“任何事情的意义啊,都在它存在的本身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地铁站里的噪音好像忽然远了。空调外机的嗡鸣、远处闸机开合的声音、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报站——那些东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拧小了音量。
“契机之类的啦,灵感之类的啦,全部都好比是泡泡,随时都会出现,随时都会消失。”
泡泡。
我想到阳光下那些转瞬即逝的彩色薄膜。它们会膨胀,会飘升,会在某一个自己也无法预料的瞬间破掉——化成空气中几乎看不见的一小团湿气,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我想起了一个泡泡。
那个在书店角落里,从书架上滑落、擦过我的肩膀、摔在地上的那本书。那个瞬间里,有什么东西破掉了,也有什么东西从破掉的地方漏了出来。
契机。是那次我在书店里与那本书的邂逅。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创造泡泡,而是要去寻找泡泡。”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那种亮,而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是那颗水晶球裂痕中溢出的光。
“找到那个让你一直走到现在的泡泡。”
我捏紧了轻薄外衫的衣袖。指尖隔着布料掐进掌心,不痛,但是有一种很实在的触感。
我盯着水晶球上的裂缝,喃喃着:
“只要……只要我再做一次曾经做过的那件事就可以了吗?”
可是我已经把《想要旷掉那堂名为人生的课》看完了,我要怎么样才能再一次与它邂逅?
重新走进那家书店?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再故意让它摔在地上一次?
“是,但也不是。”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缓缓落在了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
紫蓝色的光芒从内部漫出来,不是灯,不是反光,而是那种只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才会自然发出的光——像深海,像夜空,像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在里面的那种宇宙。特别是裂缝那里,白色光亮从里面挤出来,耀眼却又柔和,像一个人忍着眼泪时眼里的光。
“哇……”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短的惊叹。
“我刚才也说了,泡泡是会随时出现和消失的。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找到两个同样的泡泡。”
她的脸在那片紫蓝色的光中变得模糊了。不是看不清,而是变得不太像是一个普通人的脸了。是博物馆里那些被灯光从下方照亮的神像,端庄的、慈悲的、不悲不喜的,却又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
“你要寻找的不仅仅是曾经的泡泡。”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是音色变了,而是语气里多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念一段她自己也从未对别人念过的文字。
“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让你看到泡泡中那份景光的人。”
那份景光……
我记得很清楚。不是书里的情节,不是哪一句台词,而是那个瞬间——蹲在书店角落的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手里捧着那本摔过的书,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一跳一跳地闪。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但那个人会是谁呢?
写下那本书的人。那个陌生人。
那个不知道我存在、不知道我在哪个城市、不知道我此刻正蹲在地铁站里和一个神棍说话的人。
那个人能帮我吗?那个人愿意帮我吗?
就算我愿意,那个人又有什么理由呢?
我摇了摇头,可心里却已经开始在想了。
“我要……怎么做?”
“好问题!”她突然把双手合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像用两根木棒敲在了一起。水晶球的光芒被这一声惊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恢复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呐……我想想啊。”
她收回了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拇指按在颧骨下面,食指横在嘴唇上方,像那些思考者雕塑的姿势,只是她做得一点都不严肃。眼球不断左右回转,像是真的在用那颗水晶球检索什么东西——当然我知道那只是做做样子。
水晶球的光芒渐渐熄灭。紫蓝色变成深蓝,深蓝变成暗灰,最后只剩下绒布上那道从顶上灯管漏下来的、微弱的黄光。
裂缝里还残存着一丝白光,像余烬,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地铁站里忽然响起广播。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水,含混而遥远,大意是提醒前往某某方向的乘客抓紧时间上车。几个赶路的人从我们身边小跑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碎了一地。
还好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坐车。我告诉自己。
“对了!”占卜师把拳头敲在掌心上,两眼忽然亮了起来,炯炯有神地望向前方。“这班地铁!”
“诶?是要我……我去坐地铁吗?”
“没错!坐上它去到第三个站点!”
“这样不是有点太胡闹了吗?!”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不会错的,相信我吧!”她的语气笃定得不讲道理。
我转过身,望向上车点那里拥挤的人群。有人提着公文包,有人牵着小孩,有人一边讲电话一边往后看,像是在确认没有落下什么。那一小群人挤在黄线后面,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伸长脖子望向隧道深处——那里还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风从深处吹过来。
我回过头看着她。
“可是这有什么依据吗!”
“要来不及了!”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伸出手,手掌抵在我的后背上——掌心是温热的,甚至有点烫——然后推了一下。力度不大,但那种出其不意的触感让我踉跄地向前迈了两步。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吗?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多看看眼前的景色吧!”她大概是想要用这样一句话向我告别,故意喊得很大声。声音在地铁站的穹顶下弹了好几下,越弹越远。我迈出了脚步。
先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跑。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一种潮湿的、铁锈的气息——那是轨道被车轮反复碾过的味道。
我忍不住回过头。
占卜师还站在摊位那里,没有坐下。她把双手举过头顶,激动地向我摇着手。那条暗紫色的绒布在她的桌角被风吹起了一角,又落了下去。
真是不正经啊……
嘴唇自己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都跟着动了。
“再见啦!神棍小姐!真的很谢谢你!”
“我才不是神棍——!”
她的声音被车门关上的声音吞掉了。
呼——
终于上车了。
车厢里人不算多,但也不空。我避开了一对靠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情侣,也避开了一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最后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找到一个空座。靠窗,座位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
我双手环抱着,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前面的椅背。
列车启动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地开始移动,然后是那些广告灯箱,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像翻过去的日历页。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许我只是被骗了。或许那名占卜师真的只是个运气较好的、会察言观色的普通人。又或者……她真的能看到什么。裂缝里的紫蓝色光芒,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那句“到第三个站点”——这一切到底有什么依据,我说不上来。
可我还是上了这趟地铁。
不是因为相信她。
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东西了。
……
我人生中的泡泡早已被微小的事物吹破。
一滴眼泪?一个被没收的耳机?一本被扔进纸箱的书?那些东西很小,很小,小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可是它们一个一个地累积起来,灰尘,蛛网,那些永远不会被清理的角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堆起来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的这双腿,好像从来都没有为了我自己而奔波。
以前是为了回家。后来是为了逃避回家。再后来是——没有家了。它们只是带着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是因为我想去哪里,而是因为我必须离开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然而这一次,却真正地感受到了累。
不是那种走太久之后的酸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部位的疲倦。像是这些年所有没有喊出来的累,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后背上,压在我垂下去的眼皮上。
我刚刚是一路冲上车的。那些余光里掠过的风景,站台的名字、广告牌上的模特、垃圾桶的蓝白色边缘、别人手里拿着的彩色汽水瓶——它们不是被风吹走的,是被我自己甩在身后的。
有朝一日……这种疲倦一定还会让我再次感受到吧?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黑暗偶尔被地面的探照灯撕开一个口子,露出远处高楼的轮廓,然后又重新合拢。报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个站,两个站。
我还是没有看窗外。
我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带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球。
我所写下的故事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陌生人的故事,也不是我的故事。
它们像是从别人的梦里偷来的碎片,拼在一起,缝成一整块布,遮住那个我既不想看也不想被看到的黑洞。
可是——
就是这样的故事,也会有人觉得它们有价值。
得奖。编辑打来的电话。邮件里那些礼貌的、夸奖的、鼓励的文字。有些人是真心的,有些人是按格式复制的。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不是这样的啊……
那本小说里有这样写道:
【只有金钱与人气作为回报,那样的我们终有一日会销匿于烟尘。】
写下这句话的声音,我永远也听不到。可是那几个字印在纸上的样子,我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铅字有一点凹下去的触感,墨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小片薄薄的黑色水洼。
虽然不是我的故事,但现在的我也差不多活成了这个样子呢。
要是没有获奖,我现在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大概还是在那个城市的那间出租屋里。早上起来喝一杯凉水,看着窗户上积了一夜的雾气,用手指在上面画一条线,水珠顺着那道线往下淌,然后很快又被新的雾气盖住。
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定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一天吧。
他们不会想到我还在写。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愿意把我的文字变成铅字。他们不会想到——那个曾经连在课堂上举手都会手抖的女孩子,有一天会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叫“老师”。
可是这一切,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